第32章 野心
北厥灭亡的消息传遍天下的时候,大雍的百姓敲锣打鼓欢庆了好几天。
可欢庆的劲头还没过去,朝堂上的气氛就开始变了。
没有了外患,内部的矛盾就像地里的草,压了三年,一松手就窜出来了。
当初贺敬元跟著苏宁起兵,说实话,不完全是心甘情愿的。
那时候魏严步步紧逼,今天要削他的兵权,明天要查他的粮草,后天又要调他的将领。
想他贺敬元在蓟州经营了十几年,眼看著就要被魏严一口一口吃掉,又怎么甘心。
就在此时,魏祁林和孟丽华来劝贺敬元,起初他还在犹豫,直到苏宁的法相金身一亮,那股子灵魂深处的威压差点把他吓坏了,贺敬元这才不得不答应。
可人总是会变的。
起义军从蓟州打到焉州,又从焉州杀到封州,从封州打到名州,从名州打进京城,一路势如破竹。
每一座城池的攻克,每一次战役的胜利,都是他贺敬元的功劳。
封州是他带的兵拿下的,名州是他指挥的攻城,京城是他率领第一个冲进去的。
他贺敬元是开国的元勋,是定鼎的功臣,是大雍的第二号人物。
苏宁当了皇帝,封他贺敬元做内阁首辅。
跪在金銮殿上磕头谢恩的时候,心里是满足的,是感激的。
觉得苏宁没有亏待自己,这个内阁首辅的位子,自己坐得塌实。
可人真的是会变的。
当了首辅之后,贺敬元才真正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以前在蓟州当牧守,管的是一州之地,上面还有朝廷,还有魏严,处处掣肘,事事请示,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内阁首辅,百官之首,天下的政务都要经过他的手。
六部的尚书见了他要行礼,地方的督抚见了他要磕头,他的批文发下去就是圣旨,他的意见提上去皇帝多半会准。
这种滋味,比喝最烈的酒还上头,比骑最快的马还过瘾。
贺敬元迷上了这种感觉。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第一个到内阁衙门,最后一个走。
喜欢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看著下面的官员们向他汇报工作,喜欢听他们说「首辅大人英明」,喜欢看他们诚惶诚恐的表情。
贺敬元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值了。
直到这一天,志得意满的贺敬元,突然想起一件事。
内阁首辅,任期只有六年。
六年一到,就要换人,而且不能连任。
这个规矩,是苏宁登基的时候定下来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贺敬元当时还点了头,觉得这规矩好,能防止有人长期把持朝政,重蹈魏严的覆辙。
可现在,贺敬元不这么想了。
六年?六年够干什么?
他贺敬元才当了三年,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前呼后拥的日子。
不敢想,六年之后,自己把首辅的位子让给别人,然后自己回家养老,那会是什么滋味。
那些以前对自己点头哈腰的官员,还会不会正眼看自己呢?
那些以前怕他的人,还会不会把他当回事呢?
贺敬元越想越不是滋味。
躺在家里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这些念头。
想起自己跟著苏宁起兵的那些年,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自己受过的伤、流过的血。
这天下,是他贺敬元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凭什么他只能当六年首辅?凭什么这天下要姓苏?
凭什么魏祁林一家独大,做了大雍最有权势的外戚,而他贺敬元连个终身制的官都捞不到?
更不要说什么世袭罔替了!
苏宁这个皇帝做的很绝情,开国之后从来没有册封勋贵和王爵,仿佛从来都没有这么一回事一样。
如此的刻薄寡恩,怎么能让朝臣信服?
怨念就像一颗种子,种在贺敬元的心里,见风就长,越长越大。
……
这天晚上,贺敬元把李怀安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李怀安是他的学生,从蓟州就跟著他,一路打过来,忠心耿耿,从来没出过差错。
现在是兵部的侍郎,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这一次北伐北厥,也是亲率一路大军,可谓是功不可没。
当然,李怀安对苏宁也是有很大的怨念,因为他的父亲李陉死在了当初的乱军之中。
苏宁并没有看在他李怀安的面子上饶恕李家和李陉,认为苏宁这样的薄情寡恩不值得他效忠。
贺敬元更是信得过李怀安,什么话都跟他说。
「怀安,坐。」贺敬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怀安坐下来,看见师父的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贺敬元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怀安,你说,这个天下,是谁打下来的?」
李怀安愣了一下,不知道师父为什么问这个,「当然是陛下和师父,还有魏副使他们一起打下来的。」
贺敬元摇了摇头,声音充满了低沉:「不是。是咱们贺家军打下来的。你,我,蓟州的那三万兄弟。封州、名州、京城,哪一仗不是咱们冲在最前面?苏宁是有本事,有神仙手段,可没有咱们在前面拼命,他一个人能打进京城吗?」
李怀安不说话了,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贺敬元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说越激动,「六年,只有六年。六年之后,我就得把首辅的位子让出来。怀安,你想想,我贺敬元为这个天下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凭什么只能干六年?魏祁林呢?他是枢密副使,管著天下兵马,还是大雍第一外戚。孟丽华呢?她手里至今还握著兵权。更不要说,他们的女儿还是大雍的皇后。魏家一家独大,咱们呢?咱们有什么?」
李怀安小心翼翼地说:「师父,魏副使和孟将军确实有兵权,可他们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
贺敬元冷笑一声:「忠心?那是没到那份上。等魏长玉的儿子当了太子,等魏家的势力大得没人能管,你看他们还忠不忠心。怀安,你不能太天真了。官场上没有永远的忠心,只有永远的利益。」
李怀安沉默了一会儿,「师父,您的意思是……」
贺敬元停下来,看著李怀安,眼神里带著一种李怀安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叫野心。
「怀安,我不想只当六年首辅。这个天下,不该姓苏,也不该姓魏。这个天下,是咱们打下来的,就该姓贺。」
李怀安的脸色变了。
他猜到师父想说什么,可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师父,您要造反?」
贺敬元没有否认,点了点头,「不是造反,是拿回属于咱们的东西。苏宁当年不过是屠户家的赘婿,他反得,我反不得?」
李怀安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脑子转得飞快。
想起苏宁的手段,想起那些黑色骑兵,想起苏宁的法相金身。
这些东西,不是凡人能抵挡的。
可李怀安又想起师父对自己的恩情,想起这些年跟著师父出生入死的日子。
还有苏宁对李家的迫害,还有那个惨死在乱军之中的父亲李陉。
「师父,陛下那边,不好对付。他有神仙手段,还有那些黑甲骑兵。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贺敬元笑了,笑得阴森森的,「你以为我这几年什么都没做?我早就在准备了。」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贺敬元把信递给李怀安,李怀安接过去,展开一看,脸色更白了。
信上写的是关于俞宝儿的事。
俞宝儿,前朝皇长孙齐昱的儿子,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藏在林安镇,由俞浅浅抚养。
贺敬元三年前就知道了这件事,一直让人盯著,没动她们母子,就是在等今天。
「前朝皇室的遗孤,这个招牌够不够大?咱们打出『复辟前朝』的旗号,那些对苏宁不满的人,那些前朝的余孽,那些被苏宁得罪过的士绅,都会跟著咱们干。这不是造反,这是复国。」
李怀安拿著信的手在抖,「可俞宝儿才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贺敬元说:「十岁正好。十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让他当皇帝,他就是一个傀儡。真正的权力,在咱们手里。等他长大了,天下早就姓贺了。」
李怀安沉默了,他在想,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
想了好久,觉得虽然有风险,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苏宁虽然厉害,可终究不是神。
他也会累,也会疏忽,也会犯错。
「还有一件事。」贺敬元压低声音,凑到李怀安耳边,「我们在宫里也有人。」
李怀安一愣:「谁?」
「齐姝。前朝的高阳长公主,齐昱的亲姑姑。她现在化名苏婉清,是宫里的苏嫔,还给苏宁生了大皇子苏应元。」贺敬元的眼睛里闪著光,「她恨苏宁,恨得咬牙切齿。她化名进宫就是为了报仇,一直在找机会报仇雪恨。咱们跟她联手,内外夹击,胜算至少多三成。」
李怀安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想到,师父的手伸得这么长,连宫里都有人。
「这个齐姝可靠吗?」李怀安问。
贺敬元说:「可靠。她跟苏宁有不共戴天之仇,她的全家都死在苏宁手里。她比我们更想苏宁死。我已经让人给她递了消息,她答应了。只要时机成熟,她就在苏宁的饮食里下毒。毒不死他,也能让他半死不活。到时候咱们在宫外举事,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京城。」
李怀安想了想,「俞宝儿那边,谁来办?」
贺敬元说:「郑文常如今是蓟州牧,他是我们的人。我已经给他写了信,让他把俞宝儿和俞浅浅秘密接出来,掌控在咱们手里。这件事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李怀安点了点头,又问:「魏祁林和孟丽华那边怎么办?他们手里有兵权,万一他们出兵镇压……」
贺敬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魏祁林和孟丽华的问题,我有办法。他们两口子虽然手里有兵,可苏宁也是防备著他们,想要调兵并不是太容易。等他们反应过来,京城已经是咱们的了。再说了,他们不是铁板一块,魏祁林这个人重情义,到时候我亲自去劝他,许诺保证魏家和魏长玉母子的安全,说不定就能把他拉过来。」
李怀安觉得师父想得太简单了,可他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师父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
「师父,什么时候动手?」李怀安问。
贺敬元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黑得看不见五指。
「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苏宁出征北厥刚回来,正忙著整顿边防,顾不上朝堂上的事。等他忙完了,放松警惕了,咱们就动手。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这段时间,你要帮我做几件事。」
李怀安躬身道:「师父请说。」
「第一,联络各地对苏宁不满的将领和士绅,尤其是对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不满的,把他们拉拢过来。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想办法除掉。第二,在京城里安插咱们的人,侍卫、太监、宫女,能安插多少安插多少。第三,准备好兵器、粮草、马匹,一旦动手,要快,要狠,不能给苏宁喘息的机会。」
李怀安一一记在心里,又问:「师父,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贺敬元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失败了,就是个死。可我不想窝窝囊囊地活著。与其六年之后灰溜溜地回家养老,不如拼一把。赢了,天下是咱们的。输了,也不过是个死。我这辈子,值了。」
李怀安看著师父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忽然觉得师父变了,变得让他感到陌生。
可李怀安不能背叛师父,因为师父是他的恩人,是他的引路人。
没有师父,就没有今天的李怀安。
而且,李怀安自己也不愿意为苏宁效忠,哪怕是有危险又如何?
「师父,我跟著您干。」
贺敬元转过身,看著李怀安,眼眶微红,「怀安,你放心,师父不会亏待你的。事成之后,你就是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怀安跪下来,磕了个头,「徒儿愿为师父效犬马之劳。」
贺敬元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
他们站在黑夜里,谋划著名一场惊天动地的叛乱。
而这场叛乱的主角,是一个十岁的前朝遗孤,一个恨意滔天的亡国公主,和一个不甘心只有六年政治生涯的权臣。
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可他们不知道,在京城的那座皇宫里,有一个人正坐在御书房里,翻著暗探送来的密报,嘴角挂著一丝淡淡的笑。
那些密报上写著贺敬元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写了什么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翻完了密报,把它们扔进火盆里,看著它们烧成灰烬,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贺敬元啊贺敬元,朕给过你这么多机会。」那个人自言自语地说道,「可你不懂得珍惜。那就别怪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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