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汉人的老朋友蒲寿庚的故事

第850章  汉人的老朋友蒲寿庚的故事

    现在孙十万他们回首往事，都说当时是爪哇最为关键的时刻。如果那会儿大家稍微动摇下，可能就直接投降了。还好先辈意志坚定，硬撑了下来。

    当然，大家都能猜到，事情肯定没有他们说的这么简单。

    南洋的元朝流亡政权，成立到现在，时间不太长，「开国」时的那几家大族，现在也都还在。

    虽然对外他们也有比较统一的口径，但很多事情上，各个大族之间其实也有相互不满的地方。时至今日，都有人觉得陈氏或者孙氏，没事儿就要欺压大家，如果不多加警惕，恐怕他自己就要当皇帝了。

    而在当时，这个情况，估计只会更严重的。

    按紫帐汗国这边了解的说法，最开始的时候，组成现在爪哇元的势力，还非常零散，而且也处于元末特有的「各玩各的」状态。比如，虽然俗称叫「爪哇」元，但陈文康等人南下的时候，爪哇岛上最大的势力反而不是他跟孙彬这伙人，而且其他几个巨商。

    虽然陈文康本人的生意也在巨港，但相比起来，他在当地的势力，不但算不上最大的一批，甚至连当地大商人把持港口事务的决策会议都进不去。因为他的家族虽然势力很大，但基本上还是在老家活动，没有南下太多。

    另外，以沿海地区为根基的大族，和以南洋为根基的大族，彼此之间，其实也有矛盾—甚至称得上宿怨。而且，其中的原因颇为复杂，既有政治和经济方面的争端，也有文化上的问题。

    最好理解的，自然就是经济方面的争端：虽然大家喜欢用「商人集团」、「士绅集团」这个词，但就算只看福建、甚至只看泉州，当地的港口也已经足够大，贸易额也足够多，因此，养出的利益集团，也远不止一个。那他们肯定要互相斗起来的。

    当然，政治方面，也同样直接、明了。在宋末元初，大家重新洗牌、形成元代商贸基本格局的时候，政治脉络其实是非常清晰的。甚至可以说，就盯著当时泉州最大的商人头目、色目人蒲寿庚，就能大概捋清楚了。后面的一大堆事件，都可以追溯到蒲寿庚起兵，背宋投元这件事。

    在郭康他们看到的叙述里，蒲寿庚属于「万恶之源」级别的人物，基本上把所有能得罪人的事情都于了一圈。元朝稳定之后，他的家族就长期统治泉州一带，继续为非作歹。不过，如果纵观整个元朝海贸史，不难发现，蒲寿庚其实也只是个「代表人物」，在他背后，还有很多其他势力的影子。

    这倒不难理解，因为泉州再怎么说也是个大港。蒲寿庚虽然有自己的家丁和仆从，但是想要一个人就改变当地的政治生态，未免也想太多了。

    蒲寿庚家族最直接的支持者，当然是海上来的波斯—阿拉伯系商人。他这个「蒲」的姓氏，可能就是阿拉伯语「阿布」的音译。宋朝前期，当地人就已经把海外来的「蕃商」称为「诸蒲」。因为这帮阿拉伯商人，都叫「阿布」什么什么。那个时候，他们还刚在泉州站稳脚跟，信仰天方教的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尚且还有共同的目标，不至于直接撕破脸。因此，这个集团，就给了他直接的后盾。

    而另一方面，众所周知，生意做大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可能不牵扯到朝政。要是在朝廷里没人的话，这生意怕也是做不长的。

    蒲寿庚等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早在元朝打到福建之前，他们就开始在元廷寻找盟友，提前开始布局了。敢于反叛南宋，也是那边的沟通取得了进展，得到了元廷的支持。而他们在朝廷里的直接盟友，或者说靠山，是蒙古将领唆都。

    唆都出身于蒙古札剌亦儿部，和忽必烈关系密切。忽必烈一直念念不忘的远征云南之战，他就作为近身宿卫，一同出发，曾经参与征讨云南花马国。经过一段时间沉寂，忽必烈重新崛起之后，唆都也再次得到重用，参加了对忽必烈政权影响巨大的、平定山东汉人军阀李璮之乱的军事行动。

    李璮之乱后，忽必烈对于汉世侯势力过大、兵力过强的情况，颇感忧虑，但元廷四面开战，又不可能放弃重要的汉人武装，因此，忽必烈开始尝试任命信任的新一代蒙古、色目将领。唆都也在这个时候，开始独立领兵。

    这一时期，元军逮捕了一批在宋蒙边境，从事马匹走私生意的「恶少年」。这些人数量颇多，足有三千人，忽必烈于是下令让他们充军，把其中一千人分拨给唆都，任命他做千户，驻屯在前线军事重镇蔡州。至元五年，唆都率领部众，跟从总帅史天泽，参与围攻襄阳。至元八年，因为表现优秀，忽必烈又授予他山东东平府的士兵八百人，升任总管。至元九年，襄阳投降，唆都直接被提拔为招讨使，统帅五千人，得到了班师觐见忽必烈的荣誉。

    唆都的经历，可以说是忽必烈提拔的这一批军官的典型。因为纵观整个灭宋战争，除了少部分地位极高的重臣，大部分参战的中上层蒙古军官，都有明显的共同特征：他们出身突厥或者蒙古系部落，但并不是来自早期那些重要的蒙古部族，反而大多是较为边缘的部落出来的。这些人起家，也并不是父祖辈跟著成吉思汗东征西讨，而是始于窝阔台时期的攻打金国和南宋的战争，在忽必烈经营华北地区时被提拔起来。

    像唆都本人，起家甚至更晚。而且，和这一系不少蒙古军官一样，他们虽然叫「蒙古军官」，但手下骨干战斗力，却一直都是汉人。唆都第一次立功，就是得到了河北世侯史天泽的照顾：后来凭借战功一跃成为高级军官，也是靠著山东士兵作为老本。和早年那些「大跟脚」的蒙古军官前辈，已经基本不是同一个军事体系了。

    而他得到这些机会，又和他与忽必烈的个人关系密切相关。以往，蒙古大汗都有从怯薛中挑选官吏的传统，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忽必烈开国的时候，手头其实是没有怯薛的————因此，他早年的这些侍卫、近臣，就形成了一个新的「怯薛」圈子。唆都等人每次参与战争，都是先去觐见忽必烈，然后得到任命，打完了回来直接给忽必烈报告工作，然后得到赏赐和提升。整个流程，跟汉朝那个郎官外放的制度差不多。靠著这种方式，忽必烈逐渐经营起了自己掌控的武装，开始尝试摆脱对诸世侯的依赖。  

    突破襄阳防线之后，伯颜丞相代替史天泽，担任征宋大军的总指挥。唆都跟随伯颜、阿术渡江东进，攻克建康，在这里又得到忽必烈的任命，让他担任宣抚使，在城里驻守。

    建康的宋军投降后，被整编、拆分，称为「新附军」。不过这些军人，其实颇受元军欢迎，因此各万户都跑去争夺。唆都的建康宣抚司，也抢到了一批「新附军」人员，以此提高其水军的战斗力。这个时候，他的军队已经成了一支大杂烩，里头蒙古军、汉军和新附军一应俱全，而且已经成了最擅长水战的军队了。

    之后，进军临安，平定周边地区时，唆都都是带著水军去的。元廷也非常重视他们，给他们安排了不少任务。在朝廷的调度下，唆都军沿海一路南下。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和蒲寿庚方面取得了联系。

    蒲寿庚家族在当地经营已久，他本人更是「擅蕃舶利者三十年」，势力很大。他表达出投靠的念头，元廷那边当然非常乐意配合。蒲寿庚开始行动之后，虽然成功掌控了泉州城，清洗了城中忠于宋朝的人，但周围的宋军张世杰部很快反应过来，又反过头包围了泉州。蒲寿庚紧急派人向唆都求援，唆都率领水军赶到，最后逼退久攻不下的张世杰，帮他解围，两人自此建立友谊，之后一直在朝廷内外，共同进退。

    唆都本质上是忽必烈的近臣，靠著这重关系，蒲寿庚等人成功地和元廷中央直接搭上了线。之后，他们合兵南下，先后攻占漳州、潮州、广州。至元十五年，此时南宋领土已经几乎全部丢失，元廷认为大局已定，就再次让唆都朝觐，同蒲寿庚一起，授以泉州行省左丞的职务。

    为了发挥自己的特长，给朝廷展示更多的价值，从投元开始，蒲寿庚等人就力劝元廷开拓南洋，还表示自己有丰富的海外人脉，可以帮忙「招喻」海外各国。元廷当时还在扩张上头的时期，不假思索就应了下来。于是，唆都一蒲寿庚一系，就接过了开辟南洋的任务。当年，就派遣使者去了占城，成功说服国王派人来朝贡。

    至元十六年，南宋最后的海上力量在崖山覆灭，整个海域再也没有能阻拦元军的力量。于是，元朝的使者也开始以空前的热情，到处乱跑。蒲寿庚在这方面，也确实尽力，把老底都交了出来。

    他的使者甚至跑到了印度西南海岸的俱蓝国一这地方，是阿拉伯地区的船只，驶向东方的中转港，因此蒲寿庚在这边也有人脉，甚至试图说服俱蓝国王也去大都朝贡。而且最后，还真的成功了。经过多轮努力，俱蓝国王虽然没有亲自来，但还是派了他的弟弟，带著国书、降表、礼物，去大都朝觐，并且许诺今后会遣使朝贡。元廷对此颇为高兴，他们的地位也暂时得到了稳固。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得益的绝不止唆都和蒲寿庚两个人。或者说，蒲寿庚能成事，就在干他背后有个庞大的当地利益集团。

    现在流出的大部分相关史料，都是明朝编纂的，元人也往往不太想宣传这事。因此，外界流行的说法，往往都是明朝官方观点。而明朝官方十分厌恶背宋投元的蒲寿庚，在官修的元代史集里，蒲氏甚至不算奸臣，而是归入「盗贼类」—一大概跟元末著名人物朱元璋坐一桌了。

    可能是因为亦思巴奚兵乱的问题，从当地人到史官，都非常讨厌这些波斯人，认为他们专门使坏，毫无道德底线，而且积极进行民族压迫，到处欺压乃至杀害汉人。但平心而论，蒲寿庚本人，和后面他那些波斯老乡，并不是同一种情况。

    和那些纯外来、没有丝毫融入本地迹象和意愿的亦思巴奚军头目相比，蒲寿庚家族虽然说是色目人，但早在南宋时，就已经汉化的十分彻底了。

    蒲寿庚之父蒲开宗被南宋朝廷授予承节郎官阶，他哥哥蒲寿成则担任过梅州知县，都是在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南宋派驻福建的军队叫「左翼军」，蒲寿庚和左翼军军官孙胜夫、尤永贤关系密切，这两人长期充当蒲寿庚之子蒲师文的助手。左翼军将领夏璟的儿子，又娶了尤永贤的孙女。另外，泉州的文官知府，也和他们关系密切。因此，降元的时候，他们内部就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反而守城抵挡宋军的时候很认真。

    向元廷告急求援时，突围出去送信的就是孙胜夫。事后，孙胜夫的儿子又娶了唆都的孙女。可以说，这群人早就绑定在一起了。

    而且，蒲寿庚等人，也不像是为了权力，伪装成汉化的样子。相反，他们和后面那些波斯军头不同，是真有点文化的。蒲寿庚常年和当地士大夫来往唱和，有字有号，文化习俗与当地士人无益。降元之后，蒲寿庚也一直在帮忙推荐当地士大夫做官，引荐了很多人，完全不像是装的。

    虽然明朝那边只说少数不接受的例子，但元朝统治稳定后，通过蒲寿庚的「辟」「荐」等方式，去担任元朝官职的人，其实才是大多数，以至干后人总结说，蒲氏在系统性地「辟宋故臣之在泉州者，复其官」。因此，说他残暴对待汉人，那也得看什么汉人。要是汉人士绅的话，反而能得到他的保护和提携—一对干士大夫而言，这家伙说是汉人的老朋友都差不多了————

    当然，享受好处，就也得承担对应的代价。而且，都不用到明朝，在当时，这种麻烦就开始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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