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爪哇元的出现（下）

第849章  爪哇元的出现（下）

    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陈氏一族很快做出反应。

    最早的时候，福建元军和明军，其实是互有胜负的。但现在，江南各处的其他诸侯已经基本被扫空，北边的方国珍部也投降了。明军主力到来之后，形势立刻发生逆转，重要的关口接连失守。

    眼看大势已去，很多人都开始安排后路。

    福建的元军，以陈友定部最强。和其他各支「义兵」一样，他们的军队，也是以本地豪绅的武装为核心，通过族人、师生、同乡等关系，征集众人的家丁、仆从，再征召当地民兵，建立起来的口不过，当地士绅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非常喜欢强征丁壮。虽然在元末的乱世，裹挟民众加入军队，属于各支势力都会的基本功，但哪怕中原的地主武装，都会尽可能对士兵进行训练。但他们这边，就经常随便驱使人作战，导致军队的规模和混战的战损，看起来非常巨大，但里头水分也很高。和波斯人交战，都能打成拉锯战，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陈友定还在的时候，尚且有人维持士气。他也战败之后，其他人便一哄而散了。士兵们无心作战，甚至争先恐后投降明军，泉州、福州周围，各个县城的防御，几乎都是直接瓦解。而当地的士绅，虽然忠于大元，但能力著实有限。

    平日里，大家都是写写文章，相互吹捧一下，最多也就是打打波斯人。结果突然碰上了这会儿正在横扫天下的明军，这强度就实在有点超纲了。因此，士绅们根本没有什么好办法。比较油滑的，就赶紧改变门庭，观望新朝的态度；而比较有原则的人，或者眼光比较远、看出明朝的态度必定不同于大元的人，反而更加绝望。只能选择杀身成仁，为大元尽忠了。

    而陈氏一族的情况，还要更难受。之前，陈友定曾经击败过和自己对峙的明军，斩杀过明军将领。现在战败之后，这些核心人物，可以说都和明军有深仇大恨。虽然朱元璋本人还是表现的很怀柔，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甚至还抽出时间，和陈友定等人专门对话。谈崩了之后，也只是处决了为首的死硬派，「以全其名」。但他们自己，却还是难免心虚。

    在家乡故旧的帮助下，几个大族组织了一批和明军有宿怨的人，潜逃出海，投靠了此时还在满剌加一带活动的陈文康。这些人大多是陈友定等各支「义兵」的骨干人员，要么是有名的乡绅，要么是受雇于他们的头目和铁杆家丁。因此，这边的势力，迅速膨胀起来。

    不过这个时候，这些前元军的投奔，对南洋的陈文康而言，其实算不上「意外收获」。相反，还带来了许多麻烦。

    他本人一开始是不想和明军继续作对的。有史以来，就没有听说，一隅之地能对抗中原的。何况现在，连一隅之地都没了，都给他干到南洋去了，这不眼见著要完蛋么————但是逃来的士绅们都坚持说，回去也肯定要被明朝方面算帐。哪怕他朱重八自己不追究，下面的那些明军中层军官，还有地方的官吏，恐怕也早就看他们这些人不顺眼了。为今之计，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这些人，都是陈文康的族人、同学、老乡。大家都这么说，他也没法拒绝，只能借助自己目前的地盘，安置这些人。

    陈文康的老部下们，对此其实也是有点怨言的。

    跟著他出海作战的人，出身其实很杂，哪怕头目之中，也有一些并不是位于社会上层的大田主、大海商。当然，话说回来，这些人有足够的财富和地位，虽然「拥有」舰队，但也不必要亲身出海做生意：比较保守的，就在老家坐镇，开个商铺，和海外主动找上门的客商做生意；激进一点的，也就是在南洋设立几处商栈，主动把东西运送过去，然后安排专业的掌柜、帐房、伙计，去那边经营，委派家丁去驻守。他这次行动，属下的配置也差不多。

    这次征伐能组织起来，主要是因为波斯人太逆天了。以往的商人，能老老实实来进货，那自然更好；当然，海上的贸易，肯定没有那么和和气气。尤其是这么远的距离，能一路跑过来的，没有一个不是狠角色，所以，各方只要出了港口，彼此打来打去，掠夺财物，杀伤船员，都是常有的事情，也不足为怪。只要遵守基本的「商业规则」，总归也不会被群体攻之—因为别说外国人了，就是闽中的大族，也有很多是相互有仇的，平日里没少火并过，多他一个也不多。

    然而，波斯人却是个例外。一方面，这些人非常喜欢吃独食，为此不惜压榨甚至出卖盟友；另一方面，他们不但不会团结其他人，反而经常搞一些抽象事情，导致自己的敌人越来越多。

    最开始的时候，波斯人和林氏一族结盟。林氏，是兴化一带的大族，在当地颇有威望，因此，他们出人脉，波斯人出兵，很快坐稳了这一带官府主官的位置，不但得到了朝廷的「正统认可」，也获得了各种权力和便利。

    然而不久之后，波斯人就因为到处劫掠、不加控制的坏习惯，和林氏产生了龃。面对这种情况，温和一点的人会试图澄清误会，重新理清双方的利益分配，尽可能修复关系；不准备继续结盟，也应该好聚好散，至少先稳住这边，等其他敌人被解决掉再说。而波斯人的做法是，立刻对林氏出兵，仗著人多势众，一举击溃了林氏仓促拉起的民兵，然后把他家的祖坟给掘了。

    对当地人来说，这种行为已经不止是挑衅这么简单了。虽然不知道波斯人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战略规划，但反正也不重要了。这之后，他们仅剩的一些盟友，也立刻进入了不死不休的状态。

    所以，面对这种人，商人们也难得地达成了一致：这帮人就不是为了来挣钱，也不是单纯为了来抢生意，甚至都不是为了宗教热情，来宣扬教义的。他们就是纯粹来找死的。不把这帮喜欢犯贱的货色杀光，今后大家别管蒙古人、汉人，别管信仰妈祖还是胡大，都别想安稳过日子了。

    在这种罕有的共同意愿下，才出现了各个有世仇的大族，居然能团结一致攻打波斯军的情况。  

    泉州收复之后，趁著这口气，干脆又打了出去，准备一举清理从这边到爪哇的所有区域。

    平心而论，陈文康手下这些出征的人，算是当地最有热情，也最有行动力的一群人了。其中有一些，是当地豪族的年轻人，还处于容易热血上头的年纪，乐意为大元肃清疆土，为朝廷保一方平安。尤其是那些非嫡长子、继承权不高的人，更是希望能借此建功立业，自己打出一片天地，今后衣锦还乡。

    还有一些当地人，尽管不是士绅出身，并不属于当地上层，但在之前的兵乱里也深受其害，因此要么迫切希望复仇，要么也非常关注海上安全问题。只要给他们说明，这次行动就是为了清剿尚在海外虎视眈眈的其他蛮夷，防患于未然，他们也是非常乐意参与行动的。

    所以，当时招募士兵的时候，他甚至不需要和其他人一样去强征士兵。光是自愿报名的人，就已经足够填充空缺了。这些人有热情，也经过了专门的训练，打沿途那些零散的波斯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不到一年，就攻破了一连串的据点，还从中缴获了大批财物。

    陈文康为人慷慨，在老家就仗义疏财，颇有名声。在他的带领下，让舰队从上到下都发了财，因此来投的人更多了。由干行动顺利，发现这一路还有不少软柿子可捏，他们就扩大了打击范围，不但攻打波斯人，还到处打著自己的「义兵」旗号，以「伐不臣」的名义，攻打各处不听大元号令的土人。不管是残余的波斯人一或者看起来像波斯人的天方教土王，还是信奉印度教的土邦，都没少挨他们的打。

    但是，对于和大明作战，很多人却没有什么动力。

    大家跟著他打仗，于公是为了维护国家安全，于私是为了赚点好处。但现在大元都快没了，继续帮他维护海疆意义也不大。老家既然换了朝廷，那不如就跟新朝廷搞好关系。而且，虽然常年在海上讨生活，但舰队里，还是有很多人抱著「衣锦还乡」的念头，放不下故乡。比较上层的人物，会觉得不回去展示下，这一路的战功等于白打；而就算普通士兵，也往往觉得既然赚钱了，就应该带回去养家糊口，或者回乡成家立业。

    而且，因为常年在外作战，所以各路「义兵」里头，反而就数他们这一群人，和红巾军一系还有明军，没有交恶过。真要论起来，他们也问心无愧，因为蛮夷威胁海疆这件事，影响的也不止是大元。清除这些威胁，同样对大明有利。反正大家都不喜欢色目人，应该还是很有的谈吧？

    对此，陈文康十分苦恼。好在，他的朋友孙彬一直在帮助他，来回联络。

    孙彬就是和他们熟识的「孙十万」的祖父，那会儿也还是个颇有行动力的年轻人。他小时候，就活跃过头，在家乡四处横行，家里长辈都受不了他，便强行把他送去读书。但孙彬不喜欢四书五经，反而喜欢兵书和著名将领的传记，尤其喜欢岳武穆故事。当地的教书先生，也一样拿这家伙完全没办法，觉得他过于顽劣，肯定是没救了。

    但有个姓黄的名士，却很喜欢他，甚至把他喊到家里，把自己收藏的古代史书给他看。孙彬想学习兵法，黄先生就找到在泉州统帅「射士」的蒙古千户伯颜。

    伯颜的祖先，在元初的时候，就跟随阿里海牙南征，是水师的中级军官。当时，长江中游的态势是，蒙古水师的素质比南宋官军水师更高，但却不如当地渔民组成的民兵；而在陆上，南宋官军的骑兵，又比蒙古骑兵更精锐。但阿里海牙却不信邪，放弃大船，非要上岸和南宋官军战斗，结果在骑战中吃了亏，中军被宋军骑兵冲垮，自己都被宋军甲骑打下马来，险些丧命。伯颜的祖先等人，拼命将他救出，逃回船上。那之后，阿里海牙就学老实了，不再乱冲一气了。而他家也因此得到了信任，成为统帅的亲信。

    元军打败南宋，攻入福建之后，伯颜的家族就被安顿到了这里。因为功劳比较大，特意给了他一个在泉州的肥差，之后连续几代人都驻守在福建，守卫港口。

    这么多年都在这边生活，伯颜一族其实也快成本地人了。他本人就在泉州，管理一支水师，平素和儒生们关系很好。而且，他也是岳武穆的仰慕者，因此，在黄先生介绍之后，对孙彬就十分热情，亲自教他射箭、驾船的技巧。

    在这些人培养下，孙彬很快就展示出了自己的天赋。后来陈文康等人出海，他也偷偷花钱买了艘船，一起出发。由于能说会道，而且在老家的人脉，比陈文康还要广，因此，他就主动接下这个任务，两头说和。在他的努力下，舰队里的各方暂时达成了一致。

    孙彬的战略思维，其实比陈文康更完整一些。在孙十万家传的记录里，他直接对舰队其他头领说，大元已经没有复兴的希望，但朱重八集团短期内也没有完全吃掉元朝所有领土的能力。一切行动，应该基于这个事实情况，进行分析和策划。

    从后来的角度看，孙彬的策略，才是后来爪哇元建国的直接起点。他四处活动，拉起的更广泛的同盟，也是爪哇元势力的开始。可能也是因为如此，孙氏才一直是爪哇最重要的势力，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居于主导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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