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大元是最早备战大航海时代的政权

第851章  大元是最早备战大航海时代的政权

    虽然当时风头颇盛，但仔细看现在爪哇元各派，却会发现，他们和当年的唆都—蒲寿庚集团，关系并不大。这是因为大元不仅大汗换得快，臣僚们换的其实也很快。

    成吉思汗时代的「大跟脚」家族，到忽必烈上台的时候，就因为站队问题，倒台不少了。那些身段比较灵活，或者地位实在太高，还有幸能在朝廷里保有一席之地的人，也往往只剩下尊崇的身份，失去了大部分权力。

    而忽必烈时代的重臣，同样没落的颇为迅速。不管是早期的一批世侯，还是后来忽必烈亲自提拔的蒙古、色目大臣，很少有人能延续太久的。元朝的稳定期，也就忽必烈到他孙子铁穆耳这些年。再之后，进入元朝中期，局势太过混乱，大汗都自身难保，这些大臣就更加难以为继了。毕竟大家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问题是这天子换的也太快了。谁还跟得上啊——————

    元朝中期，政局的剧烈变动，带来的都不止是朝堂上人员更迭的问题了，而是双方直接拉起军队开始打内战，试图批量地物理消灭其他人。在这种情况下，得势的也不可能是通常意义的文武大臣，而是自下而上、通过武力崛起的军阀。

    罗贯中所写的那种朝廷不管三七二十一，根本不考虑后果，直接拉军头进京，然后发现赶不走了的情况，在元朝，接二连三地发生。

    典型例子就是元朝后期那些权臣，如燕帖木儿等人。他们只能算是中等「跟脚」，甚至会因为出身问题，把自己都搞得敏感、自卑。但人家手里有军队，因此自然能够掌握大权。这些军阀，也非常清楚自己权力的来源，因此实际做事的时候，根本不把朝廷当回事。

    而到元朝末年，王保保这样的人，干脆连一点跟脚都找不到了，甚至会沦落到被人嘲笑的地步。当然，主要也是王保保太老实，而且也不如燕帖木儿等老前辈能打。否则，也不至于搞得这么没面子。

    这些，还是比较「大」的更迭，每次发生，都让战败方一大片人头落地的那种。而平时没打起来的时候，因为元朝各种抽象制度问题，其实也很容易完蛋。

    像是蒲寿庚团伙，在忽必烈执政中期，就已经不太行了。究其缘由，和他们兴起的理由一样，都是外交行动导致的。但最直接的导火索，并不是外交搞砸了。相反，是搞得太好了。

    南宋灭亡之后，元廷加大了在南洋乃至西洋活动的力度。至元十八年，元使访问了干不昔、探马礼、爪哇、马八国；至元十九年，使者们再次频繁出动。广东招讨司达鲁花赤杨庭璧招抚俱蓝、那旺、苏木都刺等国，管军万户何子志、千户皇甫杰前往暹国，宣慰孟庆元、万户孙胜夫前往爪哇，阿耽前往苏门答腊岛东部的法里郎、阿鲁、干伯等国，宣慰使尤永贤、亚兰等再次前往马八儿。速刺蛮、苫思丁前往苏门答腊岛南部的木刺由，俺都刺再次前往马八国。短短两年间，足迹已经遍布海外了。

    这些人里，杨庭璧是唆都的部将，山东东平人，可能从唆都建军的时候就跟著他了。孙胜夫、尤永贤等，是泉州本地豪强，蒲寿庚父子的心腹。而速刺蛮这类名字，应该也是蒲寿庚招募、聘用的波斯系商人和冒险家。可以说，在搞外交这方面，唆都—蒲寿庚集团，已经非常尽力了。

    但面对这种大好形势，忽必烈却紧急喊停了。

    原来，元朝的制度比较奇特，行省权力很大。不但有处置各种事务的权力，甚至还有自己的军队，也能单独进行外交活动。

    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很难把元朝视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王朝。说他是元联邦，都有点夸他了————像是之前那些外交活动，就是蒲寿庚等人在外交一线跑来跑去，进行组织和交流。而忽必烈只要坐在大都，负责接待朝贡使者就行了。

    但是，现在整个南洋都是他们的人，忽必烈又有点不放心了，于是让唆都、

    蒲寿庚他们缓缓。但大元的基础条件比较差，还真没法直接改变这个地方自行安排外交的制度。离开这些人，确实很多事情都不好办。忽必烈便想出了分权的办法，给其他行省授意，叫他们也派点人，参与进来，免得一家独大。

    大元毕竟有底子在这儿，进行外交活动，不但能给朝廷带来面子，也是非常赚钱的事情。借助在南洋、西洋的外交活动，蒲寿庚等人赚得盆满钵满。而且，他们也不满足于正常的贸易。唆都手下顾总管等人，就公然在海上进行劫掠。而按举报人的说法，唆都不但知情，还明里暗里鼓励这种行为，因为这些人的「私掠许可」就是唆都本人授意的。

    当然，话说回来，海军兼职当海盗这件事，在航海史上确实很常见。只能说，大元还有蒲寿庚集团，这会儿就开始备战大航海时代了。他们或许才是大家心心念念的「资本主义萌芽」吧—一可能都不止萌芽了。

    其他行省的人，未必有多么正义，以至于看不惯这种事情，还要冒著得罪人的风险，去投诉、争吵。但这么庞大的利润，肯定会让其他人眼红的。因此，忽必烈的命令下来之后，竞争对手们就立刻开始活动了。

    当年，蒲寿庚的心腹孙胜夫等人，从爪哇出使归来后，立即被福建行省的一把手、中书右丞忙兀台拘捕。

    忙兀台的官场经历，和唆都几乎如出一辙。他的爷爷当年是山东东平路的达鲁花赤，因此和忽必烈关系密切，早早就加入忽必烈摩下，充当侍卫，参与了对云南的远征。至元八年时，获得忽必烈任命，统领邓州新军，拉起了自己的队伍，日夜训练水战，以准备和南宋交战。攻打樊城时，忙兀台率部先入，立下战功。随从伯颜丞相南征期间，负责单独率领一支军队，追南宋益王、广王，进入福建。解决了南宋二王之后，就在福州驻扎下来，被忽必烈任命为福建行省的首领。  

    可能也是因为如此，他和唆都属于同一个生态位，因此竞争颇为激烈。

    在经济上也是如此。从古时候开始，长江以南，甚至整个塞里斯最大的港□，其实一直就在几个备选者中间打转。到唐宋之交，交州丢失之后，基本就是广州和泉州二选一了。南宋时期，从唐末战乱中恢复过来的广州，其实已经超越了泉州，重新成为第一大港。但在宋末，情况又一次发生转变。

    元军南征的时候，大部分港口城市都没有进行激烈抵抗，元廷接手比较完整。因此，早在至元十四年的时候，就设置了庆元、上海、澉浦、泉州等多个市舶司，进行管理。可能是因为大家都能看出，南宋早就大势已去，不值得再去耽误生意了。

    但广州那边的人，却真去抵抗，跟元军拼命。至元十六年，南宋流亡朝廷覆灭，广州一带的战斗也没有完全停止。到至元二十三年，才设置市舶司，开辟官方的海上贸易。长期的战乱导致港口遭到严重破坏，再次从第一大港的位置上跌下来。转移走的海外商贸机会，大部分都被泉州捡了便宜。

    但是，其他人也同样会因此眼红。忙兀台一党掌握的福州港，就一直凯觎泉州的位置。另外，忙兀台和管理元朝御用商人的沙不丁关系密切。沙不丁出身中亚，也有自己的一套人脉，经营著商贸网络，和蒲寿庚这种完全不同来路、但正好相互竞争的人，显然没有多少「教友」情谊，反而急切希望赶紧扳倒他，好让自己一系的商人吃掉这些资源。

    另外，当时元朝的行政划分还很不成熟。泉州那边，自己就是一个行省，不听福建的调度。朝廷里有意改变这种混乱的政区区划，合并福建地区的建制，但这样就有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一合并之后，泉州行省和福建行省，肯定只能保留一套班子，所以肯定要有一批人要降下去。那么谁来降，谁来保留职务呢？

    因此，福建行省的官员，看到有机会，就开始全力攻击蒲寿庚一党。

    而这时，忽必烈也逐渐开始疏远唆都。和之前那些「带资入股」的「大跟脚」贵族不同，像唆都这样的人，其实没有什么根基。他们的权力，几乎完全依赖和忽必烈的私人关系一当然，这也是忽必烈看中他们的原因。不过，一旦这种信任关系开始衰退，他们的权势也退化的非常快。

    这个时候，元朝的政策也发生了改变，从以「招喻」为主，开始转向战争准备。不知道是文化的问题，还是忽必烈为首的军事集团的需求，总之，元初这个时代，中央政权对于开疆拓土的欲望之强烈，在历史上都不多见。尤其是，元廷很长时间里，甚至在保持多线作战。

    对于南洋，他们可能也是第一个试图全盘吃下这里的势力。至元十六年时，元军再次与漠北蒙古人交战。元将刘国杰等人一路向西北讨伐，来到谦河（叶尼塞河上游）地区，截击蒙古军。蒙古军自以为熟悉地形，没有防备，结果大败，大批人马淹死在谦河中，被俘的人就以万计。此后，漠北蒙古人对元朝的威胁，消停了一段时间。元廷得以把更多精力放在南方，甚至开始筹划把南洋纳入行省。

    为此，在占城国王同意朝贡之后，忽必烈下令设立占城行省，把唆都调离原本的职位，去担任占城行省右丞。然而这个行动，让占城人非常意外。他们本来以为和之前一样，向中原王朝朝贡，表示臣服，然后大家做生意就行了。结果人家真想把他吞并了作为本土————

    因此，占城国内部，很快有了反应，抵制元廷的决定。但占城的位置十分重要。不管是元廷计划中，之后对于海上各国的管控，还是攻打妨碍元朝已久、必须讨平的交趾和缅甸，占城这个地方，都是重要的中转站。因此，元廷也不准备让步，而是让唆都带兵过去，用武力推动设省计划。

    元朝的行省，也是有自己的「行省军团」的。在需要作战的时候，大汗会根据需要，召集相关地区的「省兵」，命令他们出征。这次行动，就带了唆都的泉州行省、以及补充的江西的行省军。一共有驻军5000人，海船100艘、战船250

    艘，在广州集结，然后出发攻打占城港。占城也得到消息，在都城附近筑起大营，屯兵两万，准备跟元军硬碰硬。

    元军的战斗力远远高于占城人。虽然对方人更多，更熟悉气候和地理，还有设防的要塞，但元军依然在几次战斗中，摧毁了占城军队和水师，攻取占城首都。不过，占城国王却带领残兵，逃进了山里。在山林中，占城流亡朝廷收拢溃散士兵，然后开始向属下各个附庸征集军队，同时派人找同出一脉的真腊等国借兵，很快恢复了之前的规模，准备再次和元军交战。

    元军几次试图进入林间剿灭残敌，都没能成功，反而到处冒出来的敌人围困，苦战之后才得以突围。忽必烈见状，又命令江淮行省也出兵。这次增兵了一万五千人，乘200艘船，循海路增援占城元军。

    然而，在行军路上，江淮行省军却突然遭遇了风暴。舰队被吹得四散，幸存的士兵也不乐意继续前进，纷纷逃回了广州。唆都等人没了支援，处境干分尴尬。另一方面，占城方面发现，元军缴获了大批粮食物资，而且已经就地进行开垦，看起来是准备常驻了。但占城军正面交战又实在打不过。没办法，便派遣使者，向元朝服软。

    此时，忽必烈已经把目光再次投向更重要的交趾，急于让占城元军腾出手来，两面夹击。因此两边都各退一步，开始和谈。而谈判完成之后，唆都就带著军队北上，去配合攻打交趾的作战了。

    然而，攻打占城如果叫有得有失的话，那么对交趾的这次作战，就只能说是完全的失败了。忽必烈本来计划让镇南王脱欢率部南征，同时让唆都那边配合。

    但一番意外之后，脱欢没能完成任务，而唆都那边也因为势力单薄，没有什么进展。

    这一时期，忽必烈已经对唆都有些失去耐心了。唆都的兵士，有不少都吃不了占城森林的苦，各自寻找船只，逃回了广东。忽必烈没有遣返或者处罚，而只是让另一名将领阿里海牙收编这些人。另外，溃散的江淮兵，也被划入阿里海牙麾下。等于唆都这时候的兵权，就只剩手里一点人了。

    而更离谱的是，脱欢方向作战失败，被迫撤退之后，唆都那边居然不知道。

    交趾方面派人告诉他元军已经班师的消息，让他赶紧离开，他却没有得到命令，因此还在坚持去找大部队。等他找到营地，发现那边已经空无一人，才察觉到情况不对头，连忙又往占城方向逃亡。

    交趾军队在干满江拦截他，元军大败溃散，唆都战死。他的势力，也随之莫名其妙地消散。不久之后，泉州行省被撤销；再过两年，整个福建行省也被江淮行省吞并。

    没了骨干人物的支撑，他和蒲寿庚的势力，随即被踢出了行省级的权力核心，自此之后，逐渐淡出了权力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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