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1章 自我

“老板，再拿一包辣条，一瓶可乐。”他把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抓了一把零钱找给他，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电视，他接过零钱，低头一看，多找了五毛。

    他想说对方找多了，嘴巴微微张开，话到嘴边，却骤然停住。

    换做从前他一定会说出口，因为他向来觉得，不该占这种小便宜，那是他固守的“正确”，可现在他不禁思索，不说又能怎样，不会有任何变故，那说了又能怎样，同样毫无波澜。

    他忽然分不清对错，也不想再去分辨。

    他不愿再用理智去衡量对错，只想顺从自身的感受。

    他站在原地，掌心攥着那多出来的五毛钱，嘴巴半张，最后他终究没有开口，不是刻意选择隐瞒，而是下意识忘记了这件事。

    他拿起辣条与可乐，转身离开，走到河边，坐在河堤之上。

    落日将整条河水染成橘红色，景色格外好看，放在从前他脑海里会立刻浮现一句古诗，紧接着是短暂的审美感触，最后快速生出消极的感慨。

    三个步骤无缝衔接，快到他根本无法用心感受风景本身。

    而此刻，他刻意掐断多余的思绪，夕阳铺洒在水面，流水晃动，碎光层层叠叠，不停闪烁。

    他静静望着那些浮动的光点，不评价美景，不感慨短暂，不纠结意义。

    只是单纯地看着。

    凝望许久，他只觉身心松弛，不是肉体上的轻松，而是那种凡事仓促、事事总结的疲惫彻底消散。

    不必奔赴下一件事，不必急于归家，不必强行定义一切。

    看风景，就只是看风景。

    他撕开辣条包装袋，慢慢咀嚼，拧开可乐瓶盖，仰头喝下，辣条辛辣，可乐清甜，落日赤红，万事皆无意义，但他实实在在享受着进食与观景的当下。

    他忽然萌生一个疑问。

    年少时吃辣条的快乐，与如今的快乐是否同源？

    若是以前，答案早已注定。

    儿时的快乐纯粹真切，如今的欢愉全是虚假，只因年少不知垃圾食品的弊端，不懂美好事物终会消散。

    这份答案，曾让他笃定，长大本身就是一场悲哀。

    现在，他不愿再深究答案，不想区分真假，不想对比过往与当下，他只想好好吃辣条，喝可乐，看落日余辉。

    不为追忆过往，不为弥补遗憾，不为证明任何东西，只是单纯想做这些无用的小事。

    千年来他一直在循规蹈矩，做该做的事，做正确的事，做有意义的事。

    往后，

    他想好好放纵一次，沉溺于琐碎又无用的平凡。

    天色渐暗，河畔起了凉风，他将辣条袋叠成小小的方块，揣进口袋。

    把空可乐瓶丢进垃圾桶，缓缓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尘土。

    他不知前路去往何方，也没有人在原地等他归去，可内心不再空旷荒芜，不是心底被填满，而是彻底摆脱了空洞的桎梏。

    就像一条干涸的河道，河床依旧存在，如今浅水流淌，漫过脚底，虽无江河奔涌之势，却生生不息。

    他行走在夜色之中，街边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影子亦是他，他往前走，影子便一路追随。

    他低头望着脚下的影子，一步步缓缓前行。

    走着走着，他忽然轻笑出声。

    没有缘由，无关趣事，只是在自嘲。

    活了整整一千年，历经万千世事，到头来却像个普通老人，坐在河边吃辣条、喝可乐，这件事本身就格外荒诞好笑。

    笑意散去，他继续迈步前行，不急于抵达目的地，不规划未来的路途。

    随心而行，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他想起一句话：就算世间一切终会消散，当下的这一刻，也可以认认真真当真。

    从前的他向来嗤之以鼻，他始终认为，唯有不知离别与消亡，才能坦然珍惜当下，可如今他洞悉所有结局，依旧选择拥抱眼前。

    就像观赏漫天烟花，明知转瞬即逝，世人依旧会抬头仰望，并非愚昧，只因烟花绽放的刹那的确惊艳世间。

    他仰头望向夜空，没有绚烂烟火，只有寥寥星辰静静闪烁，他凝望着星光，点点微光忽明忽暗。

    他清楚星辰终有陨落的一天，却不是此刻。

    至少这一刻，星河璀璨，万般安好。

    静静凝望，便已足够。

    吴恒驻足原地，目送星光落幕，又转头望向街边路灯，灯光之下，几只飞蛾不停盘旋，扑扇着翅膀，反复围绕灯泡飞舞。

    他没有驱赶，也不会心生鄙夷，更不会赞叹所谓的勇敢，飞蛾生来逐光，本性使然，它们不是不知烈火灼身的代价，哪怕心知肚明，依旧义无反顾。

    从前的他，只觉得飞蛾愚昧可笑。

    如今方才明白，这只是万物与生俱来的生存方式。

    他缓缓蹲下，指尖轻按泥土，土质冰凉粗糙，带着淡淡的湿润，指尖轻轻一戳，泥土凹陷，形成一个浅浅小坑。

    再次戳动，土坑愈发明显，他摊开手掌，重重按在地面，泥土之上印出清晰的掌纹，翻转手背，看着满手的皱纹、斑驳的老年斑，还有凸起交错的青筋。

    这是属于他的手，一双历经千年岁月的手。

    幼时捏过泥土，乱世握过利刃，平日写过笔墨，战场沾染鲜血。

    千年浮沉，最终，再次轻轻按在了平凡的泥土之中。

    一瞬间，他豁然通透。

    不是解开了纠缠已久的执念，而是那些积压心底、刻意回避的心事，再也无法阻碍前路，从前的他，总觉得自己丧失了感知快乐的能力。

    内心如同一口枯竭的古井，再也打捞不出半分甘甜，直到此刻他才醒悟，古井从未干涸，是他亲手盖上了井盖，隔绝了所有活水。

    他嫌弃井水浑浊，嫌弃滋味寡淡，嫌弃短暂的欢愉过后依旧会心生荒芜。

    索性彻底封死井口，拒绝一切慰藉。

    他太过聪慧。

    聪慧到未曾品尝，就预知了所有滋味。

    聪慧到未曾行动，就看透了所有结局。

    聪慧到未曾启程，就预见了最终落幕。

    聪慧到世间万般风景，于他而言皆是旧景。

    这份清醒，让他避开了无数弯路，却也困住了前行的脚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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