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2章 神性 人性

他太过通透！

    通透到明白万事皆会落幕，便索性敷衍度日。

    通透到看透万物毫无意义，便看淡所有美好与奔赴。

    通透到知晓执念皆是苦海，便封闭内心，杜绝一切心动。

    这份通透，帮他躲过世间万般疾苦，也让他再也尝不到人间甜意。

    他活得太过漫长。

    漫长到看着众生为小事痛哭，为小事欢喜，为小事拼尽全力。

    心底只剩一句淡漠的质疑，至于吗。

    可世间种种，皆有所值。

    痛哭之人，那一刻的心痛无比真实。

    欢笑之人，那一刻的喜悦发自肺腑。

    奋力拼搏之人，寿命短暂，一生仅此一次，自然倾尽所有。

    他立于岁月高处俯瞰众生，笑世人愚昧执着，可普通人囿于方寸天地，不知山河辽阔，不知岁月漫长，只珍惜眼前的一点一滴，他们的眼泪真实，热血滚烫，快乐纯粹。

    所有美好虽不长久，却绝不虚假，难道不够长久的美好，就注定一文不值吗。

    他在心底反复追问自己。

    繁花只开一季，难道便不值得肆意绽放。

    夏蝉只鸣一夏，难道便不值得放声高歌。

    凡人只活一世，难道便不值得认真活着。

    他坐拥千年寿命，理应比任何人都明白，何为值得。

    忽然之间他幡然醒悟，这份极致的清醒，何尝不是一种顽疾，看透一切，看淡一切，最终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致。

    治愈这份病症，无需褪去聪慧，只需允许自己偶尔笨拙，允许洞悉结局之后，依旧愿意沉浸式奔赴过程。

    明知新鲜感会消散，依旧愿意品尝第一口美味；明知相聚终有别离，依旧愿意用心相伴同行。

    他缓缓起身，拍干净膝盖上的尘土，街边灯火依旧明亮，飞蛾依旧执着逐光。

    这一次，他不再评判对错，万物皆有本心，顺其自然便好，他转身朝着人声鼎沸的闹市走去。

    夜市尚未散尽，烧烤摊烟火缭绕，炒栗子的铁锅沙沙作响，卖花姑娘高声叫卖着最后一束鲜花。

    他走到烧烤摊前，点了两串烤面筋，一串烤馒头片。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围裙沾满油污，脸颊被炭火烤得通红。

    “要辣吗？”

    “多放辣。”

    老板撒上厚重的辣椒面，搭配孜然与白芝麻，香气扑面而来。

    烤串出炉，递到他手中，咬下一口，灼热、辛辣、醇香交织在一起，谈不上美味，却是此刻最真切的滋味。

    街边几名刚下班的工人并肩而立，一同吃着宵夜。

    几人闲谈说笑，吐槽苛刻的工头，议论即将到来的雨天，规划发薪之后的小事，抱怨、欢笑、吐槽，皆是人间烟火。

    他静静站在一旁，默默进食，没有插话，也没有疏离。

    身处人群之中，呼吸着相同的烟火气息。

    烟火微微呛鼻，熏得眼角微微湿润。

    说不清是烟气所致，还是心底久违的触动。

    他缓步走到捏泥人的小摊前。

    摊主是位年迈老者，年岁与他相仿，面容却愈发苍老憔悴。

    老人指尖灵巧，用彩色粘土捏出孙悟空、猪八戒等神魔形象，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动物，泥塑栩栩如生，远比儿时街边的粗糙摆件精致数倍。

    他蹲下身子，静静观赏许久。

    “老人家，捏一个人像多少钱？”

    “十五。”

    他掏出二十元递了过去。

    “麻烦捏一个我。”

    老者微微一怔。

    “没问题，站好别动。”

    老人拿起一团肉色黏土，快速揉搓塑形，勾勒眉眼五官，雕琢四肢身形，最后配上一身灰外套与黑裤子。

    指尖翻飞，泥土仿佛拥有生命力。

    短短几分钟，一尊迷你泥塑人像已然成型。

    人像身形稍矮，体态微胖，却神态神似。

    他接过泥塑，捧在掌心。

    小巧的泥人，双指便可捏住，质地冰凉厚重，真实而具体。

    望着手中泥塑，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小女孩捏出的歪扭泥人。

    那尊粗糙简陋的小人，复刻出女孩心中母亲的模样，两尊泥塑，精致与粗糙天差地别，本质却别无二致，匠人动手雕琢的瞬间，无关作品好坏，只为复刻心底所想。

    小女孩牵挂母亲，老者描摹他的模样，或许明日，这尊泥人会遗失落灰，或是不慎碎裂。

    但在被塑造出来的这一刻它真实存在，被人珍视，他收好泥塑，缓缓起身。

    夜市即将落幕，人流渐渐稀少，街边灯火也黯淡下来，他步履从容，不慌不忙，忽然开始思索，千年岁月里，自己究竟在畏惧什么。

    不惧死亡，不惧伤痛，不惧孤独，他真正害怕的是毫无保留的投入，是全心全意的认真，害怕付出过后只剩悔恨，害怕真心相待只剩落空。

    他畏惧的从来不是糟糕的结局，而是明知结局注定遗憾，还要义无反顾奔赴的自己，他无法接受自己变得愚蠢，偏执地维持清醒与强大。

    永远站在高处，永远隔绝伤害，永远冷眼旁观，久而久之，隔绝了伤痛，也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柔与心动。

    如同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之中，安稳无虞，却沉闷压抑。

    这一刻，他不愿再自我束缚，他想要掀开玻璃罩的缝隙，任由晚风涌入，凉风或冷或暖，或清冽或浑浊，皆是世间百态。

    未知的一切，恰好值得期待，他重回河畔，将泥塑轻轻放在栏杆之上，路灯洒落微光，在泥人身后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凝望着小小的泥人，在心底轻声自语：你活了千年，看遍生死轮回，看透世事往复，知晓万物虚无。

    这些道理从来都没有错。

    但你大可暂时放下通透，假装一无所知。

    不必彻底遗忘过往，只需短暂释怀，就像观看一场电影，明知剧情虚构，却依旧愿意沉浸其中，感受喜怒哀乐。

    知晓结局既定，也可以暂时搁置杂念，用心感受当下。

    此刻，你伫立河畔，手握泥塑。

    此刻，夜风微凉，河面倒映万家灯火。

    此刻，你尚且鲜活，好好活着。

    这，就足够了。

    这一刻，他的心仿佛完成了从‘神性’至‘人性’的转变。

    他拿起泥人，重新走回街道，夜市彻底散去，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街道，路过垃圾桶时，他瞥见一束被遗弃的红玫瑰，花瓣萎靡卷曲，零落散落，早已失去往日鲜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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