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十八层地狱
新加坡。
莱佛士酒店的咖啡厅里,棕榈影斜斜扫过拼花地砖,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咖啡香与雪茄余味。
格蕾丝·沙逊指尖轻捏着白瓷杯耳,一小杯黑咖啡搁在桌角未动,目光却牢牢锁在摊开的投资意向书上,连眼睫都极少抬一下,仿佛周遭的绅士闲谈、侍者轻步,全都与她无关。
迪恩有一家子公司卡尔,专门从事风险投资,现有意向投资金季商行和太子企业,意向并非卡尔的经理约翰·赫伯特提出,而是迪恩的两大股东艾琳·乔蒙德利联合朱迪提出。
金季商行早已悄然坐大,成了隐于暗处的全球第一大走私集团,势力蟠根错节,遍布世界各地。
其真实盈利能力与恢弘至极的战略布局,向来秘而不宣,若非身处董事会核心,外人根本无从窥探分毫,更别说摸清它真正的体量与手段。
从本质上来说,金季商行根本不是普通商行,而是大不列颠皇家海军、皇家警察,以及英联邦殖民官僚体系在远东的利益承载体。
亚当成立太子企业的动机其实很好琢磨,可外人少有人看透,这家公司从根上就是美军在远东的利益承载体。
格蕾丝认同卡尔投资金季商行,却不认同投资太子企业,尽管投资太子企业大概率会获得丰厚的回报,但亚当未必同意,美军利益代表也未必同意。
她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涩意,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太子企业筹备之初,亚当找了米歇尔融资,偏偏没向她开口。论财力,论渠道,论在远东能调动的资源,米歇尔有的,她格蕾丝哪一样没有?
为什么?
她点燃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夹在指尖却一口也没吸,只是任由淡蓝烟雾轻轻缭绕,安静地嗅着那股微涩的烟草气息,心里的滋味,比烟还要沉几分。
她不吸烟,可近来烟盒却总不离身。
曾经笼罩着她头上的接班人光环,早已淡得无影无踪。如今她不过是汇丰里一名寻常高管,想要再往上走一步,半点靠山都靠不上,全凭实打实的业绩说话。
重压之下,她也只能借着这一缕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慰藉压力山大的心神。
为了报恩吗?
诚然,亚当自身能力极强,手段与眼光都非寻常人可比。可他能一路走到如今这般地位,米歇尔在数个关键节点上的出手相助,才是真正雪中送炭的决定性助力。
对亚当来说,米歇尔早已不是普通的合伙人,而是格外特别的存在,或许那首《友谊地久天长》里,当真藏着亚当一半的真心。
又或许,这只是亚当在权衡。他邀请她入局投资班克曼,却没叫上米歇尔。这家不伦不类的公司,短短时间里竟爆发出惊人的势头——吃汇差、赚跨境手续费、暗中抽调资金四处投资,路子野、周转快、利润潜力惊人。
最重要的是,投资小且一次投资,终身分红。
若是单纯出于利益权衡,或报恩心态,她还能坦然接受。可她最怕的,是亚当藏着更深层的算计与划分——那便意味着,在亚当心里,她和米歇尔之间,存在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差距。
就在她对着咖啡杯苦思冥想、心绪纷乱之际,艾琳乔蒙德利缓步走到桌前,径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艾琳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青烟从她唇角漫开,语气平淡地问:“你的意见?”
格蕾丝猛地从纷乱思绪里醒过神,看着她,却答非所问:“朱迪呢?”
“昨晚她在酒吧认识了一个男人,她说男人身上有亚当的影子。”艾琳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她的房门上挂着免打扰的牌子,大概还没起床。”
格蕾丝蹙眉道:“真是恶心的说法。”
“朱迪和亚当只是情人关系,我想亚当不会介意。”艾琳指尖轻弹了弹烟灰,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亚当不会介意。”格蕾丝轻轻颔首,“和玛格丽特·罗斯谈得怎么样?”
“意向已经达成,还在拉扯占股比例。”
“尽快签合同。”
“嗯哼。”艾琳又吸了口烟,烟雾漫过眉眼,没再多说什么。
格蕾丝沉默片刻,说:“我同意投资金季商行。”
“太子企业呢?”
“不同意。”
“为什么?”
“我想不到卡尔有什么是太子企业需要的。”
艾琳一时没说话,指尖夹着烟顿在半空,眼神微微沉了下去。沉默在咖啡香里蔓延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联络亚当,我去台北见他。”
“OK.”
宋承秀的办公室。
冼耀文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素色信纸,正给施夷光写信。
信中先表达思念之情,再对她的帮助表示感谢。
金季物流和金季贸易都在开拓巴基斯坦市场,施夷光提供了不错的人脉。
巴基斯坦虽然已经独立四年,但实为英联邦自治领,名义上的国家元首是英国国王乔治六世,核心官僚体系中英国人占据关键岗位。
以原有的历史轨迹,1956年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成立,巴基斯坦才完全脱离英国君主体系,成为真正主权共和国,然后阿尤布·汗军政府推行亲资本、重工业化政策,以低息贷款、税收优惠、进口许可倾斜扶持本土财团,进而出现了“22家族”,垄断经济命脉。
再然后,1971年布托上台,巴基斯坦走伊斯兰社会主义路线,进行全面国有化,本土财团面临灭顶之灾,直到1977年,齐亚·哈克军政府上台,私有化重启,经济缓慢复苏。
如今是1951年,扪心自问,假如不顾一切,他其实有能力给巴基斯坦设计出一条更好的发展路线,但他不是雅利安白人,也不是原始澳大利亚人、达罗毗荼人,对印度、巴基斯坦没有种族感情,他不会做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事。
他只想鸠占鹊巢,占据22家族中5个家族的机缘,“22-5+1”,变成朗朗上口的“18家族”。
二十年深耕细作,从巴基斯坦土地上攫取海量的利益,培养大量的胶己人隐藏于各个领域,无论是资本主义、国家资本主义、伊斯兰社会主义,爱谁谁,换张皮、换种模式,不间断趴在巴基斯坦公民/人民身上吸血,掌控巴基斯坦的核心财富——穷人。
东孟加拉,即后来的东巴基斯坦,分裂后的孟加拉国。
达卡,东孟加拉首府,最大也是最繁华的城市,是全巴黄麻贸易与商业中心。
这是一座捧着金饭碗(黄麻)却饿肚子的城市,经济被西巴抽血,民生艰难、城市破败,但商业活力与民族觉醒正在暗流涌动。
乔克广场的西北角,米特福德路与伊斯兰布尔路在此交叠成一个热闹的拐角,紧邻着乔克清真寺的青灰穹顶,往南走不过三分钟,便是孟加拉集市的河岸码头。
这里是达卡黄麻贸易的黄金地段,鳞次栉比的经纪行里,藏着这座城市最活络的生计。
拐角处立着一栋两层小楼,是这片闹市中最显眼的存在,却无半分精致可言。达卡仍未从战后的窘迫里缓过劲来,建材紧缺,房东舍不得花钱置办石灰饰面。
于是,整栋楼的黄砖便赤裸裸地裸露着,砖缝间嵌满了经年累月积攒的青苔,还有雨水冲刷后留下的灰黑痕迹,像老人脸上刻下的皱纹。
底层的墙根被往来的人力车、占道的摊贩磨得发亮,一层一层的包浆里,浸着烟火气与岁月的粗糙。
小楼是砖木混合的形制,长方形的平面算不上规整,坡屋顶铺着陶土红瓦,瓦垄间早已长出了杂乱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没有电梯,只有一架狭窄的实木楼梯藏在楼侧,踏板被往来的脚步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冰凉的圆铁管扶手上,缠着一层褪色的旧麻布,是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迹。
一层挑高足有四米,是商行的门面与货仓;二层稍矮些,约三米高,隔出了办公室与小休息室,承载着生意往来的琐碎与算计。
立面算不上讲究,底层是三开间的大橱窗,配着两扇厚重的对开木板门,橱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尘雾,边角处贴着几张泛黄卷边的黄麻报价单,墨迹晕染,隐约能看见跳动的数字。
二层是两扇长方形的木窗,窗棂上焊着锈迹斑斑的铁栅,窗下搭着一个简易的木花架,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茉莉,叶片蔫软,却仍倔强地缀着零星花苞。
檐口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雕花装饰,只用水泥浅浅压了一道线;墙角立着一根锈蚀的雨水管,像一截苍老的臂膀,每到雨天,水珠便顺着管壁滴滴答答落下,溅湿墙根的青苔,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推开门走进底层,一股混杂着黄麻纤维的粗糙气息扑面而来。
前店后仓的格局一目了然,左侧立着一个斑驳的锡制样品柜,里面分装着不同等级的黄麻纤维,白的、浅棕的,纹理清晰。
中间是一张厚重的实木写字台,铜制的锁扣泛着冷光,桌面上摊着单据与算盘。
右侧堆着几捆打包整齐的黄麻样品包,麻绳捆扎紧实,沾着些许泥土。压实的泥土地面上,撒着一层细碎的锯末,用来吸走潮气,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木屑香。
顺着楼梯往上走,踏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在诉说着经年的负重。
二层的墙面依旧是裸露的黄砖,没有任何修饰,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英属印度时期地图,边角卷曲,还有几张泛黄的黄麻出口单据、一块小小的商行招牌,随意却又整齐地贴在墙上。
三间办公室与一间小休息室错落分布,里面摆着老式打字机、沉甸甸的铸铁文件柜,还有几把藤编座椅,椅面早已磨得发亮。
照明全靠煤油灯与不稳定的电灯,墙角堆着几罐备用灯油,毕竟1951年的达卡,停电是常有的事。
推开二层的木窗,乔克广场的人声鼎沸便扑面而来,往来的人流、穿梭的人力车、叫卖的摊贩,尽收眼底;往远处望去,布里甘加河的帆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是黄麻奔赴世界各地的起点,也是这栋小楼里所有生计的希望。
二层窗下,挂着一块褪色的木质招牌,木框早已开裂,漆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浅棕的木头纹理。上面用英文字体刻着“Golden Season”,下方缀着几行细小的孟加拉文,一笔一画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这便是金季商行在达卡的办公室,在这片黄金拐角,入侵了黄麻生意,也入侵了一段颠沛却鲜活的时光。
一间办公室里,金季贸易东巴分公司经理卡迪尔·贾米尔·卡齐坐在大班椅上,正在处理订单。有发往全球最大的黄麻加工中心加尔各答的,有发往美国的,也有发往苏联的。
卡齐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昨晚那场酒局,仍心有余悸。
昨晚,他招待了从香港过来的客人,表面上是在香港开贸易公司的西德人,实际上贸易公司是苏联的影子公司,西德人可能是东德人或其他东欧国家的人,甚至是苏联人,他不太能辨认欧洲人的长相。
不管是哪里人,总之很能喝就对了,他甚至回想不起昨夜究竟灌下多少威士忌,又混着喝了多少塔日,只记得肠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酒里。
还好合同总算签下来了,他拿下整整2万包(182kg/包)黄麻的订单,用不了多久,汇丰账户上就会打进三成定金。至于尾款,对方原本要求货到敖德萨再结清——痴线,他又不是憨居,怎么可能答应这种条件,只送到新加坡,剩下的路程对方自己想办法。
卡齐端起桌上的廿四味凉茶呷了一口,转头望向窗外,思考着向总公司的汇报该如何措辞。
货只送到半路,不是红口白牙就能谈下的,达瓦里氏喜欢卢布,也喜欢英镑和黄金。
叩叩。
办公室门刚被敲响,不等卡齐应声,人已经推门走了进来。进来的是个华人伙计,神色慌张。
“大班,大干事啦!寻晚安排陪客嗰個女人大泻血啊,就嚟死啦!”
“仆街!”卡齐脸色骤变,厉声喝问:“送去医院未啊?”
“医生睇过咗,冇得救啦!”
“冚家铲!”卡齐怒得一拍桌子,“即刻联络倨屋企人,封口费同殡葬费,足足哃畀佢哋。”
伙计连连应承,背脊已吓出冷汗,“係!大班,我即刻去办,绝对唔会泄半个字出去。”
伙计走后,卡齐使劲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里一阵懊恼。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特意给客人找“干净”的女人,直接去库马尔图利随便挑个长得漂亮的妓女,反而不会出纰漏。
等太阳穴的跳痛稍稍缓解,他便起身往外走。
他心里烦得厉害,实在坐不住办公室,索性起身回家看看老婆。这个时辰,老婆多半在厨房里守着砂锅。昨天剩下的菱角还没吃完,估摸着这会儿正煲着菱角排骨汤。
沙巴格酒店。
一个女人被地毯紧紧裹住,由人扛着穿过员工通道,绕到酒店后门,悄悄塞进吉普车的后座。
一根食指探到她鼻前,试探着是否还有气息。跟着裹身的地毯被轻轻解开,有人伸手检查了她的下体。
“腹腔内大出血,来源不明,血压已经没了,脉搏摸不到,失血过多,救不回来了。”
“早一点能不能救?”
“疑似黄体破裂伴腹腔积血,大部分医生只听过没见过,见过也认不出的病,别说在这里,就是在美国也基本没救。”
话音落下,一只手猛地掐住了女人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低沉的声音裹着冷意:“抱歉,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
汽车引擎轰然发动,轮胎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窗半降,一声悠长的口哨划破后门的寂静,混着发动机的轰鸣,载着后座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五彩斑斓黑的巷口。
“我们会下地狱吗?”
“我们本就在十八层地狱。”(本章完)
(https://www.reed81.com/chapter/13/13446/11110219.html)
1秒记住读吧无错小说:www.reed81.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reed81.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