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玩这么大?
卡扎·巴扎蜷在达卡老城区最黏稠的心脏地带,是整座城市半明半暗的灰色地标。
巷弄窄得只容两人错身,砖石路面被百年踩踏磨得发亮,又被常年泼洒的污水、煤油渍浸成深浅不一的黑斑,雨季一到便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两侧歪歪斜斜的铁皮招牌与昏黄灯泡。
两侧房屋挤得几乎贴在一起,屋檐交错,将天空割成一条细长的灰蓝,白日里也透着半暗的光。
沿街商铺密密麻麻挤成一片,木板门大多班驳开裂,有的干脆用褪色的印花布帘充当门面。
货架上杂乱堆着印度产粗棉布与细纱,花色暗沉却结实耐穿;贴着外文标签的西药瓶罐随意摆放在木盒里,真假难辨。
铁皮桶盛装的煤油散发着刺鼻气味,与蔗糖的甜腻、黄麻的干涩、人体的汗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黑市的厚重气息。
糖袋堆在墙角,被反复搬运磨出破口,细小的晶粒混着尘土落在地上。
每一间看似普通的杂货铺背后都藏着另一重天地——后屋木板墙后多设有暗格,有的是掏空的夹层,有的是埋在地下的木箱,专门用来藏匿待转运的黄麻与私货,表面却用粮袋、布匹严严实实遮挡。
警察从不真正清剿这里,只是按月上门收取保护费,五百卢比起步,数额随铺面大小与货物流水浮动。收完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走私往来。
入夜之后,卡扎·巴扎反而比白日更喧闹。
昏黄的白炽灯泡在风中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将人影拉得狭长扭曲。掮客在巷子里穿梭,低声对接货源、敲定分账,抽成固定在八到十个百分点。
讨价还价的孟加拉语、印地语混在一起,货物拖拽的摩擦声、钱币碰撞的清脆声、远处隐约的车轮声交织不散。
整条街区在浑浊的灯火里沸腾,仿佛一头永不入睡的巨兽,在合法秩序的缝隙里,吞吐着达卡最隐秘的货流与欲望。
某一间杂货铺的门帘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变体的“K”字母,这里是金季物流的东巴分公司所在,也是对外销售的门店。
店里很热闹,客人们进进出出,一些客人牵着或者抱着小孩,空着手进店,离开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东巴卫生差,蛔虫感染率极高,公立医院缺药,民间极度依赖黑市西药。
东巴人民苦蛔虫久矣,这儿需要宝塔糖。
想到东巴的小孩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冼耀文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吩咐谢丽尔不惜一切代价打通“香港-达卡”的宝塔糖走私渠道,并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把宝塔糖的利润控制在30倍之内。
谢丽尔做的不错,宝塔糖的终端销售利润被控制在7倍之内,长期在3-6倍之间徘徊。
香港。
皇后大道西,骑楼底支着个剃刀门楣的找换档,守摊的人姓谢,道上都唤他长脚蟹,是福义兴的人。
他个子生得极高,四肢又长,往摊前一站便像只撑开钳子的蟹,眼神扫过街面时,连往来讨价的商贩都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此刻他正漫不经心地捻着几张港币,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却收拾得干净,一看便是常年跟银纸打交道的人。
不远处两个穿短打的后生靠在柱边抽烟,看似闲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摊档。那是福义兴派过来看场的,明着是望风,实则镇着这条街上的阿差与水客,谁敢在长脚蟹的摊档搞事,便是跟整个福义兴作对。
一个裹着白头巾的摩罗差匆匆穿过人流,倏然停在摊档前,声音压得低而急:“今日什么价?”
长脚蟹眼皮都没抬,手指依旧慢悠悠地捋着手里的旧钞,只淡淡说:“P(PKR,巴基斯坦卢比)还是I(INR,印度卢比)?”
“P.”
“有多少?”
“1000。”
“1200。”
“太低了。”
“就这个价,要换就换,不换滚蛋。”
摩罗差唯唯诺诺道:“换,换。”
说罢便从衣袋里摸出一卷扎好的百元巴基斯坦卢比,“啪”地轻搁在木摊面上。
长脚蟹眼皮一抬,目光在摩罗差脸上停留了一会,随即指尖在那卷钞票上轻轻一叩:“大钞要逐张验,我丑话讲在前,验出假钞,你走不出这条街,自己想清楚要不要验。”
摩罗差不假思索地说:“验。”
长脚蟹闻言,侧头朝街边暗处飞快递了个眼色。摊面上那卷百元卢比立刻被人收走,方才还在骑楼下闲聊的两个后生,也不约而同收了声,目光阴沉沉地落在摩罗差身上。
几分钟后,钞票被原样送了回来,只是最外两张被抽开,露着撕开的边角。
接手的小弟朝长脚蟹低低摇了摇头:“头,纸质软,序列号不对,是旧版私铸的。”
长脚蟹脸上那点散漫劲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角扯出一点冷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那几张假币:“阿差,你玩我啊?”
摩罗差脸色骤白,连忙摆手:“不,不是的老细,这是我上家给我的,我真不知道……”
话音还没落地,骑楼下那两个后生慢悠悠围了过来,往他身后一站,整条后路都被堵死。
巷口的风卷着煤油味吹过,原本喧闹的街市仿佛忽然静了半截,周围几个摆摊的都下意识往这边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装作无事。
长脚蟹往前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狠劲:“这儿的规矩,出门不认货,你倒好,直接拿假钱上门糊弄我。今天这事儿,你是想赔钱,还是想留下点东西再走?”
摩罗差脸唰地惨白,双腿下意识打了个颤,忙不迭弯腰拱手:“赔!我赔!老细恕罪,我真不知上家掺了假……”
“赔?”长脚蟹下巴微抬,眼神冷得像冰:“好说,差价没了。”
说着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港币,指尖一捻,抽走两张揣回兜里,剩下的随手丢在木摊面上,纸币轻飘飘散了一片。
“滚蛋,没有下次。”
摩罗差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对方竟是只扣下两张港币当赔偿。他如蒙大赦,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只顾着连连哈腰点头,慌手慌脚地把摊面上剩下的钱胡乱扒进怀里,头也不敢抬,缩着身子灰溜溜往巷口钻去。
方才围过来的两个后生嗤笑一声,往旁边让开道,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直到那摩罗差的身影消失在窄巷尽头,才重新坐回骑楼下,仿佛刚才那点风波,不过是街头一场不值一提的小闹剧。
长脚蟹又招待了几个客人,拿着收来的巴基斯坦卢比朝着东方走去。
沿着骑楼往深走了几步,转过两道窄巷,便是一栋贴着米白色瓷砖的洋楼,泰勒钱业的牌子钉在二楼楼梯口,铜字擦得锃亮,与楼下乱糟糟的找换档格格不入。
长脚蟹弓着长手长脚,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办公室铺着深色木地板,窗台上摆着几盆西洋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与香水味。
苏妄正坐在檀木办公桌后核对账本,一身浅杏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长脚蟹。”她声音清浅,却不带半分多余客气,“收了多少?”
长脚蟹往桌边一靠,长腿几乎占去半间过道,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报纸裹好的钞票,轻轻丢在桌角,“妄姐,今早那个摩罗差,掺了两张假钞,我扣了他两张港币当赔头,剩下的全数在这。”
苏妄这才抬眼,眉眼温和,眼神却亮得厉害,指尖翻开报纸,粗略点过一遍,又拿起其中一张巴基斯坦卢比对着窗外光线照了照水印。
“最近旧版的假卢比越来越多,陆经理昨天刚刚发了脾气。”她将钱收进桌下的保险柜,转手拿过一本黑皮账册,翻开的页面上全是英文与密密麻麻的数字,“你的那一份我已经算好了,三天后出货,尽快把数凑齐。”
长脚蟹扫了眼账面上的数字,嘴角扯出一点笑:“妄姐算的数,我自然放心。只是这两天来找换的人少,三天时间未必能把数凑齐。”
“人少就主动上门找阿差。”苏妄合上账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敲,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公司只看结果,数目对得上,你们该拿的份,一分不会少。”
长脚蟹闻言把腰一直,长腿往旁微微一收,半点不敢含糊,沉声应道:“明白,妄姐。我马上派人去湾仔、九龙城那边转一圈,主动找那些巴籍水客搭话,保证把数凑齐,不出半点纰漏。”
苏妄只淡淡抬了下眼,声音清冷利落:“做事干净点,别给公司惹麻烦。”
长脚蟹连忙颔首应道:“妄姐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得干净利落。”
苏妄指尖轻叩桌面,眼都未抬,“去吧。”
长脚蟹离开后,苏妄清点了保险柜里的卢比现金和汇票,让保镖戚铁霜带人送去母公司裕德胜记。
1947年,印巴分治初期,双方共用印度卢比,巴方仅加盖“Government of Pakistan”戳记。
1949年9月,印度单方面将卢比兑英镑贬值30.5%,巴基斯坦拒绝跟随贬值,坚持维持原汇率。
今年2月初,双方正式取消货币互换、关闭官方结算通道,官方汇率永久脱钩;2月底,官方恢复有限兑换,但价差仍巨大。
官方脱钩,不代表民间脱钩,不说两国货币在接壤边境可以一并流通,就是早已宣布废弃的“Pakistan”,依然在私底下使用。
1951年官方牌价:1USD≈4.76INR、1USD≈3.31PKR;理论交叉汇率:1INR≈0.695PKR(1PKR≈1.44INR)。
由于印度外汇管制极严,INR在黑市大幅贬值,1USD≈6-7INR;巴基斯坦管制稍松但外汇短缺,PKR黑市略贬,1USD≈3.8-4.2PKR。
黑市交叉汇率:1INR≈0.55-0.60PKR(1PKR≈1.67-1.82INR),价差空间:官方VS黑市≈15%-25%,跨境套利空间巨大。
有价差的存在,便产生三种套利模式:
一,PKR在黑市更值钱,用PKR买INR,再转回PKR赚差价。
在东巴达卡/吉大港用PKR现金买入INR现钞/汇票(黑市价:1PKR=1.7INR);将INR走私/夹带至印度加尔各答/孟买,在印度黑市将INR换回PKR(黑市价:1INR=0.58PKR);将PKR带回东巴,完成一轮,扣除费用后,单轮利润12%-18%。
二,INR在黑市更便宜,用INR低价买PKR,转回印度再高价卖出。
在印度用INR买入PKR现钞/汇票(黑市价:1INR=0.55PKR);走私PKR至东巴,在黑市将PKR换回INR(黑市价:1PKR=1.7INR),单轮利润15%-22%。
三,利用香港自由港+美元硬通货,做三角套利。
在香港用港元/美元买入PKR汇票/现钞(黑市价:1USD≈4PKR);在东巴将PKR换成INR;在印度将INR换成美元/港元(黑市价:1USD≈7INR);回到香港换回本币,完成闭环,单轮利润25%-35%。
泰勒钱业是一家特殊的贸易公司,从事一种古老的以币换币业务,每完成一笔业务就可以获得平均20%的纯利,每完成四笔业务,资金翻一番,完成六笔业务,资金翻两番……当资金量暴涨至瓶颈,业务陷入滞缓。
如今,泰勒钱业正在冲击第四笔业务,资金投入一直在增加,最简单的公式无法计算获得的利润。
锡拉杰甘杰,东巴黄麻种植的核心带。
创卫突击作秀小队呈倒三角队形展开,严密拱卫着队伍中央——来自中丰实验室下属气象研究所的几名研究人员。
1951年的黄麻就是东巴的经济命脉、政治根基,更是无数人的生计所系。上至权贵,下至平民,无论是否直接从事黄麻相关行当,生计荣辱、柴米油盐,无不与黄麻价格紧紧捆绑。
一旦黄麻市场崩盘,便是经济凋敝、社会动荡,政权根基也将随之摇摇欲坠。
只要能精准预判黄麻在某一时点的涨跌,便可从容做多做空,稳攫暴利。加尔各答黄麻交易所、达卡乔克巴扎、纳拉扬甘杰黄麻码头,皆是狩猎之地。
黄麻价格的第一决定因素是产量,季风、洪涝等天气事件会造成黄麻减产,茎腐病泛滥、黄麻半尺蠖肆虐也会造成黄麻减产。
天气可以控制吗?
可以。
人工降雨的技术已经成熟,雨没有下在该下的地方,堤坝决堤的堤段不对,都会影响黄麻产量。
病虫害可以控制吗?
也可以。
茎腐病的传染性极强,能通过土壤、流水、麻秆残体、农具、人脚踩踏扩散。
半尺蠖的繁殖力堪称黄麻的噩梦,单只雌蛾月内可繁衍出数万后代,一代接一代、一夜接一夜地啃噬麻叶,短短十天就能让整片麻田变成光杆。
瞧,传染性极强、繁殖力堪比噩梦,假如加上人工干预,后果不可想象。
黄麻价崩,东巴人没饭吃,祭出陈胜、吴广,高呼“西巴人不给我们东巴人活路”,打起来,打起来,史密斯专员公司的武器买卖或许有机会踩中风口,冼耀文的利益代理人或许有机会被记录在孟加拉的政治课本里。
当然,这个构思有点大,投入产出比似乎没有想象中可观,要不要玩这么大,还是再议。
冼耀文指尖轻叩桌面,将思绪从遥远的东巴收归台北,定了定神,继续盘点太子贸易已铺开与即将启动的各项业务。(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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