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床笫
“帮我接师附教务处。”
正午时分,冼耀文握着胶木听筒,往师范学院附中挂了一通电话。
线路里伴着轻微的电流杂音,稍顷,那头终于有人接起。
“老师您好,麻烦帮忙找一下林佩君老师。”
他握着听筒静候,足足等了五六分钟,电话那头才终于传来林佩君的声音,“我是林佩君,请问谁找我?”
“林老师,是我,冼耀文。”他声音放轻了些,“今天家里没人送饭,十二点我在学校门口的老山东面馆等你们。”
林佩君微微顿了顿,轻声应道:“好,我知道了。下了课我就带她们过去,你稍等我们片刻。”
“好的,一会见。”
撂下话筒,冼耀文直接前往龙泉街。
车子停稳,他打开后备箱翻找片刻,摸出一只盛着珍珠项链的丝绒盒子,随手揣进内袋,便抬脚往面馆走去。
老山东面馆就藏在街角的铁皮棚下,没有像样的门面,几块破旧的木牌歪歪扭扭挂在棚柱上,写着“老山东面馆”五个墨色大字,边角已经被风雨浸得发浅。
棚子是临时搭的,铁皮顶被日晒雨淋得班驳发黄,风一吹就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四角用粗麻绳拴着石块固定,生怕被风掀翻。
棚子底下摆着四张长木桌,桌面被常年的碗筷磨得发亮,还沾着些许未擦净的油星,桌腿上缠着几圈铁丝,勉强固定着松动的接口。
每张桌子配四条长板凳,凳面粗糙,边缘有些毛刺,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墙角堆着几袋面粉和煤球,旁边支着一个黑乎乎的炭炉,炉膛里的炭火正旺,窜出淡淡的青烟,混着面香和牛肉汤的醇厚香气,在棚子里弥漫开来,又顺着风飘到街面上。
老板是个穿藏青短褂的山东老兵,脸上刻着风霜,正站在炭炉旁的灶台前忙活,手里的长筷子在铁锅里不停搅动,滚烫的面汤冒着白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灶台边摆着几个粗瓷大碗,碗沿有些磕碰,旁边的竹筐里装着洗净的青菜、葱花和蒜末,简单堆放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讲究。
零星有几个师附的学生和教员已经坐在桌前,有的捧着粗瓷碗吸溜着面条,有的低头扒着碗里的卤肉饭,说话声、碗筷碰撞声、老板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棚子外的路边,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路过,叫卖声隐约传来,更添了几分市井烟火气。
冼耀文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袋里的丝绒盒子,目光落在棚口,静静等着林佩君一行人。
不多时,街角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林佩君走在最前,身上还是周日所见的装扮,身后跟着李丽珍和杨静怡,两人穿着校服,脚步轻快又略显拘谨。
三人刚走到铁皮棚下,就被弥漫的面香裹住——炭炉上的牛肉汤正咕嘟冒泡,葱花的清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空气里飘得很远。
林佩君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笑着朝冼耀文点头:“抱歉,来晚了。”
“不晚。”冼耀文回着话,目光从杨静怡、李丽珍两人脸上扫过,复又回到林佩君脸上,“林老师,请坐。”
林佩君微微颔首,在冼耀文对面坐下,李丽珍坐到左侧,杨静怡坐到右侧。
“林老师,吃牛肉面?”
林佩君点点头。
冼耀文不问杨静怡和李丽珍两人,直接朝灶台的方向喊道:“老板,三碗牛肉面,一碗清汤光面,葱少点,不放虾皮,再单切半斤牛肉。”
“好嘞。”
下了单,冼耀文抬手自然地抚了抚杨静怡的秀发,动作熟稔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零花钱还有吗?”
杨静怡脸颊微微一红,往他身边轻轻靠了靠,声音软而温顺:“还有呢。”
“没了跟我说。”
杨静怡仰起脸看着他,眼尾带着几分依赖的软意,轻声应道:“嗯,我知道啦。”
“往后每个月三十号,你到我那里一趟。那天是发月例的日子,你每个月可以领五百元,应该够你日常花销了。”
闻言,三人神态各异。
杨静怡心里又暖又安稳,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悄悄攥住他的衣角,既像恋人般依恋,又带着几分孩童对长辈的信赖。
林佩君坐在一旁,面上依旧温和有礼,只是藏在桌下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如常。
李丽珍则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头,脸上有些不自然的局促,心里既羡慕,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拘谨,只装作认真看着桌角,不敢多打量。
已经隔了一些时日,冼耀文更明确地感受到,杨静怡对他的爱恋里,始终掺杂着几分恋父情结。
她依赖他、依恋他,既像情窦初开的少女倾心恋人,又像无依无靠的孩子黏着父亲。
这样很好,他更容易处理两人的关系。
一时无话,四人便安静等着面上桌。十来分钟光景,就见老板端着托盘快步走来,粗瓷碗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热气裹着醇厚的牛肉香瞬间漫满桌前。
“来喽~三碗牛肉面!”
老板嗓门洪亮,将碗一一摆好,每碗都卧着三块厚实的牛肉,汤汁浓白泛着油光,撒上的蒜苗翠绿鲜亮,还滴了几滴香油,香气直往鼻尖钻。
杨静怡眼睛亮了亮,却没有先动筷,而是抬头看向冼耀文,像个等着长辈示意的孩子,眼底满是依赖。
冼耀文笑着朝她抬了抬下巴:“吃吧,刚煮好的,趁热。”
说着,还顺手帮她拨了拨碗里的蒜苗,动作熟稔又纵容。
林佩君拿起竹筷,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面条,神色依旧平和,只是夹起一筷子面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两人,又快速移开,安静地吃了起来,不多言,也不探究。
李丽珍则有些拘谨地拿起筷子,指尖微微发紧,小心翼翼地挑起几根面条,小口吸溜着,目光偶尔落在杨静怡和冼耀文身上,又飞快地低下头,嘴里的面香似乎也冲淡不了她身上的局促。
棚内的喧闹依旧,碗筷碰撞声、吸溜声交织在一起,四人各怀心思,只有面汤的热气,在微凉的午后,氤氲出几分细碎的烟火暖意。
四人餍足地吃完面,冼耀文让杨静怡和李丽珍先行离开。
杨静怡虽有几分不舍,却也懂事地点点头,拉着李丽珍先一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依恋。
待两个姑娘的身影渐渐走远,铁皮棚下的喧闹仿佛也淡了几分,冼耀文才重新看向林佩君,“林老师,陪我走几步?”
林佩君略一沉吟,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得体:“好,冼先生请。”
冼耀文在桌上放下面钱,两人并肩走出铁皮棚,午后的阳光落在街道上,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面馆里的喧闹被抛在身后,只剩下鞋底擦过路面的轻响。
冼耀文双手插在裤袋里,走得不急不缓,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身姿端正的林佩君,语气温柔地说:“林老师,你结婚了吗?”
林佩君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平静,只是耳尖微微一热,随即轻声答道:“结了……还没有,事情有点复杂。”
“了解。”冼耀文颔了颔首,“有喜欢的人吗?”
林佩君指尖轻轻蜷了蜷,垂着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南风里:“没有……从未有过。”
“有没有想过谈一场真正的恋爱,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林佩君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捏紧拳头,目光轻轻落在身前的地面上,声音轻而稳,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与端庄:“从前倒是从未认真想过这些。”
冼耀文忽然止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她,目光沉静却又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认真。
林佩君被他看得心头微乱,下意识放慢了呼吸,拳头握得更紧。
冼耀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耳尖那一点未散的红晕,语气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佩君,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好色,身边也从不缺女人。但我有一点还算拿得出手——有责任心,从不做始乱终弃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又直接,不带半分遮掩:“我跟你直说,我对你有意思,想让你做我的女人。我还算有点本事,赚了一点钱,足够给你托底,让你往后不必为生计操劳,过得安稳体面。
床笫之间,我也绝不会委屈你。只是我常年奔波忙碌,一年到头能陪在你身边的日子寥寥无几。真要跟了我,日子多半与独守空房无异。”
话说到这里,他语气反而松了些,带着几分少见的坦诚:“好在我不算大男子主义,不会用名分规矩把你捆死。
哪天你耐不住寂寞,或是遇见真心想托付的人,提前同我说一声,我便放你走。非但不为难你,还会像你娘家兄长一般,为你备一份体面嫁妆。”
顿了顿,他直视着她,淡淡道:“你想想,要不要跟我试一试。”
林佩君只觉得心口一阵乱跳,连指尖都微微发寒。她强自稳住心神,却依旧不敢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而发颤,带着几分无措与坚守:“冼先生,您……您不必同我说这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匠,只想安安稳稳守着讲台过日子,而且……我,我有丈夫。”
冼耀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丈夫?你的丈夫是什么身份?姐夫妹夫?远房兄弟?表兄弟?我猜只有这几个可能,不然你早就将错就错,我们之间也不会发生现在的谈话。”
他微微顿了顿,上前半步,气息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当然,就算你真有丈夫,谈话依然会有,只是……谈的内容会不一样。”
林佩君被他戳中软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还是强撑着教师的体面,声音又轻又涩:“不管是哪种,总归是有婚约在身,冼先生不必再……”
不等林佩君把话说完,冼耀文直接打断,“佩君,我这人不喜欢强人所难,更不会死缠烂打,婚约不是拒绝我的好借口,假如你不想和我纠缠,你可以直接说不愿意。”
林佩君被他这直白又锋利的话堵得心头一窒,原本就苍白的脸又褪了几分血色,睫毛慌乱地颤了颤,再也撑不住方才那点故作镇定的体面。
她微微垂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愿意。”
“好。”冼耀文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笑,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丝绒盒子,轻轻往前一递,“一条珍珠项链,算不上名贵,林老师请收下。”
林佩君怔愣片刻,咀嚼几下“林老师”,随即浅笑着欠了欠身:“那就多谢冼先生的心意,我收下了。”
冼耀文见她接过盒子,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润,语气轻缓平和:“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但愿合林老师心意。我这边还有些事务要去处理,先告辞了。”
说完,不等林佩君开口,冼耀文已微微颔首致意,转身从容离去,步履沉稳,只留下一道清隽的背影。
林佩君捧着丝绒盒子,指尖微微一紧,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竟忘了出声挽留。
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轻轻吁了口气,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层浅红,低头怔怔看着手中的礼物,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暖意。
冼耀文没有视天下女人如囊中之物的狂傲,他不是货币,没有所有女人都喜欢的道理,尽管他清楚林佩君对他有好感,但也没想过刚才的表白一定会成功。
不成功,他在林佩君心里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用他的钱办事时不容易滋生贪婪,甚至站在他的立场思考,李丽珍一案可以降低预算。
成功,自不必说,他从即将陷入“责任性陪伴”当中解脱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调节自己的心态。
眼下的情况是林佩君并不容易上手,他需要“追”几次,一层层剥开她的心防。
玩游戏嘛,还是带点难度比较有意思。
下午,继续写报告书,下午茶时间,一一见了太子企业的高层:太子贸易经理理查德贝雷斯福德、副经理许世安,太子化工经理赵廷箴,太子资本经理弗朗西斯卡·罗斯柴尔德、副经理傅砚承,太子营建经理章明强、副经理陆京士。
太子贸易做一切可以做的进出口生意,除了避开中丰公司要坐庄的香蕉,一个月可以做到三四百万美元的额度,平均利润21.37%,利润还是挺可观的。
太子化工目前没有任何实业,也在从事贸易,但只经营农药和化肥,以不影响国府外汇储备为条件,变相用台币进口,替代了部分政府职能。
赚取的台币,扣除运营资金,七成交给太子贸易以货物出口的方式离开台湾,三成交给太子营建。
太子资本专注投资领域,风险投资为主,天使投资为辅,不怎么挑项目规模,小到开店,大到千人大厂,但凡有盈利的苗头,多少都会投一点。
在这个领域,冼耀文的“金手指”不怎么管用,他前世关注过的台湾企业基本没冒头,与其装神棍指点江山,不如弗朗西斯卡遵从投资准则——太子资本与大多数投资对象签了股份赎回协议,年限长短不一。
冼耀文和弗朗西斯卡推心置腹地聊了聊,让他毫无保留地带傅砚承,什么时候傅砚承可以撑起太子资本的摊子,他就会被调到纽约,在华尔街闯荡几年,然后支持他上演王者归来杀回奥地利,重振维也纳罗斯柴尔德家族。
有些鸟儿是永远关不住的,因为它们的每一片羽翼上都沾满了不屈于人下的光辉。
太子营建的主要业务是收购台北郊区/市区地皮,推演台北的未来发展,在重要的点跑马圈地。同时,也策划项目,推动发展。
比如,在三重运作制衣产业园项目,迈出工业地产的第一步。
这个项目立项不难,拿地有点难度,但难点在利益分配,理清利益关系,事情即可迎刃而解。
真正的难点在电,台电优先公营、军公教、美援工业,制衣产业园的供电没有保障,且三重没有建立水电、火电以及风电的条件,国府也不准民营电厂,只能申请园区动力室,自备发电机组。
但成本颇高,只能不得已而为之,比较实惠的办法还是争取挤入台电优先名单。
除此,太子营建真正在赚钱的项目是承接美援工业建设及政府公路建设工程。国府尚未引进资质和层层外包的先进经验,也没有打出垫资牌,尽管利润不高,但工程款并不难要,敲定回扣,喝几顿花酒,公章盖得啪啪作响。
冼耀文翻了翻结款单以及不能对外公开的暗账,关心一句太子营建自聘会计的儿子在香港学校的成绩,记下稍后去了解台湾近两年流行的自杀方式。
随后,翻阅新生活会的花名册,想着搞一搞麻将赛、象棋赛,凡报名参赛,即可领取一笔丰厚的报名费,陶冶一下贵太们的情操。
再研究一下比赛期间选手的食谱,一定要吃得新鲜,吃一个稀罕。
翻阅北里的花名册和意见簿,欣赏美人养眼之余,也了解一下贵客们的“口味”,看是否需要优化员工结构。
关于北里,他只能纸上谈兵,不好走上一线去深入了解。北里并不存在,至少在他这里不存在,万一被人捅出来,他连失察、御下不严的罪责都不想背。
五点整,他准时下班,回到了冼宅院中。
郭碧婉坐在凉亭里,见到他,抬眸望了过来。
冼耀文步入凉亭,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微抵在她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归家后的松弛:“阿婉,不好意思,中午没有去接你。”
郭碧婉温顺地靠在他怀里,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声音柔柔软软的:“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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