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宪立
千川湖的春天,是从第一场雨开始的。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筛着筛着就把整座湖筛绿了。
柳枝发了新芽,黄黄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湖面上的冰化了大半,剩下的几块浮冰被水推着。
撞在岸边的石头上,咔嚓咔嚓的,像是有人在嚼脆骨。
姜文哲站在机关城的城墙上,望着这片自己守了一千多年的土地。
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玉简里是三天后人族全体代表大会的议程。
议程很长,从早上排到晚上,从晚上排到深夜。
每一项议程都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夫君。”
靳芷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该回去了。”
姜文哲没有动,抬头用空间之瞳望着远方,望着那些从各村各寨赶来的代表。
他们有的骑着马,有的赶着牛车,有的步行。
有的从几百里外赶来,有的从几千里外赶来。
他们的脸上有风霜,有疲惫,有期待,也有恐惧。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宪法”,不知道什么是“代表大会”,不知道什么是“法治纪元”。
他们只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
以前,是上面说了算。
这一次,是他们说了算。
“小柔。”
姜文哲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们准备好了吗?”
靳芷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不知道,但总要有人推他们一把。”
姜文哲转过头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还是那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眉眼还是那样温柔,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像是千川湖上飘着的晨雾。
“是啊,总要有人推一把的。”
三天后,千川湖。
人族全体代表大会,在机关城的议事厅召开。
足够容纳十万人的议事厅还是不够大,坐不下那么多人。
那些没能进入大厅的代表就在外面搭了棚子,棚子不够大,又拆了墙把院子也扩进来。
最后,整个机关城都成了会场。
从东墙到西墙,从南门到北门,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有穿道袍的,有穿官服的,有穿短打的,有穿蓑衣的。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有英姿飒爽的女修,有沉默寡言的壮汉。
他们来自人界的各个角落,来自不同的宗门、不同的家族、不同的村寨。
他们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凡人。
他们有的是抗魔军退伍老兵,有的是普通人。
但他们今天坐在这里,都是代表。
代表自己,代表家人,代表那些死了的人,代表那些还没出生的人。
文钊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册子很厚,比之前的《宪法草案》厚了三倍。
那是他带着人,花了三个月,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的。
每一笔,都经过反复推敲。
每一划,都经过激烈争论。
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有人拍着桌子反对。
“《人界宪法》。”
文钊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但那股劲儿不一样了。
以前是刀,现在是尺。
刀是砍人的,尺是量地的。
“总纲,第一条——人界是人界全体人民的人界。”
“不分仙凡,不分贵贱,不分男女,人人平等。”
台下,有人鼓掌。
有人沉默。
有人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条——人界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
“人民行使权力的机关,是人民代表大会。”
“人民代表大会,由人民选举产生,对人民负责,受人民监督。”
掌声更响了。
但也有人皱起了眉头,一个老修士站起来,胡子白得像雪。
“文院长,老夫斗胆问一句。”
“这‘人民代表大会’,修士能参加吗?”
“能。”
文钊回答得很干脆。
“凡人也能?”
“也能。”
“那修士一票,凡人也一票?”
“一票。”
老修士的脸沉了下来:“修士修炼千百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凡人种地打铁,手无缚鸡之力。”
“他们的票,怎么能跟修士的票一样重?”
文钊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种很淡的、很稳的东西。
“因为人,不是按修为分的、是按人心分的。”
“你修炼千百年,若心不正,修为再高,也是邪。”
“他种地打铁,若心正,修为再低,也是正。”
老修士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还有。”
文钊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你修炼千百年,用的灵气是天地的。”
“你为天地立心,天地可曾要你付钱?”
“你为生民立命,生民可曾求你回报?你没有。”
“因为你用的是天地的、是生民的,现在天地要你回报了,生民要你回报了。”
“你却说,你的票比他们重?”
文钊顿了顿,然后冷冷的道:“你凭什么?”
老修士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猪肝。
他一屁股坐下去,不再说话了。
《宪法》的讨论,持续了三天三夜。
不是一帆风顺地讨论,是磕磕绊绊地、跌跌撞撞地、在骂声和哭声、笑声和掌声中讨论。
每一条,都有人反对。
每一款,都有人质疑。
每一个字,都有人拍着桌子说“不行”。
文钊坐在主席台上,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的眼睛红了、嗓子哑了,手指在桌上敲出了一道坑。
但他没有离开,没有休息,没有说一句“算了”。
因为他知道,这部《宪法》不是给他立的。
是给那些死了的人立的。
是给那些还没出生的人立的。
是给这片守了一千多年的天地立的。
第三天夜里,最后一条通过了。
台下,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
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桌上,滴在手上,滴在那本厚厚的册子上。
文钊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哭泣的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着,像一堵墙。
有时候人不需要一扇窗,只需要一堵墙。
一堵能靠一靠的墙。
“《人界宪法》,通过。”
掌声如雷。
《宪法》之后,是《修仙者管理法》和《族民法》。
《修仙者管理法》,是管修士的。
不是管他们怎么修炼,是管他们怎么做人。
法里写得清清楚楚,修士也是人。
是人,就要守人的规矩。
不能仗着修为高,就欺负人。
不能仗着活得久,就瞧不起人。
不能仗着会飞,就不把别人当人。
这条法不是一个人定的,是姜文哲、虞世渊、柏松仙子、吴昊、郑里河、霁雨霞等最先致力于抗磨的修士。
是人界抗魔党所有的炼虚修士、所有抗魔军将士一起定的,因为权利来源于暴力。
如果没有足够的暴力支持,任何法律条文都是一张废纸。
在敲定条文的时候,姜文哲把抗魔党所有的炼虚大能修士都请来了千川湖。
一人面前一摞纸,一人手里一支笔。
纸是白纸,笔是炭笔,写错了就擦,擦不掉就换一张。
琥玉婵写了一会儿,就不写了。
她把笔一扔,往椅子上一靠道:“郎君,这法定了,那些老古董会不会造反?”
姜文哲没有回答,低着头继续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碑。
“造反?”
姜文哲抬起头看着琥玉婵道:“他们敢吗?”
琥玉婵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敢。但他们会使绊子。”
“那就让他们使,绊子使多了自己就绊倒了。”
琥玉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郎君,你这话跟文钊一个调。”
姜文哲也笑了:“跟他学的。”
《族民法》,是管所有人的。
不是管他们做什么,是管他们不做什么。
不杀人,不放火,不偷盗,不诈骗,不欺压。
谁犯了,谁就受罚。
不管你是修士还是凡人,不管你是英雄还是平民。
法不容情,法不阿贵,法不偏私。
三大法律通过的当天,人族事务院下辖的部门也正式成立了。
民政部、财政部、司法部、教育部、农业部、工部、商部、卫生部、交通部、水利部——十个部门,十个部长。
有的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有的是从灵渊秘境里走出来的年轻人,有的是从宗门里跑出来的反骨仔。
他们有的白发苍苍,有的稚气未脱。
有的脾气火爆,有的沉默寡言。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信。
信《宪法》,信法律,信人界,信未来。
文钊站在主席台上,面前站着十个部长。
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认。
看到最后一个,他停下来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一道没长好的伤疤。
从左颧骨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新长城上的金色光柱。
“你叫什么?”
文钊问。
“周小满。”
年轻人挺了挺胸:“政策司,科员,周大山之子。”
文钊愣了一下。“周大山?青牛山的那个?”
“是。”周小满的眼眶红了,“我爹在青牛山宣讲的时候,被几个修士打了。打得不重,就是皮外伤。但他没还手。他说,他是去讲理的,不是去打架的。理讲不通,下次再讲。打来打去,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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