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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武装巡捕


文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小满的肩膀。

那肩膀很硬,很直,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刀。

“你爹,是好样的。”

周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有擦。

他只是站在那里,挺着胸,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站直的小树。

武装巡捕的设置,是最后一项议程。

不是最重的,但一定是最难的。

因为巡捕要面对的,不是魔族是人......是自己人。

是那些打了八百年仗、流了八百年血、拼了八百年命的老兵。

是那些修炼了千百年、习惯了高高在上、不愿意低头的修士。

是那些穷怕了、饿怕了、被欺负怕了、再也不信任何人的老百姓。

姜文哲站在台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着武装巡捕的分布,每个县设一个巡捕大队。

大队长由抗魔军任命,队员从退役老兵中选拔。

他们的任务是维持地方秩序,不打仗,不镇压,不搞以暴制暴。

就是——守着。

“同志们。”

姜文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

“你们打过仗,流过血,拼过命。”

“你们守住了这片天,现在,天守住了,该守地了。”

“地,不是一块地。”

“是人。是那些种地的、打铁的、放牛的、要饭的。”

“是那些把儿子送上战场、把粮食送进军营、把命交给人界的人。”

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你们要守的,就是他们。”

台下,坐着三千三百个巡捕大队长。

他们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碎了丹田。

他们穿着新发的巡捕服,腰间别着铁尺,胸前挂着铜牌。

他们坐得很直,像三百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总参谋长。”

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是周大壮。

他站起来,看着姜文哲道:“您放心。”

“人,我们守。”

“规矩,我们守。”

“这片天,我们守。”

姜文哲看着他,看着那条铁腿,望着那枚铜牌,望着那双亮得像月光石的眼睛。

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欣慰、很真。

像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笑,不是在战场上笑。

“好,你们去守。”

巡捕们出发的那天,千川湖下了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是瓢泼大雨,像是有人在天上开了一个口子,把整条千川湖的水都倒下来了。

他们有的骑着灵兽,有的驾着飞剑、飞舟,也有驾车走陆路的。

有的一个人走,有的两个人结伴,有的十几个人一队。

他们走得很快,很急,像是去赴一个约了很久的约。

周大壮驾驭这巡逻艇走在最前面,这是一千多年前的老古董了。

跑不快但他不急,他知道路还很长。

从千川湖到柳沟村,十万三千六百里。

要走十天,也许半个月。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是家、是他要守的门。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千川湖。

雨太大了,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们。

那个人从一千多年前站到现在,从一个筑基期的少年站到人界最强。

但他还在站。还要站很久。

站到天亮了,站到雨停了,站到这片他守了一千多年的天地,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千川湖的雨,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那些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细细的,软软的。

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牵了一根一根的线。

姜文哲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炊烟,望了很久。

他的手里没有茶,没有刻刀,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文哲。”

霁雨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回去了,珂儿已经准备好早餐了。”

姜文哲没有动,望着远方,望着那些巡捕远去的方向。

太远了,看不见。

但姜文哲知道他们在走,在泥泞的路上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走。

在那些被战火烧焦、被炮弹炸烂、被岁月磨平的路上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师祖。”

姜文哲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三千年后,人界会是什么样子?”

霁雨霞想了想,走到姜文哲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不知道,但一定比现在好。”

姜文哲转过头看了霁雨霞一眼,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未来。

“是啊,一定比现在好!一定!”

霁雨霞牵起姜文哲的手向机关城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姜文哲回头望了一眼,望了一眼那些炊烟。

那些柳树,那些湖水,那些山。

然后笑了起来!霁雨霞都不记得上一次看到姜文哲这样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千川湖的夏天,是从蝉鸣开始的。

不是那种很吵的蝉鸣,是零零星星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拉二胡。

拉着拉着就断了弦,断了一会儿又接上了。

湖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绿得发黑,柳枝垂到水面上。

被风一吹,蘸着湖水写几个字,写完又被风吹散了。

姜文哲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册子不厚,只有十几页,是文钊刚送来的《人界宪法》正式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蓝得像深夜的天空,上面印着六个烫金的大字——人界宪法。

字是姜文哲写的,不是他主动要写的,是文钊请他写的。

文钊说,你的字,有骨头。

翻开第一页,总纲第一条——“人界是人界全体人民的人界。”

姜文哲看了很久,久到蝉鸣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哲哲。”

青小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另外一个哲哲来了。”

姜文哲抬起头,看到文钊正从远处走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便服,脚踩一双布鞋,走得不快不慢。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来了。”

姜文哲说。

“嗯。”

文钊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就那么坐着,像一块石头。

两个人坐了很久。

久到湖面上的鱼游走了又游回来,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蝉鸣叫得嗓子都哑了。

“文哲。”

文钊忽然开口。

“嗯。”

“《宪法》印了三百万册,三天之内就能全发下去了。”

姜文哲点了点头:“够吗?”

“不够,墨不够,人也不够......只能先印这么多。”

姜文哲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

册子的纸是粗纸,黄黄的,糙糙的,像是用草浆做的。

墨是劣墨,印出来有些字模糊了,要仔细看才能看清。

但那些字还在,那些话还在,那些规矩还在。

“文钊。”

姜文哲忽然开口。

“嗯。”

“你说,老百姓能看懂吗?”

文钊沉默了一会儿道:“能,看不懂字,能听懂话。”

“听不懂话,能看懂人。”

“那些巡捕,那些政策司的科员,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他们就是活着的《宪法》。”

“老百姓看他们怎么做,就知道《宪法》是什么。”

姜文哲转过头看了文钊一眼,阳光透过柳枝撒到文钊身上。

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他的脸还是那样冷,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但他的眼睛是暖的,暖得像千川湖冬天的水,冰面下藏着温度。

“你瘦了。”

姜文哲说。

文钊愣了一下:“没有。”

“有,瘦了十斤,至少。”

文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他确实瘦了,原本量身裁剪的衣服好像大了一号。

但文钊不在乎,他忙了三个月,跑了三十个主城,一百个分城,一千个子城。

他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拍了很多桌子,喝了很多凉茶。

他的嗓子哑了,眼睛红了,手指在桌上敲出了一道坑。

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

自己停一天,那些等着《宪法》的人就要多等一天。

“文哲。”

文钊抬起头,看着姜文哲道:“我想在每一个县,设一个‘宪法宣讲员’。”

“专门给老百姓讲《宪法》,讲《修仙者管理法》,讲《族民法》。”

“不讲大道理,就讲跟他们有关的事。”

“比如,税怎么交,地怎么分,官怎么选,冤怎么申。”

姜文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文钊的肩膀。

那肩膀很硬,很直,像一柄用了很久的尺。

“行,你去办吧......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宪法宣讲员的第一批人选,是从政策司和各大战区选调的。

他们有的读过书,有的没读过。

有的能说会道,有的笨嘴拙舌。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信。

信《宪法》,信法律,信人界,信未来。

周大山是第一批,就是那个爬了三千六百级台阶、在青牛山宣讲的周大山。

他被打了之后,没有还手,也没有退缩。

他养了几天伤,又背着竹篓,继续走。

走了七个村子,四个寨子,两个宗门,一个家族。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把那本册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念:“人人生而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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