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实践出真理
这些话有人听,有人不听。
有人信,有人不信。
有人骂他,有人打他。
他不在乎。他只是念。
念了一遍,没人听,念第二遍。
第二遍没人听,念第三遍。
念到有人听为止。
他的儿子周小满,也是第一批。
他从事务院培训了三个月,背下了整本《宪法》。
不是死记硬背,是理解着背。
他知道每一条的意思,知道每一条的来历,知道每一条为什么这么写。
他爹问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因为我在里面。
周小满被分到了青牛山,就是那个他爹被打了的地方。
他爹问他,怕不怕?
他说,怕。
但他爹又问,去不去?
他说,去。
他去了。
爬了三千六百级台阶,爬到山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道观的门已经关了,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再敲。
还是没人应。
他不再敲了,就坐在门口,等。
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青云子探出头,看到门口坐着一个人。
不是周大山,是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的脸上有一道伤疤,从左颧骨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川湖底的月光石。
“你是谁?”
青云子问。
“政策司,科员,周小满。”
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奉人族事务院令,前来宣讲《宪法》。”
青云子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吧。”
周小满走进道观。
他站在院子里,面前站着二十几个修士。
他们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目光冷冷地望着他。他不怕。
他打开那本册子,翻到第一页,念:“人人生而平等。”
没有人说话。
他就继续念。
念到第十条,有人站起来,走了。
念到第二十条,又有人站起来,走了。
念到第三十条,院子里只剩三个人——青云子,和他的两个弟子。
周小满没有停。他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条,合上册子,望着青云子。
“青云子观主,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青云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久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久到他手里的灵珠被捻得发亮。
“没有。”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你爹,还好吗?”
周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道;“好,他在柳沟村,当巡捕。”
青云子点了点头:“告诉他,青牛山的税,下个月就交。”
周小满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谢青云子交税,是谢他愿意听。
听,就是开始。
开始了,就有希望。
宪法宣讲员的事,传遍了整个人界。
那些偏远地区、深山老林、连飞舟都不愿意去的地方有人去了。
他们背着竹篓,穿着草鞋,走泥泞的路,爬陡峭的山,过湍急的河。
他们有的人掉进了沟里,有的人被野兽追过,有的人被修士打过。
但他们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多走一步。
那些等着《宪法》的人,就离希望近一步。
张海,是另一个宣讲员。
他不是周大山,他姓张,叫张海,金丹后期剑修。
他是剑鸣仙宗张歧亲侄儿,从辈分来算是张霸的弟弟。
在第四次魔灾中断了左臂,从战场上退下来后回了家。
张歧教他种地,他不种。
他娘让他娶媳妇,他不娶。
他说,他要去做一件大事。
张歧问他,什么大事?
他说,去宣讲《宪法》。
张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去吧。
然后他就去了,他去的那个地方叫鹰愁涧。
涧很深,两岸都是悬崖,崖壁上长满了藤蔓,藤蔓上挂着毒蛇。
涧底有一条河,河很宽,水很急,没有桥。
这里的村民要出来只能游,张海的回想起文钊讲课时说的话。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所以张海决定用当地人的方式进入鹰愁涧,但他只有一条手臂游不了。
他在涧边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站起来跳进了河里。
用仅剩的那条手臂划水,用腿蹬水,用嘴叼着那本册子。
水很急,把他冲了很远。
他喝了很多水,呛了很多次差点淹死。
从第一天上午挣扎到了第二天中午,他终于游过去了。
爬上岸的时候,他被冻得嘴唇发紫,那本册子也被水泡烂了。
他坐在岸边,把那本烂了的册子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开。
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
但他记得,每一条,每一款,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他站起来,走进鹰愁涧唯一的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
他们住着茅草屋,穿着破衣裳,吃着野菜粥。
不知道什么《宪法》,不知道什么平等,不知道什么法治。
他们只知道,活着,很难。
张大山站在村口,手里捧着那本烂了的册子,念:“人人生而平等。”
他的声音沙哑,嘴唇还在抖,但他念得很稳,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
村里人围过来,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他们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他们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
那是——不甘,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了。
不甘心自己的儿子也这样。不甘心自己的孙子也这样。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望着张大山道:“后生,你念的啥?”
“《宪法》。”
张大山蹲下身,与老人平视:“人人生而平等的法。”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平等?能当饭吃吗?”
张大山摇了摇头道:“不能,但能让您有饭吃。”
老人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本烂了的册子。
册子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他把册子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后生。”
他说:“你留下来,教我们认字。”
张大山望着他,望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忽然有了光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然后点头:“好,我留下来。”
张海在鹰愁涧住了三年,三年里他教村里人认字,教他们算账,教他们《宪法》。
村里人叫他“张先生”,不是因为他学问大,是因为他愿意教。
他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教“人”字,他说,人,就是两条腿站着。
你,我,他,都是人。
教“平”字,他说,平,就是一碗水端平。
不偏不倚,不左不右。
教“等”字,他说,等,就是一样。
你有的,我也有。
我没有的,你也不能有。
三年后,鹰愁涧有了第一所学堂。
不是砖瓦盖的,是茅草搭的。
学堂里坐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
他们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人”,写“平”,写“等”。
他们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字,能让他们以后不用再饿肚子。
张大山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那些孩子,忽然哭了。
不是委屈,是高兴。
他想起他的伯父张歧,想起他种地的样子。
伯父种了三年地,把三亩薄田种成了良田。
他教了三年书,把十几个孩子教成了识字的人。
种地,教书,都是种。
种庄稼,收粮食。
种知识,收希望。
他擦了擦眼泪,走进学堂。
孩子们抬起头,望着他。
“先生,今天教什么?”
“今天,教‘法’。”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字很大,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鹰愁涧的变化,传到了千川湖。
不是传讯玉简传的,是周大状传的。
他驾驭着那艘感觉随时都会坠落的巡逻飞艇,从柳沟村飞到泰岳山脉。
把飞艇放在门口,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去。
文钊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看文件。
听到敲门声,抬起头道:“进来。”
周大壮推门进去,站在文钊面前。
他穿着一身巡捕服,腰间别着铁尺,胸前挂着铜牌。
他的脸晒得很黑,手糙得像树皮,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新长城上的金色光柱。
“院长。”
他敬了一个礼。
“柳沟村,武者巡捕,周大壮,前来汇报。”
文钊看了他一眼,微笑着道:“坐。”
周大壮没有坐。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是张还写的。
因为纸张的缘故,字写在上面感觉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
“文院长,见字如面。鹰愁涧,三年,学堂一所,学生十八人。识字者,十八人。懂《宪法》者,十八人。能算账者,十八人。明年,打算再开一所。地方选好了,在涧东。材料不够,缺砖,缺瓦,缺桌椅。能批点吗?”
文钊把信看完,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千川湖的方向,太远了,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一个从一千多年前就开始做这件事的人。
“批。”
文钊说道:“要多少,给多少。”
“没有,就从事务院的经费里挤。”
“挤不出来,就从我的俸禄里扣。”
周大壮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谢文钊批物资,是谢他愿意做。
做,就是开始。
开始了,就有希望。
(https://www.reed81.com/chapter/0/311/38027070.html)
1秒记住读吧无错小说:www.reed81.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reed81.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