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代表大会(上)
千川湖的秋天,是从第一片落叶开始的。
不是那种漫天飞舞的落,是孤零零的一片。
从玄武圣山的老松上飘下来,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儿落在湖面上。
湖面很静,静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铜镜。
那片叶子落在上面,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推着涟漪往岸上走,走到岸边,没了。
姜文哲蹲在湖边,手里捏着一片落叶。
叶子是黄的,黄得发亮,像一块被烤化了的金子。
把叶子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
叶脉还很清楚,一根一根的,从叶柄一直分到叶尖,像是谁在纸上画了一张地图。
“文哲。”
黄雪莹刚刚看到姜文哲就开口道:“文钊送来的报告,快些处理还能追上昨天的。”
姜文哲接过报告,翻开。
第一页,是各地宣讲员的名单。
周大山,周小满,张海,王集,赵铁柱,李石头,刘狗子——密密麻麻的,排了整整三页。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更小的字:去了哪里,讲了什么,听了多少,变了多少。
姜文哲看得很慢。
一个一个地看,一行一行地看,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最后一页停下来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鹰愁涧,张海,学堂一所,学生十八人。”
“明年,再开一所。”
姜文哲把报告合上,抬起头望着远方。
远方是鹰愁涧的方向,太远了,看不见。
但姜文哲知道那里有一个人,一条手臂,一本烂了的册子,一个学堂,十八个孩子。
那个人在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账,教他们《宪法》。
教他们,人,生而平等。
“小莹。”
姜文哲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三千年后,鹰愁涧会是什么样子?”
黄雪莹想了想道:“不知道,但一定比现在好。”
“是啊,一定比现在好。”
姜文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向机关城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片落叶,那些涟漪,那片湖水,那座山。
然后走了。
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去赴一个约了很久的约。
千川湖畔的柳树的叶子绿了十年、黄了九年,但第十次叶黄也已经提上日程。
在那些绿叶里能看到一些黄叶了,像是谁在树里藏了几片黄叶。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稻田里新谷的香味。
那香味很淡,但很实在,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点了一炷香。
敬天地,敬祖宗,敬那些死了的人。
姜文哲站在机关城的城墙上,望着远处。
远处是新建的城池,以玄武御天大阵的主阵基为主体。
城墙是新砌的,青砖灰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城不大,但很规整,方方正正的,像一枚印章盖在大地上。
城里已经住满了人,从各处迁来的移民,有的种地,有的经商,有的做工。
他们的脸上还有疲惫,还有伤疤,还有没流完的泪。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了,那光很弱,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晃晃的,但没灭。
“文哲。”
霁雨霞伸出手轻轻摘掉姜文哲头上的落叶,用她那清脆而又甜美的声音道:“该出发了。”
姜文哲虽然跟着霁雨霞往泰岳山脉方向飞去,但注意力时刻落在那座新城里。
来到泰岳山脉的时候,姜文哲的注意力又落到了抗魔党总部旁边新落成的大会堂上。
大会堂占地十五公顷,从奠基到封顶用了三年时间。
是修士用法术建的,也有不会法术的老百姓主动帮忙。
可以说这大会堂的一砖一瓦,是全体人族一起动手垒起来的。
石头从山上采,木头从林里伐,灰从窑里烧。
会法术的用法术,懂神通的用神通,如果没有法术、没有神通的有手。
于是一双一双粗糙的、皲裂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泥的手加入进来。
那些手,以前握锄头,握镰刀,握锤子。
现在,它们握起了砖刀,握起了瓦刀,握起了这座大会堂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
“走吧。”
姜文哲牵起霁雨霞,向城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山巅的人民英雄纪念峰。
“师祖。”
“嗯。”
“你说,彭老、黄老、伍老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霁雨霞愣了一下,顺着姜文哲的目光望去。
她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人族英雄、永垂不朽”八个大字。
“知道,他们肯定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姜文哲点了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大会堂坐落在泰岳山脉脚下,背靠青山、面朝平原。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天是蓝的。
从远处看,大会堂像一只伏在大地上的巨龟,龟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阵法——音影同步传送阵法。
有了它,千万人可以同时参会,可以发言、可以投票。
不是面对面,是心连心。
姜文哲走到大会堂门口,停下来。
门很高,很宽,能并排走十个人。
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人民大会”,字是霁雨霞写的。
不是她主动要写的,是姜文哲请她写的。
姜文哲说,师祖的字,有骨头。
跨过门槛,走进大会堂。
里面很空,很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穹顶很高,高得像天。
穹顶上画着壁画,一幅一幅的,从魔灾爆发到第四次大捷,从尸山血海到千川湖的炊烟。
画是九曲黄灵宫的修士画的,当然画的内容是全体人族提供的。
靳芷柔、石晓容、琥玉婵、琥天婵、熊静也有帮忙,画的时候颜料用了一缸又一缸。
画完了,她们站在穹顶下。
仰着头,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姜文哲这个时候也仰着头,看着那些画。
画上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活着的,在笑。
死了的,也在笑。
姜文哲低下头,继续往里走。
走过了门厅,走过了过道,走进了主会场。
主会场很大,大得像一片旷野。
一圈一圈的座位,从主席台向外扩散,像水面的涟漪,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每一个座位上都有一个铭牌,铭牌上刻着名字。
不是官名,不是头衔,是名字。
赵铁柱,周大壮,张海,李石头,刘狗子,一个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人的位置。
他们从人界的各个角落赶来,有的搭乘十天的传送阵,有的飞了半个月时间,有的坐了三个月夜的飞舟。
他们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他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川湖底的月光石。
姜文哲走到主席台上,站在那张长桌前。
长桌很大,能坐几十个人。
桌上摆着茶杯,茶杯是白的,白的像雪。
杯里没有茶,是空的。
伸出手,摸了摸茶杯。
杯是凉的,凉的像千川湖冬天的水。
但姜文哲知道,很快,就会有热水倒进去。
很快,就会有无数双手捧起这些杯子,吹一吹热气,喝一口茶。
很快,这里就会坐满人。
坐满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从田地里走出来的农民,从工坊里赶来的工匠,从学堂里毕业的学生。
他们会坐在这里,说话,争论,拍桌子,骂娘。
然后,他们会投票。
投完票,他们会站起来,握手,拥抱,哭,笑。
然后,他们会回家。
回到各自的州,各自的省,各自的市,各自的县,各自的镇,各自的乡,各自的堡,各自的村。
回到那些他们用命守下来的地方。
“文哲。”
霁雨霞开口提醒道:“代表们开始进场了。”
姜文哲转过身,望向门口。
门开了,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门口照得白花花的。
一个身影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姜文哲知道他是谁,因为他的腿是铁的。
走起路来,咯吱咯吱的,像一辆生锈的老牛车。
周大壮。
他穿着巡捕服,腰间别着铁尺,胸前挂着铜牌。
他的脸晒得很黑,手糙得像树皮,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新长城上的金色光柱。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
坐得很直,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大会开了七天七夜。
不是一直开,是白天开,晚上歇。
白天,代表们坐在会场里,听报告,讨论,发言。
晚上,他们回到住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酒,聊天,骂娘。
骂完了,又笑。
笑完了,又哭。
哭着哭着,天就亮了。
第一天,文钊代表事务院做工作报告。
他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没有讲稿,没有玉简,只有一张嘴。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但那股劲儿不一样了。
以前是刀,现在是尺。刀是砍人的,尺是量地的。
“十年。”
文钊开口:“人族事务院挂牌十年,这十年里我们做了什么?”
他抬起手,光幕上出现了一行一行的数字。
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活生生的命。
救济粮发放了多少石,新开垦了多少亩田,新修了多少里路。
新建了多少所学堂,新培训了多少名巡捕。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群人,都是一双手,都是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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