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少白94

天启城，琅琊王府。

萧若风回府时，已是薄暮。

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未拭净的尘土与淡淡血锈气。

他刚踏入主院，唐玉便从廊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掩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先沐浴。洗干净了再过来。”

萧若风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狼狈。

他非但不恼，反而低笑出声，故意朝她走近两步：“一起？”

唐玉果断摇头，嫌弃之色更浓：“你这模样，泥沙都能洗出一斤来，自己洗干净再说。”

萧若风大笑，忽然上前一步，趁她不备，飞快地在她唇上偷了个香，然后在她嗔怒的目光中，大笑着转身去往浴房。

温热的水流冲刷去满身疲惫与尘嚣。

换上熏过香的柔软常服，萧若风只觉得骨头都松了下来。

他躺到窗下的软榻上，仰面看着正在对镜梳妆的唐玉，眼中漾开温柔笑意。

“阿玉这么讨厌男人长胡子？”他摸了摸自己下颌新冒出的、有些扎手的胡茬。

唐玉放下玉梳，拿起剃刀与一小盒润面香膏走过来，跪坐在他身侧。

她指尖沾了点莹润膏体，轻轻抹在他下颌与两腮，动作熟稔而轻柔。

“因为扎人。”她拿起剃刀，刀锋在灯下泛着幽光，语气理所当然，“尤其是刚冒头的胡茬，最是锋利，亲吻时很不舒服。”

萧若风仰躺着，任由她微凉的指尖在自己皮肤上移动，感受着刀锋贴着皮肤滑过的细微触感。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的眉眼，心尖像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酥麻一片。

“我以前总担心，阿玉会厌烦这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

他年少时幻想过的神仙眷侣，是携手浪迹天涯，阅尽山河。

可如今，看着她为自己剃须，心中涌起的，却是比看遍天下盛景更满溢的安宁与幸福。

唐玉手上动作未停，刀锋稳健地刮过他的下颌线，闻言抬眸瞥他一眼，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她拿起温热的湿帕，替他拭净残留的膏沫，低头在他光洁的下巴上轻轻印下一吻：

“若我不能为生活中一朵花的盛开、一餐用心的饭菜感到欢喜，那活着该多无趣？

至于天下美景、奇闻异事，我自然也会去领略。”

她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萧若风，心是不会被任何地方困住的。它在哪儿，自由便在哪儿。”

萧若风怔住，随即，眼底漫开层层叠叠的温柔与释然。

他握紧她的手，低笑：“有时我会遗憾，不能纵情山水，可一看到你在身边，又觉得，我此刻便是自由的。”

唐玉为他最后抹上一点舒缓的香脂，拉他坐起，笑道：“因为你是‘若风’，而我，是真的可以变成风。”

两人相视而笑。

唐玉这才问起正事：“听说路上不太平？遇到刺杀了？”

萧若风敛了笑意，将她揽到身边坐下，一边慢慢饮茶，一边将暗河两次袭击，以及后来诡异的“收尸”与放弃，细细说了一遍。

“我能猜到，买凶之人必是青王。但我猜不透，暗河为何后来轻易放弃？他们并未出动全部底蕴。”

唐玉听着，眉头也微微蹙起。

这不对劲。

暗河与影宗关系匪浅，而影宗如今与景玉王、琅琊王是同盟。

暗河接单刺杀萧若风，等于是对同盟核心人物下手。

“萧若风，我问你。”

“影宗宗主易卜，当真没有私生女，投靠其他王爷吗？”

这个问题，让萧若风颇为疑惑，却还是坚定摇头。

“据我所知，绝无此事。”

“易卜是个聪明人，多方下注，虽是朝堂常态，可影宗早已被打压削弱多年，他绝不会做这般愚蠢之事。”

唐玉了然，继续追问。

“影宗，是天启隐藏在暗处的影子，世代守护天启安危，为何这些年，一直被皇室打压？”

萧若风神色沉了沉，这个问题，牵扯到北离建国之初的隐秘。

“北离萧氏，建国初期，影宗权势滔天，地位极高。”

“可后来，影宗势力过度膨胀，竟与宦官阉党勾结，直接架空了皇权，掌控朝政。

阉党覆灭后，后续历代皇帝，都在不断削弱影宗的权力，打压影宗的势力。如今的易卜，一心想重现影宗当年的辉煌，可这，绝无可能。”

“毕竟，影宗有过架空皇权的先例，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允许这样的隐患，再次存在。”

唐玉瞬间了然。

这，不过是正常的权力制衡与斗争。

若影宗不是隐藏在暗处，擅长隐秘行事，恐怕早已被皇室彻底剿灭。

可这，依旧解释不了暗河的举动。

若易卜真心与景玉王、琅琊王结盟，就绝不会默许暗河刺杀萧若风。

杀了萧若风，对影宗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此时，绝非双方内斗的时机。

如此一来，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是易卜心怀二心，与景玉王的结盟，本就是假意。

要么，是暗河早已暗中脱离影宗掌控，谋求独立。

影宗对此，毫不知情。

唐玉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她想起之前在暗河各蛛巢查阅卷宗时看到的零碎信息。

暗河几大家族财政独立，人事任免、首领“大家长”的推选，影宗都无权插手。

维系双方关系的，似乎只剩影宗手中掌握的、关于暗河成员身份与据点的一些秘密。

一个组织，若上级既无财权，又无人事权，更无直接司法惩处之权。

这种隶属关系，早已名存实亡。

暗河若想独立，实是必然。

但暗河能成为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信誉至关重要。

这次接了单又半途而废，实在有违行规。

当夜，唐玉元神出窍，神游万里，悄然潜入暗河核心蛛巢，翻查近期接单记录。

片刻后，她收回神识，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看了看身旁已陷入沉睡、眉宇间犹带倦色的萧若风，犹豫一瞬，还是轻轻将他摇醒。

“阿玉？”萧若风睡眼惺忪，本能地将人揽入怀中，声音含糊，“怎么了？”

“本不该吵你，但此事有些蹊跷。”唐玉靠在他肩头，低声道，“我方才去查了，暗河这次，同时接了两桩生意。”

萧若风努力驱散睡意，揉着眼：“两桩？”

“嗯。一桩，是青王下的，买你和镇西侯的命。另一桩……”唐玉顿了顿，语气微妙。

“是你父皇，太安帝下的。出价极高，要求是——务必保住镇西侯命。”

萧若风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他虽隐约猜到父皇或有其他打算，但亲耳听到这位九五之尊竟也私下找杀手组织“做生意”，心情依旧复杂难言。

一个是高坐庙堂的皇帝，一个是野心勃勃的皇子，玩弄权术，最后竟都寻到暗河这见不得光的杀手组织头上……

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才压下心头那阵荒谬与寒意。

“一个是君王，一个是王爷，却将朝堂争斗玩得像市井无赖买凶杀人……他们还是正常人么？”

唐玉被他那一脸萧氏还有多少正常人的无语表情逗笑，趴在他怀里，又丢出一个更劲爆的消息。

“你先别急着震惊。还有更离谱的。”

萧若风看着她，等下文。

“我上次在暗河，还查到一个陈年旧秘。”

唐玉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几乎要克制不住笑意。

“北离建国之初，影宗为监察江湖，曾暗中派遣数位高手，创立了‘暗河’。

所以，暗河最初，理论上该是影宗下属，是……朝廷的秘密外围组织。”

萧若风愣住了。

唐玉继续开口，笑容越来越大。

“但问题来了。原则上，暗河是影宗的部门，影宗是皇室的暗卫。

那么理论上，暗河也该是朝廷的‘自己人’，虽然这关系见不得光。

可现在，你父皇太安帝，出了高价，找暗河保镇西侯。

你兄长青王，也出了高价，找暗河杀你们。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萧若风沉默片刻，脸色变得极其精彩，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这意味着……我父皇根本不知道暗河与影宗这层渊源。甚至我萧氏前面几代皇帝，可能也无人知晓。否则，他何需花钱？一道密旨即可。”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准确说，连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唐玉终于笑出声，肩膀抖动。

“你们北离的皇帝，折腾了影宗这么多年，削弱打压，结果连人家最大的秘密都没摸清？这影宗……藏得可真够深的。”

萧若风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闷闷的。

“这很正常。深宫里的皇帝，有时看似掌控天下，有时……天下人都在骗他。

坐在那把椅子上，听到的，看到的，早就是无数人精心编织后的幻象。”

唐玉笑够了，又想到什么，继续调侃道。

“但我看，影宗未来怕是要倒大霉。这次接单杀你，明显不是影宗的意思，是暗河自己接的私活。

这说明，他们自立之心很坚决。影宗唯一还能挟制暗河的，恐怕只剩那些陈年的杀手身份与据点秘密。

可这点把柄，控制不了一个财政、人事完全独立、且实力雄厚的庞大组织。”

她摇了摇头，叹息道。

“就算是一个朝廷，若对某地失去了税权、法权、官权，那地方也等于失控了。

暗河与影宗，现在就是这种状态。暗河若不独立，我倒要觉得他们脑子不正常了。”

萧若风听完，只觉一阵头疼袭来。

他揉了揉额角，干脆抱着唐玉滚进锦被里，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倦意。

“阿玉，睡吧。这事儿听着就让人脑仁疼。”

烂账，真是一笔理不清的烂账。

唐玉在他怀里闷笑，越想越觉得有趣。

想到未来萧若瑾要接手这样一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汹涌、底下人各怀鬼胎的烂摊子，她几乎要生出几分同情了。

这皇帝，怕不是要累死在龙椅上。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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