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啥也不是
接着,何文惠在家里又是多待了几天。
不是舍不得走,是真的不放心。
于秋花的眼睛虽然当场就好了,可谁知道会不会反复?
万一等到她走了没两天,眼睛又不行了,那她在学校里也待不安心。
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让于秋花看东西,今天看日历,明天看门牌,后天看远处的树叶。
于秋花被女儿折腾得够戗,可她也知道女儿是担心自己,每次都认认真真地看,看完还要报出来。
“这是挂历,上面写着五月十八号。”
“看见了看见了,你妈我又不瞎。”
“那你说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画的是南京长江大桥,桥上有汽车,桥下有轮船。行了吧?”
何文惠这才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烧水。
于秋花坐在床沿上,又好气又好笑,嘴里嘟囔着:“这丫头,比查户口的还严。”
几天下来,于秋花的眼睛一直好好的,不但没反复,反而比以前更清楚了。
以前于秋花看东西总觉得眼前蒙着一层雾,现在那层雾散了,连墙上的苍蝇腿都看得清清楚楚。
何文惠这才放了心,开始收拾行李。
走之前那天晚上,何文惠把母亲于秋花拉到灯底下,又让她看了一回东西。
这回看的是一张旧报纸,上面的字跟蚂蚁似的。
于秋花接过来,眯着眼睛念了一段,一个字都没错。
“文惠,这回行了吧?”于秋花把报纸放下,“你再这么折腾你妈,你妈没瞎也得让你折腾瞎了。”
何文惠没吭声,把报纸叠好放回桌上。
于秋花看女儿那样子,知道女儿是真担心,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惠儿,你放心去。妈这眼睛真好了,比没出事之前还好使。你去了学校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我知道。”何文惠说。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妈在呢。文远文涛都大了,都能帮着干活了。文达也是这么乖,你在外面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何文惠点了点头,本来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真的怕自己一开口就收不住。
于秋花看大女儿这样,也没再多说,拍拍她的手背,起身去给文远缝书包去了。
文远那书包底上磨了个洞,于秋花找了块旧布,在灯底下穿针引线地补。
……
走的那天,于秋花把何文惠送到巷口。
文远文涛文达都跟出来了,三个弟弟妹妹站在于秋花身后,一个个都不说话。
于秋花拉着何文惠的手,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到了京城别忘了给家里来个信。”
何文惠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摸了摸妹妹文远的头,又看了文涛和文达一眼,拎起提包,转身走了。
文远喊了一声:“姐!”
何文惠停了一下,没回头,加快了步子。
真的怕自己一回头就迈不动腿了。
……
巷口有公交车直通火车站。
何文惠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于秋花站在巷口,一直没走。
车开了,于秋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的水泥墙挡住了。
何文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而何文惠并没有去二食堂跟刘洪昌告别。
不是忘了,是觉得没必要。
刘洪昌对自己好,何文惠知道。
不光又送她羊骨头,还亲自熬成了羊骨汤,又熬夜帮她买火车票,又陪她去矿区接文达。
这些事何文惠一件一件都记着。
可何文惠清醒地知道自己没办法报答。
眼看要去京城上学了,以后天各一方,能不能再见都不一定。
与其当面告别弄得两个人都不自在,不如就这么走了。
而且,何文惠心里清楚,刘洪昌对她有那个意思。
何文惠又不是傻子,一个男人平白无故对你好,图什么?
可何文惠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家里的事一大堆,学校的事也一大堆,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书念完、怎么让家里日子好过点,哪有闲心想别的事?
刘洪昌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就得怎么样。
自己感激刘洪昌,也仅此而已。
再说,何文惠有自己的男朋友李建斌,自然是没必要给刘洪昌什么无谓的希望。
火车开了。
何文惠把提包抱在怀里,躺在软卧上,闭上了眼睛。
刘洪昌为何文惠买的是软卧,自然是让何文惠感觉很舒服。
何文惠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了刘洪昌和苏宁的身影,两个男人不停在自己身边转,这让她心情愉悦。
如今母亲的眼睛好了,何文惠终于可以安心去京城了,那里有着她的学业和未来。
……
刘洪昌是过了好几天才知道何文惠走了的。
那天中午,工人们吃完饭散了,食堂里安安静静的。
苏宁一边擦灶台一边随口说了一句:“刘师傅,你听说了吗?何文惠去京城了,前几天走的。”
刘洪昌正在切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呆呆的站着。
苏宁看了刘洪昌一眼,没再多说,把抹布扔进水盆里,端着脏碗筷出去了。
刘洪昌站了一会儿,放下菜刀,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其实他不怎么会抽烟,兜里揣着烟是为了给熟人散的。
烟在手里烧着,烟灰掉在地上。
何文惠竟然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只言片语,就这么走了。
刘洪昌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不是伤心,不是难过,是空落落的,像胸口被掏走了一块什么,不疼,可就是感到不舒服。
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感觉,自己跟何文惠非亲非故,人家走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刘洪昌就是控制不住。
再次想起那个神奇的梦。
梦里何文惠嫁给了他,后来又死了。
那个梦刘洪昌记得清清楚楚,连梦里何文惠穿的什么衣裳都记得。
想起苏宁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种带着点同情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刘洪昌把烟掐灭在门框上,转身回了厨房。
再次拿起菜刀继续切菜,一刀一刀,切得又慢又重。
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针。
刘洪昌看着案板上那些丑得不像话的土豆丝,把刀放下了。
苏宁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土豆丝,又看了一眼刘洪昌,“你今天这土豆丝切的,工人得骂娘了。”
刘洪昌没说话。
“……”苏宁把案板上的土豆丝倒进盆里。
刘洪昌靠在灶台边上,忽然问了一句:“小苏,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
苏宁想了想,“确实很傻!可傻不是毛病,明知道傻还往前冲,才是毛病。人家何文惠一直都是有男朋友的,而且还是青梅竹马的那种。”
“我知道!李建斌。”刘洪昌立刻想到了梦境中的那些剧情。
苏宁没再理刘洪昌,该切菜切菜,该炒菜炒菜,该跟工人开玩笑跟工人开玩笑。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得自己想通,别人说再多都没用。
……
杨麦香听说二食堂那个刘洪昌,最近跟丢了魂似的,干活老走神,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工人们都有意见了。
杨麦香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相亲刘洪昌就心不在焉的,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
虽然只是和刘洪昌见了一面,可杨麦香对他印象不错。
这人话不多,实在,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办起事来没一句靠谱的。
想着,既然刘洪昌不来找自己,那自己就去找他。
她是女的,主动点不丢人,毕竟女追男隔层纱。
杨麦香骑上自行车,直奔二食堂。
到了食堂,刘洪昌正在灶台前面忙活。
杨麦香把自行车往门口一靠,走进厨房,喊了一声:“刘洪昌!”
刘洪昌抬头看见杨麦香,愣了一下。
已经认出来了,正是上次相亲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杨什么?刘洪昌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你来了?”刘洪昌脸上挤出一点笑,“吃饭没?”
“吃过了。”杨麦香大大方方地走到灶台前面,上下打量了刘洪昌一眼,“刘洪昌,你这段时间怎么了?我听人说你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工人们都快被你给齁死了。”
刘洪昌脸一红,低下头去,手里的铁勺在锅里搅来搅去,“没有的事,就是这段时间没睡好。”
“没睡好?”杨麦香看着他,“因为什么没睡好?”
刘洪昌不说话了。
杨麦香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直接说道:“刘洪昌,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听人说了,二食堂之前来了个姓何的大学生,长得挺好看的,你对她挺上心的。现在人家走了,你就这副德行了,对不对?”
刘洪昌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
他手里的铁勺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了杨麦香一眼,又低下去了,“我跟人家没什么。人家是大学生,我就是个厨子,哪能……”
“哪能什么?”杨麦香却是打断了刘洪昌,“刘洪昌,你就别骗自己了。你对人家什么心思,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可人家看得上你吗?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你打一个。你还在这里一厢情愿,你傻不傻?”
刘洪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麦香说得对,他没什么好辩解的。
何文惠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根本没把他刘洪昌当回事。
他在这里黯然神伤,人家在京城高高兴兴地上大学,谁在乎他一个厨子?
可刘洪昌还是放不下。
当然也想过放下,可脑子不听话,越想放越放不下。
何文惠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知道这不正常,知道自己应该看看眼前的人。
杨麦香就站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可他眼里全是何文惠。
杨麦香看着刘洪昌,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
杨麦香已经明白了一切,于是叹了口气,“刘洪昌,我杨麦香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我今天来找你,是把话说清楚。我对你印象不错,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处一处。可你要是心里装着别人,那就算了。我不当别人的替身。”
刘洪昌抬起头,看着杨麦香。
杨麦香长得非常的漂亮,大眼睛,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杨麦香,你是个好姑娘。”刘洪昌说,“可我现在……”
“行了,别说了。”杨麦香打断他,“我知道了。”
接着,杨麦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杨麦香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刘洪昌,你这个人,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在男女之事上就这么糊涂呢?等你哪天想明白了,来找我。不过别太久,我等不了你一辈子。”
洒脱的杨麦香直接骑上自行车走了。
刘洪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杨麦香的背影越来越远。
苏宁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刘洪昌旁边,也看着杨麦香远去的方向。
“啧啧,这姑娘真不错。”苏宁说。
“我知道。”
“那你刚才怎么不留人家?”
“……”刘洪昌没说话。
苏宁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想着何文惠?”
“……”刘洪昌还是没说话。
苏宁叹了口气:“刘师傅,我跟你实话说吧。何文惠那姑娘是好,可人家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人家现在是大学生,以后毕业了大概率会留京,当干部,嫁的人肯定也是干部,说的话和做的事都是花前月下。咱们是什么?咱们是食堂里颠大勺的大老粗。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说的是实话。你把心思放在一个够不着的人身上,到头来苦的是你自己。”
刘洪昌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头磨出了一个洞,“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苏宁说,“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你看看杨麦香,人家姑娘多好,大方爽快,不矫情,配你绝对是绰绰有余。你要是错过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刘洪昌沉默了一会儿,“小苏,你说得都对。可我心里装着何文惠,我没办法。我也想忘,可是忘不掉。”
苏宁看着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刘洪昌一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
那天晚上,刘洪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杨麦香多好啊!大方爽快,不拖累人,娶了她日子不知道多舒坦。
另一个却是说,可你不喜欢她,你心里装的是何文惠,你不能骗自己,也不能骗别人。
两个人在刘洪昌的脑子里吵了一夜,谁也没吵赢。
天快亮的时候,刘洪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又做了梦,这回不是梦到何文惠,是梦到上回梦里那间旧屋。
他自己站在门口,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桌上落了灰,灶台结了蛛网。
刘洪昌喊了一声何文惠的名字,没有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身后那间旧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刘洪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汗如雨下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觉得脸上有点湿,伸手一摸,是眼泪。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想知道。
连忙穿上衣服,洗了把脸,去食堂上班了。
走到半路,刘洪昌又是碰见了杨麦香。
杨麦香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
杨麦香看见刘洪昌,却是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跟他打招呼,骑着车直接过去了。
刘洪昌站在路边,看着杨麦香的背影越来越远,张了张嘴,想喊她,却是没喊出来。
刘洪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杨麦香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口拐角。
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又看了看自己的着装,真的就像是马戏团的小丑。
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是显得很苦。
然后转身往食堂走去,意识到还是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到了食堂,苏宁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他看见刘洪昌进来,却是头也没抬,“来了?”
“嗯。”
“今天早上吃面条,卤子我打好了,你去把面条下了吧。”
刘洪昌应了一声,走到灶台前。
拿起大铁锅,舀了水,放在火上。
水开了,刘洪昌把面条下进去,用长筷子搅了搅。
热气扑在他的脸上,他眨了眨眼。
苏宁在旁边切葱花,一边切一边说:“刘师傅,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一句。”
“你说。”
“杨麦香那姑娘,你要是真不喜欢,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可你要是因为何文惠才不愿意,那你就是糊涂。何文惠走了,连招呼都没跟你打。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在人家心里什么都不是。你为了一个心里没你的女人,错过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值吗?”
“……”刘洪昌搅面条的手停了一下。
“小苏,你说这些我都懂。”刘洪昌把筷子放下,转过身看着苏宁,“可感情这事它不是讲道理的事。我懂,可我做不出来。”
苏宁看着他,叹了口气。“行,我不说了。你自己想吧。”
“你对杨麦香很有兴趣?”
“还行!大大咧咧的性子,这样的女孩子少见。”
“要不我帮你们俩搭个线?”
“省省吧!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事情捋顺了再说。”
“……”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厨房里只有面条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刘洪昌把煮好的面条捞出来,分到碗里,浇上卤子。
工人们陆陆续续来了,端着碗找地方坐下,吸溜吸溜地吃。
有个工人吃了一口,抬头说:“刘师傅,今天的面条卤子做的不错!真香!”
刘洪昌愣了一下,“那就多吃点。”
那工人笑了笑,“必须的!我们还是喜欢来二食堂。”
刘洪昌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工人们吃面。
忽然再次想起第一次见到何文惠……
他当时站在灶台后面偷偷看了何文惠好几眼。
那时候还不知道何文惠叫什么,只知道她是一名刚考上大学的学生,长得好看。
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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