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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瘸子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开封城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彻底乱了。

流民营地里炸开了锅。

有人吓得瘫软在地,有人哭喊着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想往更远处逃,更多人则茫然失措,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

苏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迅速分析着局势:郭威大军兵临城下,接下来必然是攻城战。

开封城高池深,又是国都,守军必定拼死抵抗。

一旦开打,流矢、碎石、溃兵、趁乱劫掠的歹人……哪里都不安全。

但相对而言,他们所在的这处外城废庙流民营地,远离主要的城门和战略要地,或许比内城和城墙根下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最重要的是,现在绝对不能乱跑。

乱军之中,一个落单的半大孩子,死得最快。

于是他当机立断,非但没有往外跑,反而缩回了自己那个破烂窝棚的角落,用能找到的杂物尽量遮掩身形,同时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混乱中,一个身影踉跄着挤到了苏宁旁边。

竟然是营地里的一个老乞丐,姓甚名谁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老瘸子”,因为他的左腿有些不灵便。

老瘸子年纪很大了,满脸皱纹,须发脏得打结,但眼神不像其他流民那样完全麻木,偶尔还会闪过一丝经历过风霜的狡黠。

老瘸子看了苏宁一眼,又看看外面乱哄哄的人群,哑着嗓子低声警告道,“小子,别乱跑!这时候跑出去,死得快!”

苏宁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

老瘸子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索出小半块黑乎乎的玩意儿,掰了一小块递给苏宁,“吃。”

苏宁愣了一下。

在流民营地,食物是最珍贵的东西,没人会轻易分给别人。

只见他抬头看向老瘸子。

“看什么看?嫌脏?”老瘸子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没有恶意,“不吃拉倒。”

苏宁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两人就着紧张的气氛,默默吃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

外面,号角声、马蹄声、哭喊声、军队调动的嘈杂声混成一片,越来越响。

“你叫什么?”老瘸子突然问。

苏宁顿了一下。

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郭信,但这个名字绝不能暴露。

念头一转,他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我叫……苏宁。”

这是他现实世界的本名,也是他能迅速反应的名字。

“苏宁?”老瘸子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听着不像穷苦人家的名儿。家里没人了?”

“都没了……都饿死了。”苏宁低声说,这话半真半假。

老瘸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世道……造孽啊。”

接下来的两天,开封城被巨大的恐惧和紧张笼罩。

郭威大军围城,虽然没有立刻发动猛攻,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城内守军频繁调动,物资被强行征用,物价飞涨到惊人的地步,连富户都开始囤积粮食、闭门不出。

流民营地更是断了来源,乞讨几乎不可能了,饿死人的事情开始发生。

老瘸子似乎真的对“苏宁”这个沉默寡言却眼神清亮的少年起了怜悯之心。

因为他经验丰富,知道哪里还能找到一点点吃食……

可能是某处荒废菜地残留的菜根,可能是树皮草根,甚至是被遗漏的鼠洞。

老瘸子总会分给苏宁一点,虽然少得可怜,但在饿死边缘,这就是救命的东西。

他也教苏宁如何在这种围城状态下躲避危险:远离任何军队经过的道路,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立刻藏起来,晚上绝不在空旷处睡觉,等等。

“你小子,虽然闷不吭声,但脑子不笨。”有次找到一点吃的后,老瘸子看着苏宁小心藏好食物的动作,嘟囔了一句。

苏宁只是低头,没接话。

……

第三天,情况开始恶化。

守城的军队开始强行征发民夫上城墙协助守城,流民营地里一些青壮年被抓走。

老瘸子因为腿瘸和年纪大躲过一劫,苏宁则因为看起来瘦小虚弱也没被看上。

但更坏的消息传来了:走投无路的皇帝刘承佑,开始变得疯狂。

有从内城附近逃过来的难民带来消息,说皇帝不相信任何人,认为满朝文武都想害他,接连处死了好几位大臣。

还听说,皇帝下了命令,要把城里所有可能与郭威有牵连的人,甚至只是可能心怀不满的人,全部抓起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一时间,开封城内风声鹤唳,告密之风盛行,人人自危。

连流民营地这种地方,都开始有兵痞和衙役打扮的人过来盘查,目光不善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老瘸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天傍晚,他拉着苏宁,躲到废庙最破败的角落,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小子,你听着。现在城里在乱抓人,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半大少年,来历不明,最容易被盯上。”

苏宁心中一凛,知道老瘸子说得对。

自己虽然伪装得好,但若被仔细盘问,或者有认识郭府旧人的人路过,难免露出破绽。

“那……怎么办?”

老瘸子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儿子。亲儿子!你叫狗剩,是我从幽州逃难带来的。记住了吗?不管谁问,都这么说!你娘早死了,就咱爷俩。”

苏宁看着老瘸子严肃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老瘸子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在这个乱世,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和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子,后者显然更不容易被随意打杀或抓走。

“记住了。”苏宁用力点头,“爹。”

这一声“爹”叫得有些生涩,但老瘸子听了,脸上皱纹似乎舒展了些。

他拍了拍苏宁瘦削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两人对外便以父子相称。

老瘸子在人前对苏宁的称呼也变成了“我儿”、“狗剩”,呵斥中也带着几分粗糙的关切。

苏宁则扮演一个沉默、胆小、依赖父亲的少年乞丐。

这个身份果然带来了一些便利。

当再有兵痞过来盘查时,老瘸子一瘸一拐地挡在前面,哭诉着逃难的艰辛,儿子的体弱多病,恳求军爷高抬贵手。

他那副老迈残疾的样子,加上苏宁确实看起来面黄肌瘦、惊恐畏缩,往往能让盘查的人失去兴趣,骂骂咧咧地走开。

然而,城内的气氛越来越恐怖。

刘承佑的疯狂有增无减,据说连他身边的近臣和太监都开始人人自危。

处决的消息不断传来,内城偶尔还能看到火光和黑烟,不知是哪家又被抄了。

大战一触即发,而城内的统治者却在自毁长城。

每个人都感觉到,开封城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市,正在疯狂中滑向毁灭的深渊。

苏宁躲在“父亲”老瘸子的羽翼下,一边艰难求生,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城破的那一刻。

他知道,只有当郭威的大军真正进入开封,自己才有可能摆脱这朝不保夕的乞丐生涯,才有可能去面对那血海深仇和未知的未来。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活下去,和这个乱世中偶然相遇、给予他一丝庇护的“父亲”一起,在疯狂与战乱的夹缝中,挣扎求存。

……

围城的第八天,总攻终于开始了。

那天凌晨,天还没亮透,开封城北面、东面、西面,几乎同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和号角声!

那声音不是几天前远方的闷雷,而是近在咫尺的咆哮,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攻城了!攻城了!”

流民营地里一片惊恐的尖叫。

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但又无处可去。

老瘸子一把抓住苏宁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乱看!低头!跟我来!”

“……”

接着他拖着苏宁,没有往更远处跑,因为外面全是乱兵和逃难的人,更危险……

反而朝着废庙最里面,一处半塌的偏殿角落挤去。

那里堆着不少破烂和坍塌的梁柱,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三角空间。

“躲这儿!千万别出去!”老瘸子把苏宁塞到最里面,自己则挡在外面,紧张地盯着外面的动静。

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城墙方向涌来。

那是成千上万人发出的怒吼,混合着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沉重的撞击声、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紧接着,是弓弩发射的密集破空声,如同盛夏的暴雨砸在屋顶。

然后便是中箭者的惨叫、从高处坠落的闷响。

偶尔有巨大的石块划破天空,带着骇人的呼啸,砸在城内某处,引起一片房屋倒塌的轰鸣和更凄厉的哭喊。

空气中很快弥漫开硝烟味、尘土味,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这味道顺着风飘过来,让躲在废墟里的两人都感到一阵反胃。

战斗似乎异常激烈。

守军显然在做困兽之斗,攻城的郭威军队则气势如虹。

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时而似乎离得很近,时而又被压回去。

流民营地虽然离主战场有段距离,但并非绝对安全。

有溃散的守军士兵满脸是血地跑过,手里还提着刀,看到窝棚就踹,抢夺任何看起来能吃能用的东西。

也有被流矢射中、侥幸未死的伤兵倒在附近,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瘸子紧紧捂住苏宁的嘴,示意他绝对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位置还算隐蔽,几次有溃兵从附近跑过,都没发现他们。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恐惧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

外面的喊杀声开始发生变化……

守军的抵抗声越来越弱,而攻城方的欢呼声、还有“投降不杀”的吼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破了……城墙破了!”远处传来惊恐的呼喊。

“郭公大军进城了!”

“跑啊!”

这下,连流民营地这边也彻底乱了。

刚才还凶狠劫掠的溃兵们,此刻也变成了丧家之犬,丢下抢来的东西,拼命往南城方向跑,想从还没被完全合围的南门逃出去。

流民们更是哭爹喊娘,四处奔逃,但又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老瘸子和苏宁依旧死死躲在原地。

现在出去,要么被溃兵踩死,要么被进城的大军当成乱民砍杀。

又过了一阵,一阵整齐、沉重、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与溃兵们杂乱仓皇的脚步声截然不同。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马蹄声,以及一种低沉却充满威慑力的呼喝:“大军入城!跪地者不杀!持械站立者,格杀勿论!”

这是郭威的军队!他们控制了这一片区域!

很快,一队队盔甲鲜明、手持长枪或利刃的士兵出现在了流民营地外围。

他们迅速分散开,控制要道,喝令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原地跪下,双手抱头。

动作稍慢的,立刻就会被枪杆砸倒或者直接一刀砍翻。

血腥的肃清开始了。

负隅顽抗的溃兵被当场格杀,试图反抗或逃跑的乱民也被无情镇压。

哭喊声、求饶声、临死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老瘸子拉着苏宁,趁着一队士兵注意力在别处时,迅速从藏身处爬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士兵的方向,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趴伏下身体。

苏宁也立刻照做,将脸紧紧贴在地上冰凉的泥土里,身体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微微发抖。

“军爷饶命!我们是逃难的百姓!良民啊!”老瘸子用带着哭腔的沙哑嗓子喊道。

几个士兵端着长枪走过来,用枪尖挑了挑他们身边的破烂,又看了看他们老弱不堪、衣不蔽体的样子,眼神中的杀气稍微褪去一些。

“老实跪着!不许动!等查验!”一个什长模样的人喝道。

“是是是!不动!绝对不动!”老瘸子连连应声,拉着苏宁跪伏得更低。

周围渐渐跪倒了一片人。

士兵们开始挨个粗略查验,主要是看手上有没有老茧,身上有没有伤痕,盘问籍贯来历。

遇到可疑的,直接捆起来拖走;看起来确实是普通流民乞丐的,则呵斥他们继续跪着不许动。

盘查到老瘸子和苏宁时,那什长看了看老瘸子的瘸腿和苏宁瘦小的身子,简单问了几句“哪里人”、“来开封多久了”。

老瘸子按照之前编好的说辞,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从幽州逃难来的艰辛,儿子娘早死,就剩爷俩相依为命。

也许是他们的样子实在太惨,也许是大局已定,士兵懒得在这些明显没有威胁的老乞丐身上浪费时间,那什长挥挥手,“继续跪着!等安民告示!敢乱动,杀无赦!”

两人连忙磕头感谢。

就这么一直跪着,从上午跪到下午。

腿早就麻木得没了知觉,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没人敢动。

城内的战斗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军队整齐的调动声、马蹄声,以及开始有军官大声宣读安民告示的声音。

“郭公入城,只诛首恶,不伤百姓!”

“各安其业,不得慌乱!”

“有趁机劫掠、奸淫、杀人者,立斩!”

局势在强大的武力控制下,慢慢趋于稳定。

跪着的流民们被分批驱赶到更大的空地上集中看管,食物和饮水被严格管制发放。

苏宁的心,却随着局势稳定而越跳越快。

郭威进城了,就在这座城里!

这是他等待多日的机会!

但他现在这副样子,一个肮脏瘦弱的小乞丐,混在上千流民之中,如何能见到已经贵为全军统帅、很可能即将掌控整个朝廷的郭威?

直接喊“我是郭信”?

先不说有没有人信,周围这些士兵和流民会怎么反应?

会不会被当成疯子或者别有用心的人直接处理掉?

自己必须等待一个更安全、更合适的机会。

老瘸子似乎察觉到了身边“儿子”的焦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别放松!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为什么?”

“争权夺利!殃及池鱼!我等草芥必须要有自知之明。”

苏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扮演那个惊恐无助的乞丐少年,只是低垂的眼眸深处,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城,破了。

仇人刘承佑据说在乱军中被杀,也有说是被他自己的部下所杀。

父亲郭威,就在这座城里。

而他,郭家唯一可能幸存下来的血脉,却隐姓埋名,藏在最卑贱的流民之中,等待着一个渺茫的相认机会。

乱世求存,下一步,该如何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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