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吞掉控鹤军
广顺三年,春。
郭威对王峻的忍耐,终于达到了顶点。
其实这忍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郭威称帝以来,王峻就以“首倡大义”自居,愈发骄横跋扈。
朝堂之上,他敢当着百官的面驳斥宰相;军营之中,他敢越过枢密院直接调动兵马。
郭威念旧,想着他是从邺都起兵时就跟着自己的老兄弟,几次忍了,也几次私下劝过。
可王峻听不进去。
他觉得这江山有他一半,他觉得郭威这皇位是他推上去的。
他不明白,或者不愿意明白……
推上去的人,也能被拉下来。
这一年的矛盾,是从李谷、范质开始的。
李谷,户部侍郎,掌天下钱粮。
范质,翰林学士承旨,拟诏书、掌机要。
二人皆是郭威亲自擢拔的文官,清正干练,是郭威用来制衡武将的重要棋子。
王峻看不惯他们。
更准确地说,王峻看不惯任何一个不在他掌控之中的文官。
“李谷那个酸儒,懂什么军国大事?”
“范质一介白面书生,凭什么位列学士承旨?”
这些话,王峻在私下说了无数遍,渐渐也带到朝堂上。
广顺三年二月,大朝会。
李谷奏请复核河北诸州军粮账目,王峻当场驳斥,说这是“掣肘边将、动摇军心”。
范质草拟一道关于裁汰老弱士卒的诏书,王峻直接冲到翰林院,指着范质的鼻子骂了半个时辰。
李谷、范质忍了。
郭威也忍了。
但王峻没有收敛。
三月,他做了一件更出格的事。
晋王、开封尹郭荣(柴荣),郭威的养子,朝野公认的储君人选之一……
尤其是郭威并没有因为苏宁的出现,而对郭荣有任何的打压和排斥。
自去年起,郭威就有意召晋王郭荣入朝参与军国重事。
这既是栽培,也是考察。
然而,王峻不允。
他在郭威面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力陈“晋王不宜久居京师”“藩邸亲王不应预闻朝政”。
“陛下,”王峻声音哽咽,眼眶泛红,“臣非与晋王有隙,实为社稷计。亲王预政,古来鲜有善终者。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郭威看着这个从邺都就跟着自己的老将,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当场驳斥王峻。
但也没有再提召柴荣入朝的事。
郭荣继续在藩邸待着,每日读书、习武、见客,神色如常。
只有侍卫亲军统领郭忠知道,陛下那夜独坐在御书房,直到四更。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三月末。
王峻再次上表,言辞激烈,直接要求罢免李谷、范质二人。
表文中有这样的话:“李谷勾连外藩,范质私藏甲胄,二人心怀叵测,不可留于朝中。”
没有任何证据。
凭空捏造,构陷大臣。
郭威把这份奏表看了三遍,搁下,拿起,又搁下。
殿中侍立的宦官大气都不敢喘。
“王峻呢?”郭威问。
“回陛下,王枢密在府中,说是……在等陛下回复。”
郭威没有再说话。
次日早朝。
百官分列,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
王峻站在武班首位,面色倨傲,似乎笃定陛下会再次让步。
御座之上,郭威的声音传来:
“王峻。”
王峻出列:“臣在。”
“你跟随朕多少年了?”
王峻一怔,旋即应道,“自邺都起兵,至今八年。”
“八年。”郭威重复着这个数字,语气平静,“八年了,朕的江山有你一半。朕从没有亏待过你。”
王峻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郭威抬手制止了他。
“你逼李谷、逼范质,朕忍了。你阻晋王入朝,朕也忍了。”
“朕想着,你是老兄弟,刀山火海一起闯过来的,骄纵些也是人之常情。”
“可你不该构陷大臣。”
郭威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如铅云压城。
“李谷、范质若有罪,证据何在?”
王峻张口结舌。
“没有。”郭威替他回答,“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王枢密一张嘴。”
“你嘴一张,说李谷勾连外藩。嘴再一张,说范质私藏甲胄。”
“朕若准了,明日是不是就有人说晋王谋反?”
王峻的脸刷地白了。
他扑通跪倒,膝行几步,声音颤抖,“陛下!臣绝无此意!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表……”
“你的忠心,朕领了。”郭威站起身,“你的骄纵,朕也受够了。”
他从御案上取过一道早已写好的诏书,交给身旁内侍。
内侍展开,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恃功骄蹇,干预朝权,诬陷大臣,阻挠亲贤。念其旧勋,不忍加诛,特免去本兼各职,贬为商州司马,即日离京,不许逗留。”
殿中死寂。
王峻跪在那里,仿佛被抽去了脊骨。
“……商州司马?”他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商州,秦岭以南,山高路远。
从枢密使到商州司马,贬了何止十级。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郭威没有看他。
“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
没有人敢看王峻,也没有人敢扶他。
他就那样跪在冰冷的大殿石砖上,直到最后一个内侍的身影也消失在殿门之后。
七日后,王峻启程赴商州。
出城那日,只有几个老仆跟随。
曾经门庭若市的枢密府,如今冷落萧条。
他没有等到任何人来送行。
城门外,驿道蜿蜒向南,隐入初春的薄雾中。
王峻在马背上回望汴梁城楼。
他想起八年前,自己随郭威从邺都起兵,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那时他还不是枢密使,郭威也不是皇帝。
他们是并肩杀敌的兄弟。
城楼越来越远,终于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
王峻转过头,策马向南,再也没有回头。
消息传到城外军营时,苏宁正在和王朴核对扬州分号新一季的进货账目。
赵普把朝堂上传出的详细经过低声说完,便退到一旁。
苏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瞬,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块。
“商州司马。”他轻声重复。
“是。”赵普道,“殿中侍御史亲自监送,七日内离京。”
苏宁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揭起,放到一旁。
他继续核对账目,神色如常。
王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
夜色深沉,城外军营的灯火次第熄灭。
苏宁独自坐在账房窗前,望着汴梁城的方向。
城里的皇城,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父亲今夜不会早睡。
八年的老兄弟,说贬就贬了。
那些在邺都一同饮过的酒、在战场上托付过性命的信任、在称帝时许下的富贵同享的诺言……
都随着那道贬谪诏书,飘散在初春的风里。
帝王家,从来如此。
苏宁关上窗。
他没有评价父亲的决定,也没有为远赴商州的王峻叹息。
他只是想起,王峻在朝堂上最后一次跪求陛下收回成命时,喊的那句话:
“臣一片赤诚,天地可表!”
天地可表。
可天地,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作证。
“赵普,让‘明理堂’加强对控鹤军的监控,做好配合孤接收控鹤军的准备。”
“诺。”
……
王峻离京的第三日,郭威在御书房召见了秦王苏宁。
“控鹤军。”郭威没有拐弯抹角,“王峻留下的摊子,你来接。”
郭信垂首,“儿臣领旨。”
没有推辞,没有谦让。
郭威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四岁从井里爬出来,十六岁封秦王,如今不过十七岁,就要接手大周最精锐的禁军之一。
控鹤军,三千铁骑,拱卫京畿。
王峻经营了整整八年,从上到下,都是他的旧部。
这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你可有难处?”郭威问。
“有。”苏宁道,“儿臣想对控鹤军进行改编。”
郭威没有意外。
“如何改编?”
“以三千伴读营为骨干,与控鹤军合编,组建新军。”
郭威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伴读营。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三年来,那个城外不起眼的军营,已经为大周各军输送了上千名识文断算的军吏。
那些人如同水渗沙地,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每一支军队的库房、账房、功过营。
如今,他的儿子要把这些人从各个角落抽回来,组成一支新军。
“新军叫什么?”
“儿臣斗胆,拟名为……”苏宁顿了顿,“国防军。”
国防。
捍卫社稷。
郭威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问道,“监军呢?”
苏宁抬起头,迎上父亲洞悉一切的目光。
“百户以上,皆设监军。主将负责军事,监军负责思想。”
郭威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监军从何而来……
那三千伴读营里,至少有三百人可以担任监军的合适人选,而且遍布各军和诚信商号的伴读同样是备选。
所以郭威也没有问监军向谁负责,那答案不言自明。
郭威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这张平静到冷漠的脸庞。
三年了。
这孩子从井里爬出来时,抱着郭荣哭得喘不上气,一口一个“大哥”。
如今他站在御书房里,向他这个皇帝父亲请求组建一支有监军的、直接听命于皇权的、不再能被任何武将私有的新军。
他在防谁?
或者说,他在为谁防范?
郭威没有问。
“准奏。”
苏宁跪地叩首,“儿臣谢恩。”
他退出御书房时,在廊下遇见了晋王郭荣。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
“陛下召你商议何事?”郭荣问。
“控鹤军。”苏宁道,“父皇命我接手。”
郭荣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身欲走,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伴读营那三千人……”他的声音很轻,“是你为自己准备的,还是为父皇准备的?”
苏宁沉默片刻。
“为这中原天下准备的。”
郭荣没有应声。
他抬步离去,背影在长长的宫廊中渐渐模糊。
苏宁站在原地,望着兄长远去的方向。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被冯道送到父亲面前,抱着这个异母兄长哭了整整一炷香。
那时他喊他“大哥”,是真心的。
如今他依然喊他“大哥”,也是真心的。
只是这真心底下,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国防军的改编,从第二个月正式开始。
以三千伴读营为班底,然后把控鹤军打散融合。
第一批是王朴亲自遴选的三百名监军。
他们都是伴读营第一、二期的老人,在军中历练了至少一年,熟悉武事,通晓文墨,更重要的……
他们知道监军的职责是什么。
不是掣肘,不是监视,不是争功。
是防。
防武将拥兵自重,防军权旁落私门,防百年前藩镇割据的惨祸重演。
这道理,秦王讲了三遍,他们记了三遍。
赵大拄着拐杖,站在控鹤军的校场上,看着那些陆续归营的年轻人。
他老了。
腿上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孙五骂他没用的次数越来越多。
但他不肯退。
“老子当了三十年兵,没见过这种打法。”孙五对钱七说道,“兵是皇上的兵,将是皇上的将。谁想把这支军队变成私产,得先问问老子这根拐杖答不答应。”
钱七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他知道赵大为什么不肯退。
秦王给他们的,不只是军饷、抚恤、养家糊口的钱。
还有一样更珍贵的东西……
尊严。
改编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控鹤军的旧部,一开始是抵触的。
他们自认为是王峻的人,王峻虽然跋扈,但对部下不薄。
如今王峻贬谪商州,旧主蒙尘,新来的秦王却要对他们进行“改编”……
谁知道这改编是什么意思?
有人暗中串联,有人阳奉阴违,有人甚至放出话来,要给这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然后他们见到了监军。
不是来夺权的文官,不是来监视的宦官。
是和他们一样穿着短褐、蹲在地上吃大锅饭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不打骂士卒,不克扣粮饷,不夺都头的指挥权。
他们只是坐在库房里,把积压了三年的账目一笔笔核对清楚。
他们只是蹲在功过营边,把每一个士卒的军功登记得明明白白。
他们只是在发饷那天,站在队列旁,看着铜钱一枚不少地递进每个人手里。
有人问,“你们图什么?”
一个年轻的监军想了想,答,“图咱们大周的兵,往后不再是任何人的私兵。”
控鹤军的旧部沉默了。
……
三个月后,国防军正式成军。
三千控鹤军铁骑,三千伴读营骨干,合编为六千人的新军。
下设六个千户所、四十个百户所,每百户所设百户监军一名、副百户两名,每千户所设千户监军一名、副千户两名。
千户监军和千户同级,百户监军与百户同级,凡军饷、功过、升迁、黜落,皆需监军副署。
这制度,前所未有。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魏仁浦在枢密院对着这纸章程看了很久,搁下,又拿起。
“此例一开,”他对李穀说,“往后大周的武将,再想效仿前朝藩镇,难了。”
李穀点头,“陛下英明,秦王……也英明。”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此例一开,往后晋王郭荣,也再不可能效仿前朝藩镇了。
国防军监军制度,防的是所有武将。
包括创立它的秦王本人。
城外军营。
苏宁站在土台上,看着台下六千新军。
他们站得很直,眼睛很亮。
那些曾经在王峻麾下骄横惯了的控鹤军老卒,如今也学会了排队领饷、按册请功。
“国防军。”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前排士卒耳中。
“国防,捍卫社稷。”
“从今往后,你们吃的粮、领的饷、立的功,不来自任何将军的私库,不来自任何权贵的私恩。”
“来自国库。”
“来自社稷。”
“来自天下黎民百姓缴的每一文钱粮。”
台下寂静无声。
苏宁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下土台。
赵普跟在他身后,轻声道,“殿下,晋王殿下……今日在校场外站了许久。”
苏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是聪敏人。”
郭荣知道,苏宁请设监军、组建国防军,是在替父亲收拢兵权,也是在替大周百年基业打下根基。
郭荣也知道,这套制度一旦确立,往后任何武将,包括他晋王郭荣都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拥有真正“私有”的军队。
苏宁没有多说什么,身后,六千国防军士卒的呼喝声冲破云霄。
那是大周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军队。
不是郭家的私兵,不是秦王的私兵,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是大周国防军。
……
这年秋天,郭威在宫中设宴,为国防军成军庆贺。
宴至半酣,他忽然问苏宁,“秦王,你那国防军,能保大周几年太平?”
苏宁想了想,“十年。”
郭威没有追问十年之后如何。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十年,够了。”
接着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笑。
“朕年轻时,只想活着。”
“活着活着,就有了邺都那帮兄弟。”
“打着打着,就进了开封。”
“坐上这把椅子,才晓得活着不是最难的事。”
“最难的是,让活着的人往后都能活得安稳些。”
只见他把空酒杯搁下,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你比朕想得远。”
苏宁垂下眼帘。
“儿臣只是怕。”
“怕什么?”
“怕父亲打下的江山,将来守不住。”
郭威沉默良久。
他伸出手,像许多年前那样,轻轻按了按儿子的肩膀。
“那就替朕守住。”
那夜,苏宁离开皇宫时,在宫门外再次遇见了郭荣。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郭荣开口,“意哥儿,你做的对。”
苏宁没有应声。
“只是,”郭荣的声音很低,“往后我见你,不知该喊三弟,还是秦王殿下了。”
苏宁望着他。
月色下,兄长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大哥想喊什么,就喊什么。”
他没有等郭荣回答,转身登车,没入汴梁沉沉的夜色。
郭荣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影。
身后侍从轻声道,“殿下,夜深了。”
“嗯。”
他转身,也上了车。
两辆车,一南一北,驶向这座都城的不同角落。
车辙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国防军的旗帜,在城外军营的上空猎猎飘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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