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章 星星之火

城西废弃的炼钢厂里，金属碰撞的锐响与嘶吼声交织在一起，火星在昏暗的空间里四溅。

李明翰握着合金长刀，脊背绷得笔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布满锈迹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他的面前，三名影子卫呈三角之势围堵而来，能量匕首上的幽蓝光芒映得他瞳孔发紧。

这是他三天内第五次殿后。

自从地下反抗组织  “磐石”  提出以转移家人为条件吸纳他们后，危险的任务便接踵而至。

林姐的丈夫在组织的掩护下，已通过秘密通道撤离至安全区外的隐蔽据点；眼镜的父母也在昨晚被组织成员接走，坐上了前往南部中立区的运输车。

所有家人都已脱离险境，可李明翰依旧抢着包揽最凶险的断后任务，仿佛只有在刀刃舔血的拼杀中，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

“李明翰，束手就擒吧！你逃不掉的！”  为首的影子卫冷喝一声，匕首带着破空之声直刺他的咽喉。

李明翰侧身急闪，长刀顺势横扫，刀刃与匕首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力量比之前遇到的影子卫更强。

换做以前，面对这样的对手，他至少需要与队友配合才能勉强周旋，可此刻，他仅凭一己之力便稳稳接住了攻击，甚至还能借着反震之力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又是一刀劈出，刀风裹挟着凌厉的气势，竟直接将一名影子卫的匕首震飞。那名影子卫脸上满是错愕，显然没料到这个被他们追得如同丧家之犬的底层能力者，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李明翰自己也愣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涌动的力量并非来自能级的突破  ——  他的能级依旧停留在中级，对能力的掌控也没有任何新的领悟。

可他的身体却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每一次挥刀、每一次闪避，都比以往更加迅猛、更加有力。

肌肉的爆发力、身体的柔韧性、反应速度，甚至是疼痛的耐受度，都远超从前。

刚才那一刀，他几乎没有动用能力，仅凭肉身的力量便震飞了对方的武器。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无比顺畅，仿佛他本该拥有这样的力量。

“找死！”  被震飞匕首的影子卫恼羞成怒，双拳紧握，能量在拳头上汇聚，朝着李明翰砸来。

李明翰回过神，眼神一凛，不退反进。

他侧身避开对方的拳头，同时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右手长刀架在了对方的脖颈上。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

“砰！”  另一名影子卫的匕首刺中了李明翰的后背，能量刀刃划破皮肉，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可李明翰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一般，手腕用力，长刀划破了身前影子卫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他随即转身，一脚踹在偷袭者的胸口，将其踹倒在地，紧接着长刀落下，结束了对方的性命。

最后一名影子卫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李明翰没有追击，只是捂着后背的伤口，缓缓靠在冰冷的钢铁立柱上，剧烈地喘息着。

后背的伤口很深，鲜血不断渗出，可他却感觉不到以往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伤口的愈合速度也比以前快了许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因为常年执行任务，布满了老茧和疤痕，甚至因为早年一次任务中的旧伤，握拳时总会隐隐作痛。

可现在，老茧依旧在，疤痕却淡了许多，握拳时那种熟悉的痛感，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尘封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  苍莽山的密林里，张玉汝那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他的胸口，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身体积弊太多，这些旧伤和桎梏，留着也是隐患。”

当时他以为只是一句普通的安慰，甚至因为  “背叛恩人”  的愧疚，刻意回避了这段记忆。

可现在想来，张玉汝当时的举动，绝非简单的疗伤。

他是真的随手便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了最佳状态，不仅治愈了他的伤势，还彻底解除了他多年来积累的旧伤与桎梏。

原来，他之所以能在多次死里逃生，之所以能爆发出远超以往的力量，都是因为张玉汝的馈赠。

这个认知让李明翰浑身一震，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战斗后的疲惫。

他背叛了张玉汝。

为了提交那份所谓的  “任务报告”，为了给队友争取抚恤金，他选择了相信办事处，选择了将张玉汝的存在暴露出去。

可结果呢？队友瘦高个没能活下来，小周的家人没能拿到应有的抚恤金，他自己和家人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危机，最后还要依靠地下反抗组织才能脱身。

而那个被他背叛的恩人，却在救了他之后，还随手解除了他身体的桎梏，给了他活下去、反抗到底的力量。

“呵呵……”  李明翰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痛苦，“真是个混蛋啊……”

他想起瘦高个临终前那不甘的眼神，想起小周家人搬离时的落魄背影，想起自己在办事处里的妥协与隐忍，想起母亲被威胁时的恐惧模样。

这些画面如同锋利的刀子，不断地在他的心上切割，让他痛不欲生。

他一直以为，只有战斗、只有拼杀，才能让自己暂时放空大脑，摆脱这些折磨人的情绪。

可现在，张玉汝的馈赠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懦弱、他的背叛、他的无能。

如果当初他没有选择提交报告，如果他没有背叛恩人，而是选择向对方求助，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瘦高个会不会活下来？小周的家人会不会不用流离失所？他和家人会不会不用陷入这样的绝境？

无数个  “如果”  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对张玉汝说声对不起，可他甚至不知道张玉汝在哪里；他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可逝去的队友再也回不来了。

“李哥！你怎么样？”  眼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焦急。

李明翰连忙擦干眼角的湿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以往的冰冷与坚定，仿佛刚才那个脆弱的人不是他。

“没事，解决了。”  他淡淡地说道，将长刀收回鞘中，“组织那边有消息吗？王坤有没有再派人搜捕？”

眼镜跑到他身边，看到他后背的伤口，脸色一变：“还说没事！伤口这么深！快，我这里有止血药。”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包里拿出药剂和绷带.

“组织那边传来消息，王坤因为连续几次失手，已经被刘承业训斥了，现在正在加大搜捕力度，安全区里到处都是巡逻队和影卫。不过你放心，林姐已经带着她丈夫和你母亲汇合了，他们现在很安全。”

李明翰点了点头，任由眼镜为他处理伤口。疼痛依旧很微弱，伤口在止血药的作用下，已经开始慢慢结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还在缓缓流淌，那种摆脱了桎梏的轻松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可这份力量，却让他更加痛苦。它时刻提醒着他，自己是一个背叛者，是一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李哥，你最近好像……  变强了很多。”  眼镜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说道，“刚才我在远处看着，你一个人对付三个影子卫，竟然这么轻松。”

李明翰沉默着，没有回答。他该怎么说？说自己的力量来自于被自己背叛的恩人？

眼镜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加快了包扎的速度。

他能感觉到李明翰身上的低气压，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知道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处理完伤口，两人朝着炼钢厂深处的秘密通道走去。

昏暗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他们心中那解不开的枷锁。

“眼镜，”  李明翰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会做一些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眼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啊。但后悔也没用，只能尽量去弥补。”

“李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关于小周，关于瘦高个，关于……  张玉汝前辈。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好好反抗，把王坤、刘承业，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混蛋拉下马，为他们讨回公道。这或许，也是对张玉汝前辈最好的弥补。”

李明翰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眼镜说的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去弥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

张玉汝给了他重新站起来的力量，他不能辜负这份馈赠。

就算心中充满了愧疚与痛苦，就算前路布满了荆棘与危险，他也要走下去。

为了逝去的队友，为了家人的安全，为了那些被压迫的底层能力者，也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他握紧了手中的合金长刀，刀柄的触感冰冷而熟悉。

只有在这场无休止的拼杀中，他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才能暂时摆脱那些复杂的情绪，才能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未来。

而他体内那股来自恩人的力量，将成为他最锋利的武器，也成为他心中最沉重的枷锁，伴随着他，在这条布满鲜血与荆棘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远处，安全区的方向传来了巡逻队的警笛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李明翰和眼镜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消失在黑暗的通道深处。

像李明翰这样的人，在这片被强权笼罩的大地上还有许多。

他们或是被克扣了血汗换来的报酬，或是眼睁睁看着亲友因天人集团的冷漠与压迫含恨而终，或是在“天人生而尊贵”的谬论下，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无法保全。

满腔的愤怒与不甘，推着他们走进了一个个隐秘的地下组织，如同散落的星火，在黑暗中悄然汇聚。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流传了千万年的呐喊，早已刻进了这片土地的骨血里，成为最不屈的精神图腾。

自古以来，压迫与反抗便是一对孪生兄弟，只要世间仍有不公，只要强权仍在践踏弱者的尊严，愤怒的火焰就不会熄灭。

近百年来，天人集团的统治愈发稳固，也愈发肆无忌惮。他们不再满足于幕后操控，而是堂而皇之地走上前台，将“天人生而尊贵，高人一等”的概念强行灌输给每一个人。

他们通过教育、媒体、甚至强制洗脑，试图让这荒诞的论调深入人心，让被统治者心甘情愿地匍匐在脚下，让自己的压迫与剥削成为“天经地义”，永久延续下去。

可他们忘了，人心从来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橡皮泥，不公的枷锁锁得越紧，反抗的力量就积蓄得越猛烈。

他们越是展露强权，越是变本加厉地掠夺，就有越多原本麻木的人被唤醒，越多隐忍的人燃起怒火。

那些被克扣的积分、被牺牲的生命、被践踏的尊严，都化作了愤怒的燃料，在人们心中默默燃烧。

在高高在上的天人看来，这些来自底层弱者的愤怒与不满，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蚊蝇嗡鸣。

他们坚信，只要拉拢住那些拥有强大力量的能力者，给予他们远超常人的特权与好处，就能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哪怕底层民众闹翻了天，也终究翻不出他们的五指山。  他们沉浸在“天生尊贵”的自我麻醉中，早已忘了历史的教训。

古往今来，多少盛极一时的王朝，都曾以为自己的统治会千秋万代，却终究在民众的怒火中土崩瓦解。

天人集团骗了别人太久，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那套“尊贵论”，以为凭借力量就能凌驾于一切之上，却不知人心的背离，才是最致命的崩塌。

他们越是得意忘形，越是变本加厉地压迫与剥削，就越是在为自己的毁灭铺路。

就像李明翰和他的战友们，原本只是想安安分分地活下去，哪怕做一条“听话的狗”，只要能护住家人、拿到应得的东西便足矣。

可天人集团连这样的机会都不愿给，硬生生将他们逼上了反抗之路。

单独一点星火，或许能被轻易掐灭；可当无数被压迫者的怒火汇聚成燎原之势，当整个天下都被星火充斥，那么一场足以燃尽所有黑暗与不公的大火，便会席卷而来。

这火焰，会烧尽强权的枷锁，烧尽虚伪的谬论，烧尽所有的压迫与剥削，最终在灰烬之上，澄清一个真正公平的世界。

而这场大火的火种，早已在李明翰们的心中点燃，正在黑暗中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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