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二十二章 邀约
林锐看着她。那双黑得像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亮起来。
不是信任,不是妥协,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一个在战场上待了十六年的人,在听到另一个人的底牌时,才会有的、冰冷的、确认的光。
“百分之六。”林锐说。“八百万。百分之六。没有溢价。没有折扣。没有争论。
另外,让你的财务顾问和那些财务报表见鬼去吧。你和他能看到的只是公司的冰山一角,是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
你应该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公司,很多东西是不体现在账面上的。”
夫人看着他。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百分之六。成交。”
她伸出手。林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两个人握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了。
杜兰德的眼镜闪了一下。阿米娜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了。卡里姆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睛闭上了。
“合同。”林锐说。
将岸把电脑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准备好的合同,推到桌子中央。杜兰德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要看至少十秒。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每一个条款。阿米娜塔凑过来看,她的目光和杜兰德的目光在纸面上交替移动着。卡里姆没有看合同。他的眼睛还闭着。
杜兰德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他把合同放在桌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笔,递给夫人。
“夫人,合同没有问题。”
夫人接过笔,翻开合同的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扎拉·阿格·穆萨。她的字迹很工整,是那种在法国索邦大学练出来的、优雅的、有教养的字体。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刻字。
她把合同推回给林锐。
林锐拿起笔,在另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很潦草,是那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急迫的、没有多余笔画的字体。三个字连在一起,像一条被风吹弯的线。
将岸把合同拿过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
“欢迎加入三叉戟。”林锐说。
夫人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自信的笑容。她的牙齿很白,很整齐,和脸上被太阳晒成的浅棕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谢。”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窗外,几内亚湾的海面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光变成了金色,在波涛上跳跃着。她没有看海。她在看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瑞克。”
“嗯。”
“你的公司缺一个财务总监。”
林锐看着她。“我的公司不缺财务总监。”
“你的公司缺一个会算账的人。一个会算大账的人。一个会算钱、算人、算路、算命的——人。”夫人转过身,面对着他。“杜兰德可以。他在法国财政部干了十五年,在非洲干了十年。他帮科特迪瓦政府算过账,帮尼日尔政府算过账,帮马里政府算过账。他算过的账——比你打过的仗还多。”
杜兰德的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微微握紧了。
林锐看着他。那个头发花白的法国人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的眼睛很小,很亮,藏在镜片后面,像两颗被擦过的铜纽扣。他也在看着林锐,没有躲闪。
“杜兰德先生。”林锐说。
“雷恩先生。”
“你在法国财政部的时候,管过什么?”
杜兰德沉默了一秒。“预算司。副司长。负责西非法语国家的财政援助项目。”
“你在非洲干了十年。十年里,你帮几个政府算过账?”
“七个。”
“几个政府现在还承认你?”
杜兰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雷恩先生,政府承认的不是人,是合同。合同到期了,人就走了。人走了,政府就忘了。这是正常的。”
“你被忘了多少次?”
“七次。”
林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耐心的、像是一个在等待下一个合同的人才会有的光。
“你想在三叉戟待多久?”林锐问。
杜兰德看着林锐,看了大概两秒。“雷恩先生,我不是来三叉戟找工作的。我是来帮夫人工作的。夫人在三叉戟有股份。夫人需要一个人帮她看着她的钱。那个人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
“我在三叉戟待多久,取决于夫人。夫人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林锐把目光从杜兰德的脸上移开,看着夫人。夫人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浅棕色眼睛照成了金色的。她的嘴角翘着——不是笑容,是一种等待的表情。
“夫人,你的会计可以在三叉戟工作。财务部,副总监。向林肯汇报。”
夫人看着他。“向林肯汇报?”
“向林肯汇报。三叉戟的财务总监是林肯。但实际上,公司有一个独立的团队,在负责真正的财务工作。
所以任何财务决策,最后签字的是林肯。你的会计可以参与,建议,可以监督,可以算账。但不能签字。”
夫人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地敲着,那个节奏很慢,很均匀。她看着杜兰德,杜兰德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不到一秒,然后分开了。
“好。”夫人说。“向林肯汇报。”
杜兰德站起来,走到夫人面前,微微鞠了一躬。“夫人,我接受。”
夫人没有看他。她看着林锐。“瑞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部落。三百个人。他们需要有人管。不是军事指挥官,不是情报分析师,不是后勤主管。是一个——联络人。一个能听懂图阿雷格语、能看懂沙漠地图、能分清阿扎姆的人和我的的人的人。”
“你有这样的人吗?”
“有。”
“谁?”
“我。”
林锐看着她。那双黑得像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亮起来。不是信任,不是妥协,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他不想听到的答案时,才会有的、冰冷的、确认的光。
“你要亲自管?”
“我要亲自管。这笔投资关系到我的部落。我的族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他们怕什么。”
她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瑞克,我不是来三叉戟当花瓶的。我是来三叉戟——工作的。”
林锐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好。”他说。“你管你的部落。我管我的公司。两条线。平行。不交叉。”
夫人笑了。“不交叉。但合作。”
“合作。”
她伸出手。林锐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凉,是温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肯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瑞克,有人找。”
“谁?”
“赵建飞。”
林锐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但夫人看到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好奇。
“让他进来。”
林肯退出去。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很瘦,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干了的树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不是图阿雷格人的那种蓝色长袍,是海湾阿拉伯人的那种白色长袍,长及脚踝,袖口宽大。
他的头上戴着白色的头巾,用黑色的头箍固定。他的脸是深棕色的,被太阳晒得很均匀,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他站在那里,扫了一眼整个办公室。他的目光在夫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在将岸身上停留了半秒,在林锐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林锐。”他说。中文。带着口音,不是外国人的口音,是中国某地的方言口音。那个口音林锐听不出来,但很熟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赵建飞。”林锐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你从哪儿来?”
赵建飞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他把手从长袍里伸出来,和林锐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有力,手指很长,指节突出。
“迪拜。”他说。“阿拉丁让我来的。”
林锐的眼睛眯了一下。“阿拉丁?”
“阿拉丁。”赵建飞从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边缘已经磨损了,上面没有任何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锐面前。“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锐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这是什么?”
“你一直在找的东西。关于布伦森的。”
林锐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没有去拿那个信封,他看着赵建飞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很深,很亮,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但什么情绪都没有。
“赵建飞,阿拉丁为什么帮我?”
赵建飞笑了。那是一个很慢的笑容,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阿拉丁不帮你。阿拉丁帮他自己。
秘社是他的对手。他的敌人。他的眼中钉。你的敌人也是秘社。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可以互相利用。”
他看着桌上的那个信封。
“林锐,布伦森是秘社的元老。是米歇尔的左膀右臂。是秘社在非洲的操盘手。阿拉丁花了三年时间,收集了这些资料。
他让我告诉你——布伦森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网络。那个网络里有银行家,有政客,有军阀,有情报贩子。阿拉丁给了你一把刀。怎么用,是你的事。”
林锐把信封拿起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大约六十岁,头发灰白色,剪得很短,露出一个被太阳晒成深棕色的头皮。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颌的线条很硬,像是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岩石。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变成了黑色,瞳孔周围有一圈淡金色的环。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他站在一个阳台上,身后是沙漠,是沙丘,是无边无际的金色。
这是布伦森。和他在基地大厅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照片里的布伦森更老一些,眼角有更多的皱纹,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想一件很沉重的事情。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侧面,像是偷拍的。背景里有一面旗——不是任何国家的旗,是一面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旗。
林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阿拉伯语,字迹潦草。赵建飞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说——”赵建飞翻译道,“‘权力的游戏,没有赢家。’”
林锐把照片放在桌上,翻开第二页。是一张地图。不是军事地图,是一张关系图。布伦森在中央,四周延伸出几十条线,每一条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名字。
有些名字林锐认识——米歇尔、阿扎姆、黑蛇。有些名字他没见过——一个黎巴嫩的银行家,一个瑞士的律师,一个南非的军火商,一个马里的前部长,一个尼日尔的将军,一个法国的退休情报官。
线条有粗有细,有红有蓝。粗线代表直接控制,细线代表间接联系,红线代表资金往来,蓝线代表情报交换。
将岸走过来,站在林锐身后,看着那张关系图。他的右眼眯了一下。
“这个网络很大。”将岸说。“布伦森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他是一张网的蜘蛛。这张网覆盖了整个西非,延伸到欧洲和中东。”
赵建飞点了点头。“阿拉丁说,布伦森是秘社的大脑。红男爵是心脏。心脏可以换,大脑不能换。如果你们想打秘社,先打布伦森。打掉布伦森,秘社就瘫痪了。”
林锐翻到第三页。是一份财务记录。银行转账的明细,从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转出,经过六个中间账户,最后进入一个在马里注册的空壳公司。
转账金额是两千万美元。时间是三个月前。转账的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萨赫勒项目。”
林锐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赵建飞。“阿拉丁想要什么?”
赵建飞沉默了几秒。“阿拉丁想要秘社从西非消失。他想要那条从几内亚湾到地中海的地下军火路线。他想要控制那条路。秘社挡了他的路。所以秘社要死。”
他停顿了一下。
“林锐,阿拉丁不是你的朋友。但他也不是你的敌人。他是一个商人。一个做军火生意的商人。
你的敌人是他的敌人。你们可以合作。合作到秘社消失的那一天。那一天之后——你们还是敌人。”
林锐看着赵建飞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闪烁,没有躲闪。他在说真话。至少他说的是他相信的真话。
“谢谢你带来的资料。”林锐说。“替我谢谢阿拉丁。”
赵建飞笑了。“你自己谢他。他让你去迪拜见他。”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布伦森不会等你。秘社不会等你。他们在重建。在修复。在准备下一次行动。你炸了他们的弹药库,杀了他们的人,骗了他们的元老。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林锐沉默了几秒。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告诉阿拉丁,一个星期后,我去迪拜见他。”
赵建飞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林锐,小心夫人。”
林锐看着他。“为什么?”
赵建飞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夫人。夫人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好像没有听到。但林锐看到她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又开始敲击。
“因为她比你聪明。”赵建飞说。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https://www.reed81.com/chapter/7/7452/19179380.html)
1秒记住读吧无错小说:www.reed81.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reed81.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