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调敌运动药师议
“李世民屯兵临真,确有可忧之处。”李靖沉吟说道。
刘黑闼挥了挥手,没好气地喝令刘十善等退出,等他们出帐后,出於军机须当谨慎之故,又令从吏也都退出,等只剩下了他与李靖两人,这才再次起身,背着手到了沙盘前,落目在临真的位置,看了会儿,说道:“药师,你我进兵延安之前,圣上就有密旨。告谕你我,须防李世民以坚城消磨我军锐气,而他以精骑趁机进袭。如今他果然屯兵临真,如弓在弦上!肤施如果不能速下,再拖延时日,则即便之后攻下此城,我军也将已疲。届时,李世民养精蓄锐,若以其骑,趁机来攻,我军纵可抵御,俺担心这陕北战场的攻守之势,只怕也将转变了!”
话中带着深深的忧心。
乃这延安郡,如前所述,一条清水自西而东,将其郡境分成了南北两块儿。肤施、延安等县在清水北岸,而临真则在清水之南。其县位处在延安县城的南边、肤施县城的东南边,距离延安、肤施两座县城都是百余里远。李世民亲率精锐唐骑,当下屯驻在此,确是令人如芒刺背。打个比方的话,这就像是两头猛兽正在生死搏杀之际,就在边上不远却有一头恶狼窥视!
李靖点了点头,赞成刘黑闼的此虑,说道:“圣上在下给大将军与仆的密旨中,用了‘防守反击’这四个字,形容李世民可能会采用的守延安之策。现下观之,圣上当真料事如神,深悉李世民用兵之风。李世民以重兵守肤施、以偏师守延安,而自领精锐屯驻临真,他摆开的这幅架势,的确正是打算‘防守反击’。大将军忧若肤施久攻不下,或久攻方下,我军势必疲惫,则便给了李世民可趁之机此虑,仆深以为然。”说着,也再度起身,到了沙盘边上。
“药师,圣上嘱俺,若有疑难,可多听你的意见。既你也有此虑,则何以教俺?”
李靖谦虚了几句,说道:“大将军深谙兵法,自从圣上举义,所攻无不破也,所取无不得也,名震海内,威扬四方,我朝之柱石,圣上之股肱也,仆岂敢言教?”
刘黑闼听出来了,李靖这显然是已有对策,便看向他,笑道:“药师,你不必与俺客气。若有良策,可便讲来。俺焉是小肚鸡肠之辈?策若可以得行,俺必向圣上为你请功!”
李靖说道:“大将军,仆实不敢言教,唯竭思以报圣恩耳。察今之形势,既然肤施城坚,不易速下,则仆虑之,若我军仍一味攻坚,岂不就恰如大将军适才所言之虑,正合了李世民之意?他巴不得我军在肤施城下耗光锐气,然后他率精锐一击,可收全功。”
刘黑闼点头:“正是此理。药师是何良策,可解此局?”
李靖手指从沙盘上的肤施向西滑动,落在了延安郡西边的弘化郡上,说道:“仆虑之再三,何不分兵一部,西入弘化?”
“弘化?”
李靖说道:“弘化此郡,原为梁师都窃据。梁师都谋逆不成,为陛下斩后,此郡转为唐军窃据。然今虽唐军窃据此郡,毕竟新窃不久,根基未稳。若我以一旅偏师悄然西进,纵合水等县不易取,华池此县必可拔之!华池既下,我偏师即可迂回到延安侧后,攻入上郡!上郡是延安郡的后方。我偏师突降,试想之,李世民屯兵临真,正盯着我军侧面,骤闻此讯,他岂会不惊?退一步说,又就算他不惊,还能稳住心神,其麾下将士岂会不惊?到的彼时,仆料李世民就只能分兵回援,或仓皇退保上郡。不管这两者,李世民会怎么选择,只要他被调动,大将军,对你我言之,却皆是战机现也。我军便可或趁势猛攻肤施,或以精锐渡清水,配合我攻入上郡之偏师,截李世民回援之众,当前攻坚受阻、忧李世民狼顾之虑,不就可解了么?”
——“此郡转为唐军窃据”者,梁师都被石钟葵诛后,他雕阴、朔方等郡的地盘,汉军接管了,但弘化郡,因为一则当时在延安的汉军兵马不足,没有余力去占,二则此郡三面现下都是李唐的地盘,便是占下,也不好守,故而李善道也就没有强占,任之被唐军暂且抢去。而至若李靖所说的“合水县”,是弘化郡的郡治;“华池县”,是弘化郡最东北位置的属县。合水县城位处两水交夹之地,且其北边有弘化、马岭等县比邻,援救便捷,不好奇袭攻克,但华池县孤悬於弘化东北,若以奇兵往袭,确有攻下的把握。华池县北、东北两面皆邻延安郡,东邻上郡,此县一下,如李靖所说,汉军就可绕过延安郡,直接攻入上郡了。
刘黑闼俯看沙盘,视线随着李靖的话,反复在延安、弘化、上郡之间来回逡巡,忽而一掌拍在沙盘边上,并指如剑,点了点华池,说道:“好计策!”他直起身,扭脸看向李靖,眼中已无怒色,笑道,“药师此计,妙哉!圣上尝言,与其攻坚克胜,迂回、穿插,调敌‘运动’,野战歼敌,才是用兵之上策!今药师以华池为枢,撬动延安之局,正合陛下‘运动’此指!”
李靖拱手谦让,说道:“大将军,这只是仆之愚见,可行与否,还请大将军决断。”
“药师此议,关系重大,你我须奏请圣上钧断。你我现在便联名上书,报与御营!”
……
八百里加急,四日后,刘黑闼、李靖的奏疏绕经河东,递呈到了潼关外的汉营。
正值傍晚,今日的攻潼关之战才刚结束,主攻的部队正在络绎撤还本营。
中军营,大帐外,秋风萧瑟,吹得营中旌旗猎猎作响。
王宣德将刘黑闼、李靖的奏疏,双手呈到案前,偷看了下李善道的神色。李善道在看一份军报,眉头微蹙。王宣德轻声说道:“陛下,刚接到的刘黑闼、李靖奏疏,请陛下过目。”
李善道敲了下案几,示意他将奏疏放下,目光未有离开所在看的军报。
这道军报,是杨粉堆呈上的关於蒲津关唐军守情的细作探报,报称“蒲津关临河民户,悉已内迁;守军两千余,沿河置哨,守备甚严,日夜巡逻不息,夜间灯火不绝”等等。
原来前几日在徐世绩与屈突通争辩过后,李善道虽尚未决定,采用他两个何人之策,但所谓有备无患,却已令杨粉堆多遣得力斥候,先对蒲津关的唐军守御情形做个进一步的打探。要说起来,蒲津关距离潼关并不甚远,百十里上下,然此关位在黄河西岸,属关中地界,通往彼处的沿途水陆,唐军皆已封锁,斥候打探不易,故直到今日,杨粉堆才呈上这第一道探报。
看完了这道探报,李善道将之放到一边,拈起了刘黑闼、李靖的奏疏。
“陛下,张士贵部已从前线撤下,正在回营。今夜还要不要再召诸公计议攻关之事?”王宣德轻手轻脚,而又手脚麻利地挑亮了烛火,给李善道续上热茶,低声请示。
李善道打开奏疏,展於案上,一边开始看,一边说道:“前几天我叫粉堆、三藏打探蒲津关的敌情虚实。自潼关到蒲津关的道路,唐军严密封锁,斥候不易潜往,粉堆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这才探得了一些情报。虽然还不太全面,蒲津关的大致情形已可知晓。士贵,不必召他来了,今日攻城辛苦,叫他抚慰其部兵士,好生休整。屈突公、懋功等可召之觐见。”
“敢问陛下,可是就日前屈突公、徐公分别所进之议,陛下已有决断?”王宣德试探问道。
李善道抬眼看了下他,说道:“你猜猜?”
王宣德吓了一跳,忙不迭拜倒,请罪说道:“臣不敢妄测天心!臣不该问!乞陛下恕罪!”
李善道笑道:“起来吧,我不过与你开句玩笑,你何须如此。”
王宣德谢恩,爬起来,不敢再多一句,倒退出帐,自去传旨,召屈突通、徐世绩等人来见。
等约半个时辰。
屈突通、徐世绩、秦敬嗣、于志宁等相继到来帐中。
却屈突通、于志宁就在中军营住,到得最早,徐世绩、秦敬嗣等各在本军营中住,到得晚。又召见的圣旨到时,徐世绩在循营,因他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到时,李善道已在与屈突通等就杨粉堆呈上的此道探报,议论蒲津关的守备敌情。见他来到,李善道止下话头,招手叫他近前,将杨粉堆呈上的探报,递给了他,说道:“懋功,你看看,这是蒲津关的守备敌情。”
徐世绩半弯着腰,站在案边,将探报很快看完,恭敬地还给了李善道。
“你去坐吧。”李善道等他到了席间坐下,乃捡起适才的话头,与他说道,“懋功,我正与屈突公等,议论这道情报。被你料对了,蒲津关确是把守森严,要想分兵一部,在此关的眼皮子底下潜渡过河,不会容易。屈突公刚也说了,他前几天进言所献之‘潜渡蒲坂’此议,於今看来,有些冒失,转而赞同你的意见了。懋功,你看完这道情报,是何意也?”摸着短髭,笑视与他,——却脸上分毫没有攻潼关已近十日,仍是无功,蒲津关唐军守备严密,屈突通潜渡蒲坂亦不可用的焦虑之色,反是神态晏然,说道,“你不会也改变主意,倒赞成屈突公之议了吧?”刚与王宣德所言,李善道非是说笑,这句当众之言,才是说笑。
徐世绩来之前,不知道杨粉堆探报此事,这才刚到帐中,看完探报,便闻李善道说“屈突通收回了四天前所提之议,转而赞成了他的意见”,却是担了四天的心,登时为之一松!他深知屈突通对李善道的影响之深,虽然四天前他与屈突通争论时,李善道没有当场表态,未有赞成屈突通之议的表示,但这四天间,说实话,他是一直提着心的,到此才算一块石头落地!
却随着担心释去,石头落地,在李善道的戏谑话中,另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又压上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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