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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夕阳凄凉若铁铸


却薛万彻军令才下。

边上一从将变色,急声说道:“将军,如今贼阵虽小乱,然尚未大溃,且圣上令我等此来,只是试探李袭誉虚实,可没叫我部尽歼其众。此时便径行总攻,恐有不妥?”

薛万彻转过脸来,兜鍪下的一双豹眼直直盯着这偏将,目光锐得像两把刀。他方才在阵前还是稳如磐石的模样,此刻听到这番进言,嘴角却倏地往下一压,连颌下的浓髯都仿佛根根炸开,声音里裹着一股压不住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锋芒:“你在教我用兵?”

乃这薛万彻将门虎子,自少从父在军中,日常所见都是健儿耀武争强、驰马挽弓,接触的都是鼓角争鸣、号令进退,凡所耳濡目染,尽皆铁血章法,脾气不免刚烈,又自归顺李善道以来,特别近一年,屡立战功,深得李善道宠爱,更添几分睥睨之气,遂容不得部属半点怀疑。

从将被他这一喝,身形顿矮了半截,硬着头皮说道:“将军,末将岂敢!只是……”

薛万彻却没有再理会他,举手往下一压,喝道:“不必再说了!”转回头,望向渠对岸正在接战的战线,槊锋遥指唐军前阵中几个正在往后退的队,语气像劈柴一般干脆,斥道,“且只管睁开你的鸟眼,自己看看,——贼左翼矛手已不奉军令而自退,压阵的贼将管都管不住;右翼亦退,而其中阵贼帅旗前后摇摆,明显是已然全阵动摇失据!这叫小乱?分明是溃势已成、只差一推!我薛万彻带兵,从不等贼自溃方进,向来是见势即击、乘隙而入!此际一鼓作气,方是破敌正道!此刻若是不攻,难道要等他们稳住了阵脚、收拢了溃兵再打?”

从将无言以对,诺诺称是。

薛万彻马槊往地上一顿,槊尾噗地戳进沙土里,溅起一蓬沙尘。

他抬起空着的右手,回指身后的冯翊县城方向,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像是连风都要压下去,又慨然说道:“圣上此番命我部来攻,虽未明令本将军尽歼李袭誉之众,但这是圣上体恤我等。以常理度之,——李袭誉部毕竟五千步骑,纵士气不振,却也多是唐贼精锐,圣上是恐俺急切求功,反致失利,故而未下明诏。此乃圣上仁厚,不欲以必克之令强加於将。然今战机已现!敌阵动摇,胜算已有,正当临机决断,岂可拘泥於前命而坐失良机?”

从将额头上汗水涔涔,惶恐答道:“是,是。”

“待这一仗打完,俺向圣上报捷之时,尔等的功劳皆不会少!若是有什么差池,则俺一人担着!”说罢,他扫顾身侧诸将,声音里带着咄咄逼人的骄气,喝问说道,“还有谁有话说?”

诸将再无一人敢出言。

这从将也低下头去,退到了原位。

薛万彻便将马槊拔起,槊锋在风中一抖,抖落了锋刃上沾着的几粒沙土,随后朝前方重重挥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刀劈开一截朽木,再度令下:“全军出击!”令下罢了,他再又回过头来,看了眼刚才劝谏的从将,补了句,“可知缘何俺为主将?你为从将?正因在此!”

不再去看这从将因他这句话而涨红的脸,薛万彻已拨马驰下高地。寒风卷着他“从俺破阵杀贼”的呼声,回荡高地周近。十余从将、百余亲兵便紧忙催马跟随,铁蹄踏起漫天黄尘。

黄尘未落,铁骑如潮,轰然卷过渠岸,马蹄踏碎冻土,槊影翻飞如电。

薛万彻身先士卒,在震天动地的鼓声、喊杀声中,率先撞入唐阵!

槊锋所向,唐阵如纸而裂;马蹄过处,尸横沟堑,血浸冻土。

却这唐军前阵本已动摇,又碰上薛万彻这等猛将亲为锋矢,驰马冲阵,如何能是对手?霎时间阵脚大乱,旗倒鼓裂,不知多少兵士如雪崩般向后溃涌。溃兵有识得薛万彻将旗者,无不惊骇,齐齐大呼:“是薛万彻!快逃!快逃!”裹挟着后排士卒,如决堤之水倒卷而回!

溃势一成,便再也收拢不住。

唐军前阵的将士倒也并非全无战心,起先亦有奋力结阵、持矛死守者,这时却在铁骑洪流与薛万彻劈山断岳之势的碾压之下,矛断甲裂,血肉横飞,连最悍勇的将校也被薛万彻一槊贯胸挑落马下,更要命的是,再又加上溃兵的影响,前阵的阵势於是彻底崩解。

就像河堤一旦决了口,洪水便再也堵不住了。

前阵的唐军兵士有人扔了长矛转身就跑,有人被推倒在地,后头的人便踩着他的背脊继续跑。督战的校尉接连砍死数名逃兵,血溅了一脸,溃兵们却像没看见一般,绕过他继续往后退。最终,就连督战的校尉、督战队的兵士也身不由己被溃兵的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开始往后倒卷。很快,前阵的溃势就波及到了中阵,又紧跟着波及到了后阵,乃至预备队。

若从半空望下,可以望到,古渠岸边的这片偌大沙地上,唐军的三叠阵,在以薛万彻为首的汉军铁骑、以及紧从在薛万彻等骑后的汉阵主力步骑的凿穿、冲锋之下,如三叠薄薄的纸被利刃连破,层层撕裂、寸寸崩解。溃兵奔逃的轨迹在沙地上犁出无数杂乱沟痕,而身着红色戎装的汉军将士,便如燎原之火奔涌向前,旌旗猎猎,刀锋映日,势不可遏。

李袭誉并没有中阵,他身在后阵。

在望楼上望见了前阵的大溃,中阵的受到波及,又眼看短短的不到一刻钟,溃兵已经逃到了后阵的前沿,他的脸色此际已不能再用“白”来形容,早成了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也许是“收兵”,也许是别的什么,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没出口,因为已经说的必要了!他知道他这一仗已然是败了。

艰难地将视线从前阵、中阵的溃势上,从披挂明光铠,胯下黑马,一骑当先,长槊如龙破云的薛万彻身上收回,李袭誉闭上了片刻眼,旋即睁开,下达了他的军令:“撤!撤!”

尽管这道军令已无必要,可当下他所能下的军令也只有这一个了。

最后又死死盯了眼已经杀入后阵的薛万彻等骑,李袭誉下了望楼,跨上亲兵给他备好的马,打马一鞭,在从吏、从将、亲兵的护从下出阵而走。其后,烟尘蔽日,溃兵如蚁群般涌动。

汉军杀声震彻云霄,紧追不舍,将唐军溃兵一片一片地吞下。

夕阳从云隙间漏下来,将整个沙苑染成了一片浑浊的血色。

终是没能复制沙苑之战,以至埋伏在右翼的骑兵,都根本没机会投入战场!仓皇奔逃还营的李袭誉,耳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惨嚎,鼓起勇气向后张望了一下,望见的尽是追亡逐北的汉军步骑、或逃或降的唐军士卒,还望见了他没来得及带走的将旗,已成了汉军的战利品。

生性刚正如他,坚毅如他,这个时候,夕阳下败逃之际,也是只觉凄凉。

沙苑之战,他未能复刻,则长安,李渊可以守住么?

当晚,薛万彻便遣快马向李善道报捷。

……

临真城外,秦王大营。

军报送到,是两日之后的深夜。

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李世民正在看别的军报,头也没抬,只是伸出手将烛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挡住了风。

亲兵双手呈上一封粘着三根雉羽的军报,便垂手退了出去。

他将军报拆开,就着烛光从头看到尾。

李袭誉部在沙苑被薛万彻大败,折损过半,残部已退还潼关方向。

他放下军报,眉头微蹙,指尖在案角轻轻叩了两下。

接着,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将临真的山塬一寸一寸地染白。远处的山脊在雪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近处营栅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冰凌叮叮当当地碰着。他站在帐门口,望着这面在风里拼命扑腾却飞不起来的旗帜,不知在想些什么。

亲兵轻手轻脚地又送进一封军报。

他回过头,接过来拆开。

这一封是肤施方向来的。

刘黑闼、李靖再度大举进攻延安、肤施,段德操等将求援。

他坐回案后,将两封军报并排放在案上,旋即抬起眼,望向帐壁上被他看过了无数遍的地图。地图上的这些关中山川河流,他早已烂熟於心,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此刻看来,却觉得地图上的每一道墨线都在朝长安的方向收缩,越收越紧。他提起笔,给段德操等回了一封军令。

军令很简短,只令段德操等坚守,告诉他们援兵现在还不能派。

回令择人送出之后,他将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拢了拢,继续一封一封地看。

帐外风雪呼啸,李世民年轻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稳如铁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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