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冲动
就在洪志行心神不宁、患得患失之际。
办公室的老旧木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声响其实不大，却惊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等看清来人是厂里的司机吕强，他才勉强松了口气，可一股无名火也随之窜了上来。
“你他妈进门不知道先敲门啊？！”洪志行劈头就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吓老子一跳！急着去投胎是不是？”
吕强被他吼得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在厂里是开货车的，算是个技术岗，不比流水线上那些谁都能替的工人，多少也有点底气。
但想到这儿工资确实给得高，他还是压着火气，挤出一丝笑：“老板，我想请几天假，您看……”
话还没说完，洪志行已经不耐烦地打断：“现在厂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请假，货谁送？不想干跟劳资直说！”
吕强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脸上却还是赔着笑：
“老板，我教小李半个月了，送货这段路他完全能搞定了，可以顶几天。”
洪志行没想到这小子在自己明显发脾气了的情况下，还敢提请假的事，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既然小李能行了，那你就给劳资滚，以后不用来了。”
这个小李是洪志行前阵子硬塞给他的“徒弟”，送货时让他带着。
吕强原本不愿意，开车虽算不得多么高的技术，但他当初可是花了上千块才学到技术拿到驾照的，就这样白白教外人。
洪志行好说歹说，承诺“两人轮班开车轻松点”，他才勉强把自己的吃饭手艺教了出去。
现在倒好，刚把人带出来，就想借个请假的由头把他踢开？
吕强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攥了攥拳头，却终究没敢发作。
洪志行在本地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他不是不知道。
“行……不干就不干。”吕强咬着后槽牙，把冲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老...我不受你这鸟气了！”
他心里发着狠，凭他开货车的手艺，在莞城还怕找不到饭碗？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见吕强还不动，洪志行再次骂道：“不干了还不滚？”
“老板把我工资结一下，我立刻走。”吕强闷声道。
洪志行本来只是想骂他两句出出气，让他服个软，倒没想现在就逼走吕强。
小李的开车技术他心里有数，最多只能说是把车开着走，自己的货可都是宝贝，真要出个事儿那损失可就大了。
他还需要吕强继续教小李一段时间，却没料到一向闷不吭声的吕强竟敢当面顶撞他。
并且还真准备不干了，还敢朝他伸手要工钱。
洪志行连日积压的烦躁与不安瞬间被点燃。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二话不说，左右开弓，照着吕强的脸就是十几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办公室里炸响。
吕强脸上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却只是偏着头左右躲闪，硬咬着牙没还手。
委屈和愤怒在胸腔里翻腾，但想到那笔辛苦钱，他只能死死忍住。
洪志行打到手麻才气喘吁吁地停手，指着门口厉声喝道：
“趁老子没彻底发火，赶紧滚！还想要工资？没罚你钱就算老子开恩了！”
这句话彻底粉碎了吕强一直以来的忍耐。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赤红，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死死钉在洪志行脸上，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的、工、钱，一分都不能少。”
洪志行本想再骂，可撞上那双血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狠话竟硬生生卡住了。
他在江湖混迹多年，深知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这是把人逼到绝境，连最后一丝畏惧都抛却后，才会有的拼命的光。
平时这些工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怎么拿捏都行，可一旦涉及养家糊口的血汗钱……
洪志行飞快地扫过吕强绷紧如铁的臂膀和那双择人而噬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沉。
此刻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人，若真把对方逼急了，自己恐怕讨不到好。
“咳……强子，你看你，哥跟你开个玩笑，怎么还急眼了？”洪志行脸上瞬间堆起干笑，语气软了下来。
“想走，结工资，都没问题！走，跟我到旁边财务室，这就给你取。”
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动，心里盘算着：
只要出了这门，拉开距离喊一嗓子，旁边屋里那几个“管理”立刻就能冲出来。
到时候，定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好好尝尝苦头。
洪志行脸上堆着笑，就在他即将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一只粗糙大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呃！”
洪志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一抬头，正对上吕强那双血红的、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想去叫人？”
吕强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彻底逼疯的狠厉：“洪志行，你真把老子当傻子耍？”
“强子，你别乱来！我……”洪志行的话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吕强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他不再忍耐，一拳狠狠砸在洪志行的鼻梁上。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洪志行顿时鼻血长流，眼前金星乱冒。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和脚影落在了洪志行的身上、肚子上。
吕强像一头被激怒的花豹，将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都倾泻在这个一直压榨、侮辱他的老板身上。
办公室内回荡着洪志行杀猪般的哀嚎。
“我的钱！给我！”吕强一边痛殴，一边低吼。
“给…我给…别打了…”
洪志行蜷缩在地上，涕泪横流，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恐惧和痛苦。
他靠着《传奇》私服这波赚了快一百万巨款，这笔钱足够他潇洒一辈子，他真怕自己被对方失手打死在这儿。
洪志行颤抖着从裤兜里掏出钱包，将里面所有的现金胡乱塞给吕强。
吕强一把夺过，快速扫了一眼有多没少，连忙塞进口袋朝门口走去，他知道那些狗腿子快来了。
临走前，他又狠狠踹了洪志行一脚：“妈的，早这样不就行了？非逼老子动手！”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洪志行，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洪志行，你给我听着！这破地方，老子不伺候了！至于你干的这些脏事儿……”
吕强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意，“你最好祈祷别在局子里见到我！”
说完，他猛地拉开办公室门，在远处几个闻声而来的“管理”惊愕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吕强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沿着主干道一路狂奔。
他不敢回头，直到身后那片厂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他才猛地刹住脚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肾上腺素急速褪去，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向他袭来。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掏出的香烟和火柴盒都沾着点点暗红的血迹。
他抽出一根有些弯曲的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的手却抖得厉害。
“嗤——”第一根火柴断了。
第二根，刚燃起一点火苗，就被他颤抖的手腕晃灭。
直到第三根，他才勉强凑到烟头前，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胸腔，稍稍压下了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后怕。
刚才在办公室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消失了，此刻占据他全身的是劫后余生的冰冷。
他打了洪志行，那个在本地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的洪志行。
下手有多重，他自己清楚，洪志行至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以上。
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漆黑一片，仿佛随时会冲出来追兵。
他用力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却挡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气是出了，这份工却没了，还得罪了地头蛇，这莞城……恐怕是待不下去了。
至于报警抓他？
他相信洪志行不会，吕强很清楚对方干的是什么行当，报警完全是自投罗网。
烟头火光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吕强狠狠嘬完最后一口，不再犹豫，转身拖着有些发软的双腿，朝着灯火更密集的县城方向加快了脚步。
他得尽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吕强又疾走了两个多小时，干道两旁逐渐有了人烟，低矮的房屋和早点摊的推车零星出现，县城到了。
跑了一夜，他早已饥肠辘辘。
隔着马路，他看见一个卖水煎包的小推车，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正弯腰收拾着家什。
“包子熟了吗？”吕强穿过马路，哑着嗓子问：“来四个，多少钱？”
“好嘞！刚出锅的煎包，两毛一个，一块钱五个。”
大爷直起身，笑呵呵地揭开锅盖，热气混着面香扑面而来。
吕强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过去。
大爷正要找钱，他摆了摆手：“那就来五个吧。”
“得嘞！”
大爷利索地用油纸包了五个金黄焦脆的包子递过来，又热情地补充：“你是今儿头一个客人，送你碗豆浆。”
吕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推辞，大爷已经拿出个缺了角的瓷碗，从铁桶里舀了满满一大碗乳白的豆浆递到他面前。
见吕强愣着没动，大爷咧开嘴笑了：
“小伙子，发啥呆呢？真不收你钱，瞧你这是赶了一夜路吧？快，趁热喝了，驱驱寒。”
吕强不再推辞，将包子轻轻放在推车上，双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碗。
铁桶不保温，豆浆只是温温的，但吕强又渴又饿，端起来便咕咚咕咚几大口喝了下去。
不知是大爷的善意，还是那口暖流淌过肠胃的作用。
他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僵冷的四肢都松快了些。
他将空碗递回去，喉头有些发紧：“谢谢大爷。”
大爷却不在意地摆摆手：“再来一碗！看你年纪，跟我孙子也差不多……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唉，年纪轻轻的，在外头都不容易。”
“真喝饱了，大爷！”
大爷却不为所动，又要去掀桶盖，吕强见状，赶忙抓起油纸包着的包子。
“您别忙了，我……我得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快步离开。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用力咬着包子，面皮焦香，肉馅温热，可嚼着嚼着，视线却模糊起来。
他猛地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加快了脚步。
吕强从不觉得自己算个好人。
孤身在莞城挣扎求存，虽没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儿，却也长久地游走在灰色边缘。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结识洪志行这种人，更不会给他当上这货车司机。
今天，他动了手，打了人。
原本的计划，是买一张车票，头也不回地逃离这座城。
可那位卖豆浆大爷布满皱纹的笑脸，和那碗温热的、分文不取的豆浆，总在他眼前晃。
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竟像根针，扎破了他心里某些坚硬的东西。
他忽然也想做一次“好人”，哪怕代价是万劫不复。
思绪流转间，他想起之前在网吧时，CC平台弹送的那条新闻。
橙天集团与《传奇》官方正联合悬赏，面向全社会征集私服线索。
一经核实，每条有效举报奖励一万元。
一万元。
他给洪志行没日没夜地开车，一个月也不过五百块。
推送里详细列出了四种举报途径：官网链接、热线电话、短信，以及电子邮件。
正思忖间，他的目光定格在街角那个红色公用电话亭上，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当时看到推送，他就多留了个心眼，默默背下了那串举报电话。
本是留着防备洪志行日后翻脸的一道后手，没想到，这道后手，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电话很快接通。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女声：“您好，这里是《传奇》官方举报热线，请问您是有相关线索需要提供吗？”
“是的。”吕强压低声音，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
“莞城**县***村，有一家大型工厂，专门制作和销售《传奇》私服的安装光盘……”
“好的，您提供的线索我们已经详细记录。”
客服的声音依旧专业而平稳：“请问方便留下您的联系方式吗？待线索核实后，我们会根据其重要性，给予一万元至十万元不等的举报奖励。”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犹豫，客服又体贴地补充道：
“未实名的CC号也可以的，我们会严格保障举报人的个人信息安全。”
听到对方考虑得如此周全，吕强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的CC号是156****，实名认证的支付宝账号也是这个号码。”
“好的，已为您记录，非常感谢您的信任与贡献。”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吕强缓缓放下话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刚才的举动，究竟是为了那笔足以改变现状的巨额奖励，还是为了内心深处那份刚刚被一碗豆浆唤醒的、陌生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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