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是衙门里常见的例餐：两碗白米饭，一荤一素两个炒菜，外加一碗蛋花汤。
虽不算精致，但也干净体面。
罗量瞥了一眼，嘴角便立刻勾起毫不掩饰的挑剔。
他用筷子拨了拨那碟炒肉片，嫌弃地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同样用饭的周珩听见：
“啧，周大人平日里就吃这个？”
他拉长了语调：“这清汤寡水的，如何能养足精神，尽心为朝廷办事？身子可是办案的本钱啊。”
“不如这样，待到此事尘埃落定，周大人若得闲暇，本爵倒是知道几处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宴饮好去处。”
“届时，本爵可代为引荐，请大人务必赏光，亲自品鉴一番。”
“大人亲身体会过，或许更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珍馐美馔，什么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周珩闻言放下碗，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罗量。
“谢伯爷盛情。”
“下官俸禄微薄，却也知足。这碗朝廷赐的饭。”他指了指面前的粗瓷碗：“干干净净，吃得踏实，已然很好。”
他又补充了一句，却仿佛意有所指：“山珍海味固然诱人，但吃惯了，怕是再难品出粗茶淡饭的本味，也容易忘了自己端的是哪只碗。”
罗量脸上的假笑僵了僵。
他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这姓周的，不仅没接他的“好意”，反而话里带刺。
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重重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存心制造出不快的气氛。
一时间，厢房里只剩下沉默，和罗量那带着怒意的粗重呼吸。
就在这时，厢房门被轻轻推开，顺天府另一位老资历的府丞赵德海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圆滑的笑，先对周珩拱了拱手：“周大人。”
又转向罗量，态度恭敬了许多：“伯爷，您受累了。”
他走到近前，看似是对罗量解释，实则话里话外透着对周珩的无奈：“伯爷息怒，实在是那余名的家眷，从今早就堵在衙门口哭天喊地，引来不少百姓围观议论，影响甚坏。”
“下官本是想将他们劝走，奈何……”
他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周珩，叹了口气：“周大人新官上任，执意要按章程问话，下官也劝不住啊。”
罗量冷哼一声，借坡下驴：“本爵理解赵大人的难处。只是这般无端羁问，实在耽误工夫。”
“今日是醉仙楼的掌柜，明日若是绸缎庄的伙计、酒坊的师傅，但凡与我家哪个下人说过几句话，之后他们铺子里出了人命官司、走了水、遭了贼。”
“是不是统统都得打开我靖远伯府的大门，进来问本爵一个‘管教不严’、‘牵连之罪’？”
“天下若真是这般道理，我等勋贵府邸，干脆都改成顺天府衙门的偏厅算了。”
赵德海连忙点头：“是是是，伯爷说的是。这眼下确实难有进展。”
他又转向周珩，赔着小心道：“周大人，您看这……”
“苦主的说法与伯爷的陈词各执一词，眼下又无更多实证，这般问下去，恐怕也是徒劳。您看是不是……”
周珩目光在罗量倨傲的脸和赵德海圆滑的笑脸上扫过，静默了片刻，最终合上了卷宗：“既如此，今日问询便暂到此为止。”
“伯爷您可以回去了。但此案尚未了结，衙门仍需查证。后续若有需核实之处，还请伯爷配合。”
罗量这才慢悠悠站起身，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宽容：“周大人秉公执法，本爵自然配合。”
“只是今日这一番动静，众目睽睽之下，流言蜚语怕是早已传开。”
“那醉仙楼说到底只是开门迎客，讨份生活的买卖，掌柜伙计也都是本分人，这般牵连，于他们生计声誉，损害不小。”
“本爵虽与醉仙楼素无瓜葛，却也听闻那是城里一间老字号的清白生意。还望衙门行事，能更谨慎周全些。”
“早日查明真相，出个明白告示，以正视听，也免得寻常百姓无辜受累，好好一桩买卖，无端遭了风霜。”
他说完，目光特意在赵德海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深长的打量。
他仿佛在掂量着什么，又像是许下了某种无声的承诺。
然后，他才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赵德海一路躬身，将罗量恭送至衙门外，目送着靖远伯的轿辇远去，这才转回身。
他脸上的笑容已全然淡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
回到堂内，见周珩仍端坐案后，翻看着方才的笔录，赵德海缓缓开口道：
“大人，下官绝非有意干扰大人审案，这不是刚接到口信儿，光禄寺卿那边传了话来。”
他顿了顿，见周珩抬起眼看他，便又凑近些，像是推心置腹：
“说是年关将近，宫宴朝会采办事繁，京城里各处酒楼的供选，市面的平稳，都格外要紧。”
“这档子人命官司，传得沸沸扬扬，已经惊扰了不少老字号。”
“寺卿的意思是，案子固然要查，但若能早些了结，出个明明白白的说法才好，免得人心惶惶，连带影响了正经的供奉事务。”
“这上面的意思既然透出来了，下官多嘴劝您一句，这案子点到为止，或许对大家都好。”
他这番话，明着是提醒周珩，劝他适时放手，实则深知以周珩的性子，根本无需点明罗量与光禄寺卿可能存在何种关联。
只需将上面的意思摆在周珩面前，便足以达到拱火的目的。
让这位固执的上司，更坚定地沿着那危险的路径深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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