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萧凛渊告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殿内的皇帝便开始猛地一阵咳嗽。
待咳声暂歇，他移开手帕，又是一团刺目的暗红，只不过那血迹洇开的面积，比以往都大了些，颜色也越发沉暗。
“皇上。”一旁的总管太监王顺，几乎是扑跪到跟前。
这咳血的症候已拖了数月，太医换了数茬，汤药从未断过，却只是勉力维持，近来分明是越发沉重了。
今日这血色与分量，让王顺这颗悬了许久的心，彻底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自幼服侍皇上的老人，看着他从皇子走到至尊之位，再看着龙体被岁月与朝政一点点熬干，此刻心尖都在发颤。
“太子殿下刚走不远，奴才这就去请殿下回来！”
“不用。”皇帝挥了挥手，阻止了王顺。
他像叹息，也像交付般说道：“他刚理出个头绪，让他去办吧。”
“朕还能替他，看住这最后一阵。”
王顺听得鼻尖一酸，但最终还是重重磕了个头，咽下所有劝阻。
“扶朕回去歇着吧。”
走了两步，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若皇后还未安置，便请她过来一趟。”
王顺连忙应下：“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殿内终于重归寂静，只有皇帝被搀扶着离去时缓慢的脚步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次日一早，叶锦意被身旁萧凛渊起身的动静扰醒，迷糊间想跟着起来伺候，却被他轻轻按回锦被里。
“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外头有人伺候。”
叶锦意也没客气，拥着被子又躺了回去，听着外间细微的洗漱衣袍声，睡意却渐渐散了。
昨日萧凛渊不知怎的，晚膳后便有些心绪不宁，话比平日多了不少，拉着她断断续续说了许久。
他们直到夜深才歇下，到底比平日睡得迟了。
萧凛渊刚走不久，秋兰便进来唤她起身。
坐在镜前梳妆时，叶锦意对着镜子，忍不住说道：“昨夜睡得晚了些，今早这气色瞧着，实在是差了点。”
秋兰正为她簪发，宽慰道：“是歇得晚了些，待会儿奴婢用玉轮给您滚一滚面，再敷个提气的珍珠膏，保管一会儿就精神了。”
一旁的春莹也凑过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笑嘻嘻道：“奴婢瞧着，主子肤色还是莹润润的，还是好看得紧呢。”
叶锦意被她那认真的模样逗笑：“就你嘴甜。”
笑过之后，人也精神了些。
待梳洗妥当后，叶锦意出去受了众人的晨间请安。
当她结束重新挪到窗下的美人榻上，本想闭目养养神，谁知眼皮刚合上没多久，外头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匆匆而来。
“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皇后此刻突然传召，必是有事发生。
叶锦意不敢耽搁，立刻更衣前往。
踏入永宁殿时，叶锦意便觉一股凝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扑面而来。
这里紧挨着皇帝寝宫，向来是后妃们侍疾或等候召见时的地方。
此刻殿内仅有两三名心腹宫人。
皇后端坐椅上，一贯纹丝不乱的鬓发，也松散了几分。
皇后见叶锦意赶到，缓缓开口：“皇上今早朝会上，晕厥过去了。”
难怪昨夜萧凛渊情绪那般异常，只是骤然听到这般确切的消息，叶锦意还是愣了一下。
皇后继续道，语气是竭力维持的平静：“太医说，也就这几日的光景了。渊儿此刻在御前守着，几位重臣也在。”
“今儿是皇上醒后吩咐让你也过来的。稍后恐怕还得唤你进去。”
叶锦意看向皇后，这位凭借儿子登上后位的女人，此刻身上已看不到往日母仪天下的雍容。
只剩下一个母亲面对丈夫濒死，儿子即将扛起江山的巨大忧虑，以及漫长宫廷生涯终临终点的苍凉。
她与皇帝谈不上情深，但几年的皇后名分，一朝的体面与共，此刻都凝在这殿内沉重的静默里。
“母后保重凤体。”叶锦意宽慰道。
“殿下此刻在御前，内外定能周全。若有任何吩咐，儿臣随时在此。”这番话沉稳周全，无可挑剔。
“你素来是个稳妥的。”皇后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不少。
“皇上也正是看中你这点，才特意要见你。”
“谢母后夸赞，儿臣定当谨言慎行，不辜负父皇母后期望。”
皇后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她脸上勉强牵起一点极淡的笑容，那笑意转瞬便被更深重的疲惫覆盖。
她已在皇上榻前守了整整一夜，此刻紧绷的心神稍一松懈，浓浓的倦意便涌了上来。
她不再看内殿方向，仿佛想从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中暂时移开视线，对叶锦意说道：
“本宫有些累了，你陪本宫坐会儿吧。”
叶锦意依言安静坐下。
两人不再说话，殿内一片沉重的寂静。
叶锦意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徒劳，不如留一份安静的陪伴。
但并未坐太久，外头就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通传声。
萧凛渊踏入殿内，先向皇后端正一礼，声音沉稳：“母后。”
皇后抬了抬手急忙问道：“皇上可还安稳？”
“父皇精神尚可，太医还在边上候着。”
萧凛渊回过皇后的话，才说道：“父皇说，想见一见锦意。”
“快去吧。”
萧凛渊应了声“是”，这才转身朝叶锦意伸出手，声音沉稳：“随我来。”
他走到叶锦意身侧，极低声地补了一句：“跟在我身边，不必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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