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皇帝看着她郑重肃穆的神情，点了点头，仿佛终于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退出寝殿，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叶锦意走出来时，萧凛渊就立在几步外的廊柱旁。

见她出来，他便上前一步，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夜风微凉，叶锦意望了一眼皇后所在偏殿的方向后问道：“母后方才瞧着精神实在不济，要不要再去看看？”

萧凛渊脚步未停，只摇了摇头：“方才出来后，孤去偏殿瞧过了。母后心力交瘁，现下已经歇下了。”

“让她先静一静吧。”

两人一路无话，乘辇回到东宫。

刚踏入宫门，便有侍女慌慌张张来报：常良娣腹痛如绞，刚派人去请太医了。

萧凛渊与叶锦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立刻转道赶往常良娣的宫殿。

太医已到了片刻，正在外间写方子，见他们二人赶到，连忙躬身回禀：

“恭喜殿下，良娣这是喜脉。”

“只是胎象尚有些不稳，加之郁结焦虑，才引发腹痛，需得好生静养安胎。”

喜脉？

叶锦意一下子想起了前些日子在自己宫中，常良娣的那句‘在殿下登基前有个孩子。’

竟这么快……

萧凛渊目光在常良娣身上停了一瞬，眼底看不出太多情绪。

消息来得有些突然，但既是他的子嗣……

萧凛渊没有思考，转头对太医吩咐道：“仔细着些，确保良娣与皇嗣平安。”

说罢，他又转向榻上的常良娣：“你好生休养，不必忧心其他。”

叶锦意上前宽慰了常良娣几句，又吩咐宫人务必精心照料。

萧凛渊静立一旁，待叶锦意说完，才开口道：“常良娣有孕是喜事，按旧例，赏她宫中上下三个月月例。”

“常良娣晋为侧妃，份例即日起按此例。”

“今日时辰已晚，明日孤会吩咐下去，一应份例，待明日定下后再按新例发放。”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落在常良娣脸上，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今日从父皇处回来，尚有要务急需处置。”

“你好生歇着，晚些时候孤再来看你。”

常良娣显然有些意外他会说再来，但还是急忙回应道：“妾身明白，殿下以正事为重。”

萧凛渊点了点头，与叶锦意一同转身出了内室。

回东宫正殿的路上，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叶锦意侧头看了看他一整天都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放缓了声音：“阿豫，你心里的事臣妾都明白，无论多难捱，臣妾都会陪着你一起。”

“常良娣此时有孕，无论如何总是桩喜讯，或许能让父皇在病中，稍得一点安慰。”

萧凛渊脚步顿了顿，沉默地走了几步，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沉沉的，压着太多情绪。

他侧过头看向她，昏黄的光线下，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却仍朝她轻轻弯了弯唇角：“……让你担心了。”

“常良娣既有了身孕，孤无论如何都该去看看。今日恐怕会耽搁得晚些，不必等孤了，早些歇着吧。”

叶锦意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依偎在一处。

萧凛渊低头看着那团影子，心底那股沉甸甸的的情绪，似乎被这交握的手和依偎的影子，无声地分担去了一些重量。

还好，他这样想着。

至少此刻，这条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宫道上，不是他独自一人。

他们没再多言，只是牵着彼此，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萧凛渊陪着叶锦意到奉宸宫门前，看着她跨过门槛，才转身独自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一进屋，德寿便使了个眼色，领着所有宫人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萧凛渊一人。

他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向后靠着椅背，仰起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德寿在门外听着里头一点声息也没有，心里揪得发紧。

他是从小每日跟在殿下身边伺候他的，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殿下幼时将皇上当作唯一的榜样，总想让皇上多陪陪他，眼巴巴盼着。

后来殿下越来越出众，皇上自然看见了，可他那些需要父亲注视的年月，也早就过去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那也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就算有再多的疏远与遗憾，也磨灭不掉那些年幼时日日夜夜盼着父皇来看自己的心情。

德寿知道，他现在心情肯定很糟。

自己想进去为他做些什么，哪怕只是递一杯热茶，说一句宽心的话。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守着，陪着。

此时，屋内的萧凛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唯一有变化的，只有一滴泪。

这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侧脸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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