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叶锦意合上最后一份文书，道：“时辰不早了，臣妾先回奉宸宫。”
萧凛渊随口道：“就在这儿歇下吧。”
“今日可不行。”
“臣妾让小厨房煨了鸡汤小馄饨，配着新腌的脆瓜，这会儿回去，滋味正好。”
萧凛渊看着她那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走吧，别让你的馄饨等急了。”
“臣妾可没说要分给殿下。”叶锦意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经递了过去，任由萧凛渊牵住。
萧凛渊眼里带着笑，牵着她往外走：“好好，我们太子妃还是个小气的。”
呆瓜靠在树上，看见奉宸宫暖阁的窗纸上，映着两个挨坐着用饭的影子。
一个影子抬手盛了汤，将碗递过去；另一个影子伸手接过，点了点头。
两人挨得近，身影偶尔轻轻交叠，看得出用饭时也在一处说着话。
另一边，夏荷屋里也亮着。
窗纸上映出她扶在桌前的侧影，桌边高高摞着一堆书的轮廓。
她正低头看着手边的一本，时不时提笔写着什么。
呆瓜将这两处灯火尽收眼底，看了一会儿也有些困了，便阖上了眼，靠在枝桠上暂且歇息。
第二天一早，夏荷带着一叠纸来找叶锦意，她眼下虽有倦色，仪态却依旧端正。
“主子，您得空时看看这个。”夏荷将纸递上。
叶锦意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过。
每张纸都写得极满，左侧列着可能，右侧附着脉象依据，因果推演，条条相接。
一张，两张，三张……竟没有一页留下空白。
她看着这厚厚一叠密密的字迹，甚至能想象出夏荷伏案书写的样子，灯烛一寸寸矮下去，纸页一页页叠起来。
她抬起眼，看向夏荷。
小丫头依旧安静地站着，只是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疲惫，在此刻的晨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一夜没睡？”叶锦意声音轻了下来，语气里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睡了会儿的。”夏荷垂下眼，下意识抬手想揉眼角，又飞快放下。
这小动作没逃过叶锦意的眼睛。
她心里一暖，又有些发酸，伸手拉住夏荷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带到自己床边，按着她坐下。
“在这儿睡下。”叶锦意的语气不容拒绝。
“主子，这怎么行！”夏荷像是被烫到一样要站起来。
“这是您的床榻……”
“不成。我得看着你。”叶锦意轻轻按住她肩头。
“接连两晚没怎么合眼，还费心这些，身子怎么熬得住？”
夏荷仍想站起来，叶锦意手上用了些力，将她稳住：“你写那些是记挂我，我怎会不知？”
“可眼下，也该让我顾一顾你了。”
夏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顺从了。
她心里还记挂着主子看完那些纸后要如何定夺，可实在是缺觉太久。
如果是站着尚能强撑，这一旦躺下，眼皮立刻沉沉地合拢，一瞬间便睡熟了。
待夏荷睁开眼，窗外天色已暗。
她心头猛的一紧，这才惊觉自己竟睡过去了，连忙起身穿鞋去找叶锦意。
屋内灯烛安静地亮着，叶锦意仍坐在案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里映着温温的光。
“醒了？”她轻声问，随即朝夏荷招了招手，“来。”
夏荷走近，看见案上铺着另几张纸，上面已落满叶锦意的字迹。
每一条都是对着自己昨夜里所写的可能，细细添上了应对之策和可行之法，甚至往后几步该如何转圜，都一一列明。
“你写的每一条，我都想了想咱们该怎么做。”叶锦意将其中一张纸推向她。
“你看看。”
夏荷接过纸，一条一条看下去。
灯火在她眼底轻微的晃动，纸上的字迹却清晰的像夜深的流水，照得见来路，也照得见去向。
主子将自己所写的条目都一一重新抄录了，每条下面都空出了一片，此刻那片空白里，已落满了主子清秀的字迹。
在她写下的药：服后脉象会变得沉实，因此每位太医都把出了喜脉的旁边，叶锦意添了几行字：
脉象如此，太医们得出喜脉的结论自是合理。
只是，若脉象与实情本就不完全相符，那么据此开出的安胎方子，是否反而会成了另一重隐患？
往下看，副作用那栏边：
孕妇可能会内热胎动，日子久了定会伤及胎儿，导致孩子出生后体弱，甚至残缺。
叶锦意接着写道：
若真因脉象误判而用错了药，那么每多服一帖，便多一层偏差。
这些所列症状，或许并非源于胎象本身，而是这样一层一层错下来的结果。
这页最后是常侧妃用药的可能，叶锦意对此写下了结论：
要去查脉，但眼下不是时候，过几日殿下登基，如今一切要先以平稳为上。
夏荷看到这里，眼眶已全然湿了。
自己想到的这些，主子心里其实都早已想过了。
不是不查，而是何时查、如何查，必须服从于更大的局面。
可即便如此，自己熬这一夜，密密麻麻写下的所有可能与后果，主子非但没有觉得多余，反而一条条看过，一句句想过。
“您明明都想到了，还由着奴婢折腾这一整日，写这些……”话未说完，泪水已先滚了下来。
那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全然接纳后的鼻酸。
她的所思所虑，哪怕笨拙，哪怕多余，也都被眼前这个人，稳稳地接在了手里。
“主子对奴婢这么好，奴婢真的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叶锦意替她擦去了眼泪，随后指向桌上剩余的一叠纸说：“你写的这些，才真叫我心里动容”
这句话让夏荷刚被拭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也指向那些纸，抽噎着说：“后面奴婢还想着，该怎么慢慢调养，兴许能让孩子平安生下来，只是还没写完……”
“奴婢怕万一真生下来的孩子不好，所有人都会骂您，是奴婢没用，帮不上您。”
“傻丫头。”叶锦意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还不信我么？”
“我不会放任那样的事发生，不会让自己、让你们任何一人，陷于那般境地。”
夏荷边哭边用力点头，话却说得格外清楚：
“信的……奴婢最信的，从来都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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