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日光穿过窗户,在佛堂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
香雾静静地盘旋,却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裙裾摩擦的簌簌声划破。
那声音在佛堂门外被骤然截停,紧接着是肢体的碰撞与衣料摩擦的悉索响动。
春莹几人压低嗓音,既焦急又不得不维持表面礼节的劝阻:
“侧妃娘娘,请留步……”
“娘娘,此处不可喧哗……”
声音虽竭力克制,但那份紧绷与阻拦的意味,已清晰地透入门帘。
佛堂内,叶锦意捻着念珠的动作停了下来。
帘外,争执的低语与推阻的动静并未停歇,反而隐隐有升高之势。
下一刻,那素青色的帘子被一只手从里面完全拉开了。
塔娜逆着午后的日光看去,只见叶锦意站在门内的阴翳与光晕交界处。
她面容沉静秀美,像一尊无瑕的玉像,只是那微蹙的眉心和周身骤然冷肃的气氛,明确昭示着她此刻被打扰的不悦。
而在叶锦意的目光里,塔娜正被几人拦在阶下。
午后的强光从她身后涌来,将她凌乱的发丝和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红得骇人,里面烧着不顾一切的执拗。
四目相对,叶锦意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未经通传,擅闯佛堂。本宫严令不准随意走动,你不知?”
塔娜的胸口起伏着,从怀中取出那个素白的小绸包,紧紧攥在手里:“我……妾身来供这个。供在佛前,让神灵看见。”
叶锦意的目光落在那绸包上,尚未开口,一旁的春莹已上前一步。
她伸出手:“侧妃娘娘,还请让奴婢先查验。”
春莹接过绸包,小心地解开。
里面,赫然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乌黑头发。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转身将东西呈给叶锦意:“主子,是头发。”
就在这时,阿莱和阿桃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显然没拦住主子,满脸惶恐地跪在了塔娜身后。
佛堂前原本的肃穆,此刻已被这几人的闯入和这诡异的“祭品”搅得纷乱不堪。
叶锦意抬起眼,看向塔娜:
“擅闯佛堂,惊扰清净,已是大过。”
“更何况手持此等私物,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塔娜看着此刻在春莹手中的那缕头发,却固执地不肯再多解释一句。
在她眼里,任何向叶锦意的辩解,都像是在向这个夺走一切的女人示弱。
“妾身只是想为殿下祈福。”
她最终只挤出这一句干涩的话,眼神却别开,不肯与叶锦意对视。
叶锦意看着她,没有动怒,反而向前走近,直到停在塔娜面前一步之遥。
这个距离足够近,能让她清晰地看着塔娜的眼睛,声音压低,只容彼此听见:
“祈福?用割裂身体发肤的方式?”
“你将殿下置于何地?将国丧的庄严置于何地?”
“这不是祈福,塔娜。这是鲁莽,是放肆,是给殿下平添烦扰。”
这番话,平静却如冰锥,直刺塔娜心中最神圣的信念。
她视若性命的牺牲与爱意,在对方眼里,竟只是鲁莽,是不堪。
“你……” 塔娜的呼吸骤然窒住,瞳孔紧缩。
自己最珍贵的心意被如此轻蔑地全盘否定。
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积累的怨愤,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你懂什么?”
“你只知道规矩!你心里真的有殿下吗?你懂得他现在的痛吗?你根本不懂!”
叶锦意没有因她的爆发而动容,甚至没有去接她那句关于“懂不懂”的质问。
她只是静静看着塔娜失控的模样,然后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清晰与威严,不再只是对塔娜一人,而是宣告:
“侧妃塔娜,言行狂悖,触犯丧仪,即日起禁足思过,无令不得出。”
叶锦意话音落下,不再看塔娜一眼,转身便向佛堂内走去。
两位负责执事的中年嬷嬷早已候在一旁,此刻应声上前。
她们并未动手拉扯,而是稳稳挡在塔娜身前,略一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容抗拒地道:“侧妃娘娘,请回吧。”
其中一人已不着痕迹地虚扶住了塔娜的手臂,既是一种搀扶,也是一种控制。
“不……你们让开!”塔娜试图挣脱,却被两人以恰到好处的力道稳住,半请半扶地向后带去。
她扭过头,朝着那即将没入帘后的背影喊道:“叶锦意!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懂怎么爱他!你这种冷冰冰的人,根本不配……”
叶锦意恍若未闻,素青色的帘子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所有嘶喊与光线。
帘子落下,将塔娜未尽的话语与所有挣扎的声响彻底隔绝在外,仿佛从未响起过。
佛堂内重归一片幽暗的寂静,只有香雾依旧无声地盘旋。
叶锦意缓步走回蒲团前,窗外此刻透进一种异样的苍白光亮。
她侧首望去。
只见宫墙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飘起了细雪。
雪片静默地、绵密地落下,覆盖了远处的殿宇飞檐,也模糊了更远处市井街巷的轮廓。
这雪来得悄无声息,却仿佛带着某种天命般的谕示,为这位骤然离世的一代明君,披上了天地同哀的素缟。
而在那被雪幕笼罩的宫墙之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许多百姓自发在门前挂起了素灯,虽不敢聚众议论,但街头巷尾,低低的唏嘘与真挚的叹息仍不时可闻:
“听说太子仁孝,望能承继先帝遗风吧。”
“这天也落雪了,老天爷都在送他呢。”
“盼只盼新君,能像先帝一般心里装着咱们百姓。”
雪花静静覆盖着这座巨大的城池,将宫殿内刚刚发生的细微裂痕与啼嘘,连同整个时代的悲欢,都温柔地掩埋在一片苍茫的纯白之下。
除了东宫佛堂前这件插曲外,这沉重而关键的七日,竟也算得上安稳地度过了。
至第七日寅时,晨光未启,大丧之礼终毕。
萧凛渊于灵前三拜九叩,礼乐庄严声中,自礼官手中稳稳接过了那方承载着万里山河的传国玉玺。
殿外,连下了几日的细雪已然停歇,天空呈现出一种雨雪初霁后澄澈而冷冽的青灰色。
宫阙肃然,持续了七日的震天哀哭与鼎沸人声,也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更为深广,也更为紧绷的寂静。
大局,至此尘埃落定。
一个时代随先帝一同被送入陵寝,而新的时代,已握在了新君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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