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诛心之言
皇上脸上出现的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迷惑。
病重这些时日，他头脑发胀疼痛，一时难以理解，为什么妃嫔的孩子，会不是他的？
什么叫做，不是他的？
但只一瞬，他就清醒过来。
极度愤怒的情绪涌上他的头顶，几乎把他全身的毛发都燃烧起来，他双眼赤红，怒声道：“贱人！你说什么！？”
孙常在原本还有些害怕颤抖，可是说出那句“孩子不是你的”后，她忽觉得无比的放松。
这话一出，再没有退路。
皇帝再不死，她就得死！
皇太子已全面接手朝政，权柄下移，无人守候，皇上已是命不久矣。
孙常在恍然觉得，此刻，她不是在和皇上斗，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一个重病垂暮的老头而已！
极端的兴奋和哀怨也冲上了孙常在的头脑，在她眼中，今天她和皇上，必然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我说孩子不是你的！”
伴着惊雷的声音，孙常在嘶吼出来，一时间竟将皇上镇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老了！你比我的父亲还要老，比我的祖父还要老！你病弱不堪，怎么配让我给你生孩子！你怎能让我有孕！”
她神色癫狂痴惘，将心里的哀怨全数倾吐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念头，我就要骨肉分离，鸳鸯别嫁！凭什么你可以遍揽美色，又将我弃如敝履？”
“是你害了我的一生！”
她狠狠瞪着皇上，瞪着这个曾经至高无上，如今却萎靡病颓的男人。
“你知不知道入宫后我从不想侍奉你！每次与你接触都让我无比恶心！”
“你如此昏聩好色！为何还苟活在世！你为什还不死？你死！你去死！”
皇上怒极了，从来没有任何人敢这样咒骂他，更别说这个女人只是一个仰他鼻息的低位妃嫔！
他支起身子怒骂道：“朕是皇上！你竟敢私通他人，还敢如此诅咒朕，苏培盛！苏培盛！”
孙常在骂上头了，见皇上要叫人，她冲上前一把将皇上推倒在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门外，却没有一点动静，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
苏培盛早被陵容领到殿门口说话了。
孙常在怀着必死的心看向殿门，却并没有人进来。
她知道，瑞贵妃已处置好外面。
“咳咳......咳咳咳......”
皇上痛的厉害，搜心抖肺的咳喘起来，几乎要呛死。
她胆色大增，看着怒极挣扎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的皇帝，冷笑喘息道：“您是皇上！又如何？”
“您就要殡天了——死生面前，又有谁能抵挡呢？”
“你死了，就是烂肉一滩，白骨一具，跟什么太监宫女，都没有分别！”
皇上气的浑身颤抖，强忍着手脚酸软，拼尽力气挣扎起来就想掐死孙常在！
“贱人！”
孙常在一时不防他暴起，被一下子推倒在地上，皇上早已力竭，半截身子也跌在地上。
皇上的最后一声拼尽全力，这下陵容和苏培盛不能置之不理，忙推门进来。
苏培盛一开门就见皇上歪在床边不能起身，孙常在大汗淋漓，旗头也歪曲了，跌坐在地上。
“皇上！”
苏培盛在皇上面前自然是第一忠心的，忙上去扶起皇上。
皇上瘫软在苏培盛肩头，“噗”得喷出一大口血来！
“皇上！”
苏培盛和陵容都惊呼。
皇上颤抖着指着孙常在，“......杀！杀了她！五马分尸......诛灭九族！”
他艰难的说完，又咳吐出一大口血来，便仰面躺在苏培盛肩上，没了动静。
苏培盛浑身一僵，求助般看向陵容。
陵容神色莫测，小心翼翼上前查探，却发现竟还有一丝微弱鼻息。
她失望的长睫低垂，眼色瞬间黯然。
到底是真龙天子，这样都不死？
她暗暗不满，也做出慌乱的样子道：“皇上如此命令......”
她看一眼地上的孙常在，“也不知发生何事，这样诛九族的大罪，必得等皇上醒来下明旨才行。先将孙常在押到本宫宫里，容后处置。皇上这里，先不要声张，快请卫太医来。”
苏培盛把皇上放平，忙忙去外面传令。
孙常在见没把皇上气死，跌坐在地上满心茫然，又是恐惧，又松一口气。
——即便自己死了，邢郎总算性命无忧。
她不发一声，静静被拖去延禧宫中。
陵容守在皇上身边，轻轻用手绢擦去他嘴角的鲜血。
他快不行了。
陵容静静盯着皇上明黄衣领上露出的脖颈，只要自己肯，只要自己下手，他就......
“娘娘，微臣来迟。”
陵容醒神，发现卫临已经提着药箱赶到。
她缓缓起身，给卫临让出位置，“卫太医快请，皇上不知何故昏厥不醒。”
卫临上前把脉，回禀道：“回娘娘，皇上是心气逆转导致的气血上涌。皇上本就因鹤顶红之毒伤了肺腑，又......服食金丹过量，如今只怕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啊！”
“啊......”苏培盛惶然出声。
他知道皇上早晚会死，却没想到是今日......
陵容横他一眼，转脸向卫临急惶道：“那你可能救醒皇上？皇上子女众多，家国之事还未能嘱托，总得......”
她掩面轻轻泣泪，说不下去。
卫临微微抬眼看一眼陵容，知道陵容要他做什么，只垂首恭敬道：“是，微臣可以针刺之法助皇上醒来，只是，只是皇上即便醒来，也......”
陵容满意他的回答，向苏培盛轻泣道：“烦请苏公公去请皇贵妃等姐妹前来，本宫和卫太医守着皇上......也是最后一面了.......事关重大，皇太子那里，还请公公亲自去.......”
苏培盛知道厉害，躬身行礼，忙派人去各宫通传，自己亲自去了景阳宫。
苏培盛一走，陵容便收了悲戚，纤长的指尖弹去脸上轻浮的一滴眼泪，转身对卫临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道：“请施针吧，卫太医。”
卫临从药箱中取出一副银针，分别刺入皇上周身几处大穴，最后一针，他微微犹豫，很快狠下心来，狠狠刺入皇上胸腹的鹰窗穴，原本该刺入一寸之处，深深刺进三寸。
“啊......”皇上呻吟着醒来，却发现自己胸口剧痛，连动一动手指都不能了。
陵容急急凑过去，“皇上，您怎么样了？”
卫临功成身退，取下银针轻身退了出去。
皇上心下大恨：“容儿......孙氏贱人与人私通，你......你替朕下令，杀......杀了她！”
陵容恭敬道：“是，只是请皇上示下，若以此罪诛杀孙氏也罢了，您方才说过要诛她九族……事涉前朝官员，还请您明旨写下，臣妾才好交皇太子办理。”
“且孙氏既有奸夫，臣妾也要去查证，还请问皇上，孙氏之奸夫，又该如何处置？”
皇上脸色越听越黑沉，‘明旨’‘私通’‘奸夫’，一一刺激着他。
绿云盖顶，还要明旨，他的一世英名，都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不！”
他嘶哑道：“传朕口谕，孙氏大不敬，赐五马分尸！命皇太子拟旨，以大不敬之罪，诛灭孙氏一族。”
他好容易说完这些，面色越发灰败，几乎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陵容抬眼看他，柔顺道：“是。”
“只是皇上，这些，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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