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前世哀怨
皇上茫然的瞪着陵容。
这都不急？什么才急？
可惜他气喘不停，一时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陵容施施然起身，由上而下的打量着皇上——这是很不敬的，皇上震惊的看着陵容，不明白自己的爱妃为何变脸。
陵容很满意这个角度。
多年前，皇上自选秀大殿上俯视拣选着自己的年轻鲜妍，多年后，自己也俯视欣赏着他的苍白腐朽。
多么有趣。
“皇上，您知道吗？自当初选秀大殿上重见，臣妾就在等着这天了。”
皇上不知道。
他曾经识得容儿吗？
选秀时为何是‘重见’？
陵容笑笑，忽而道：“说起来，当初选秀听见臣妾的声音，您一定很惊喜吧？这把嗓音，多像纯元皇后啊？”
皇上睁大了眼睛，因为他突然发现，陵容的声音忽然变了，仍然婉转动听，却不是他这些年所所熟悉的，那像纯元一样的声音。
“这些年，臣妾一直投您所好，千依百顺，从无忤逆之时。可是您呢？您可曾对臣妾有一丝怜悯和情谊？”
“朕当然……对你…有情。”皇上现在说话已很费力，但他还是出声回答。
“是吗？”
陵容诧异讽笑，“那么臣妾毕生所有，唯有一个玉嘉，您为什么忍心要她去和亲？！”
“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凭什么！”
皇上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质问自己的样子，只觉得十分陌生，艰难道：“放肆！你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朕！”
他现在连说一句话都疲惫不堪，嗬嗬气喘。
缓缓喘息良久，他忽柔和了语气：“容儿，朕是天下之主，可朕，也有许多不得已！当初允禩......年羹尧.......摩格......朕有时不得不退让，不得不心狠！”
他喃喃道：“为何，你们都不能体谅朕......”
他无神的眼眸露出深切的思念，痴痴望着虚空，“菀菀......唯有你......唯有你......”
陵容没空看他令人欲呕的怀念神情，冷然道：“皇上的辛苦，后宫妃嫔们都能体谅！臣妾们为您忍辱，为您退让，做您平衡朝堂，制衡后宫的棋子！”
“可是您！又给了我们什么？”
“皇后为你生子，你却移情别恋爱上她的姐姐；华妃待你一腔深情，你却予她小产滑胎；甄姐姐曾对你情深似海，眉姐姐亦是忠君贤德，您给的又是什么？！”
“是怀疑！是冷落，是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更不要说臣妾......”
她凄然一笑，“您给我的，是鹂妃的称号，帝王身边供人玩乐的黄鹂，那是我一生的无望和屈辱！”
皇上不解又愤怒，问道：“瑞贵妃！你昏头了，朕怎会……赐你这样的禽兽为名的屈辱封号？”
“原来您也知道这是屈辱的封号？”陵容诧然冷笑。
“今生您自然不会如此羞辱臣妾。因为臣妾算计良久，假作祥瑞，才有了今日福瑞双全，位及贵妃的好日子。”
“鹂妃，那是前世了。您一定想不到，前世您说我不配为人，今生我不仅为人，还好好的做了您的贵妃呢！”
皇上惊恐的睁大眼睛，他无暇分辨什么前世今生，只当陵容胡言乱语。
可听到的祥瑞真相，却令他愤怒至极：“你！你竟然真的假造祥瑞！？你敢、你敢欺君？！”
“不然呢？”
陵容诧异的反问，鄙夷道：“难道你以为你真的配让上天赐下祥瑞吗？”
皇上气愤的嗬嗬喘气，他实在没想到，一向最柔顺温婉的瑞贵妃，竟是骗他最深的人！
“你这贱人！竟敢欺君！”
陵容轻轻后退一步，不过，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
皇上根本起身不了，他死命捶床想要叫人来，可是绵软无力的手根本砸不出一点声音。
陵容此时真是笑了：“欺君？宫里欺君的人还少吗？不独臣妾一个胆大包天的！”
“您以为当初华妃第二次小产真是因她保养不慎吗？错了！是端妃！”
“你给她一口黑锅，她又回扣到你的头上，可恨年氏狠不下心对你行刺，竟没让你当初就死。”
皇上怒极，齐月宾，他自以为最贞静痴心的妃嫔！竟也敢欺瞒他！
自己给了她皇贵妃的荣耀啊！她竟然谋害世兰，还敢嫁祸皇帝！？
“放肆……你们都……放肆！”
陵容的笑意扭曲而讽刺，“皇上啊皇上，枉你身为天子，自以为坐拥天下，实则你连你身边的人，也一个都没有看清啊！”
皇上看着陵容这副从未见过的放肆样子，只觉得她的面目真的模糊起来。
不仅是她，无数如花美眷，年轻容颜，似乎此刻都在他眼前，哀怨的看着他，指着他，如泣如诉。
可他却全都看不清她们的面目，每个人，都是那么模糊！
就好像，他从未认识她们，从未记得她们。
不！他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人！
他记得谁最柔婉讨他喜欢，他记得谁有家世可以制衡朝堂，他记得谁最美貌让他倾倒，他记得谁有哪里最像纯元！
他记得！他都记得！
可是，为什么，看不清？
什么都看不清！
他终于惊恐起来——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都是何氏那个贱人！搞垮了自己的身子！
恐惧，后悔，愤怒，害怕，种种情绪紧紧的攫住皇上衰老将死的心。
“哦，对了！”
看着皇上惊慌的面色，陵容笑的越发放肆开怀。
“您猜，何艳云的毒药，是怎么进了您的团龙食盒的？”
皇上迷惑的眸光震惊骤缩，他双眸骤红，目眦欲裂：“是你！？不——！你这个……毒妇！”
“来人——来人——”
陵容缓缓后退，静静看着皇上垂死挣扎，愤恨无比的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手伸向陵容。
可惜很快，他便如干涸河道里的枯鱼，不甘、绝望的垂下了手。
明黄的床帐微微晃动，是一代帝王留下的最后颤动。
皇上终于死了。
陵容松了一口气，仿佛全身的重担都卸下了。
眼睛不由自主的涌出眼泪，麻木而滚烫，却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和向往。
大约是喜极而泣吧。
她静静看着皇上扭曲的遗容，上前合上他的圆睁的双眼。
陵容用力推开殿门。
雨已经停了，阳光破云而出，映在陵容苍白的脸上。
殿外是甄嬛眉庄和皇太子等人匆匆赶来，陵容木然流着眼泪，环顾众人。
“皇上，驾崩！”
姐姐，我们再也不必提心吊胆，彼此争斗。
山陵崩，举国哀丧。
皇太子弘历于灵前继位，更年号为乾隆。
新帝未必多么爱戴他的父皇，却一定很爱他留给自己的大好江山，所以皇上的丧礼亦是极尽隆重。
他不仅为先帝上庙号为“世宗”，又谥号为‘敬天昌运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宽仁信毅睿圣大孝至诚宪皇帝’。
新帝上位后，尊熹皇贵妃为皇太后，陵容、眉庄为贵太妃，搬入寿康宫安养。
齐月宾为贵太妃、敬妃为敬太妃，搬入寿宁宫安养，其余太嫔则搬入寿安宫。
弘历潜邸妻妾也不少——封福晋富察氏为后，侧福晋高氏为贵妃，侧福晋乌拉那拉氏为娴妃，另有数位侍妾均封嫔位、贵人等。
弘历的妻妾迁入宫中那日，陵容悄悄将因为“御前失仪”而被打入冷宫的孙洁珊送走了。
她的情郎，也早被陵容调到圆明园行宫，与她一起假死脱身。
陵容甄嬛眉庄三人静静站在城楼上看着新入宫的潜邸众人。
宫人抬的轿子微微摇晃，有做侍妾时未进过宫的妃嫔悄悄掀开帘子，好奇的观察着皇宫。
她们那样青涩、期盼、憧憬，十足便如当初初入宫的三人。
眉庄叹道：“这后宫中永远不缺新鲜的女人，只不知新帝的后宫，是否安稳。”
甄嬛笑道：“富察氏贤德，其他人，听闻也是安分的。”
陵容和静微笑：“只要皇帝在，权位在，就永远不会安稳。不过，那是他们的故事了，姐姐们，咱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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