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番外：淳儿（上）

淳儿原本是不必入宫的。

皇上登基时，淳儿只有十三岁，只记得当时皇上册封福晋乌拉那拉氏为后，又追封先福晋为纯元皇后时，父母很高兴。

她不明白父母为何高兴，只欢喜母亲为自己裁了新衣。

直到一年后南林姑姑来到方家，细细的打量淳儿，时而满意，时而叹气。

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家，与如今的皇后，有几分亲缘关系。

她听得不明白，仿佛是皇后的生母，是父亲的表姑母还是什么的，本已断了联系，不知后来如何的，又恢复了交往，不过也是暗中的。

后来她大了，就明白了。

乌拉那拉氏主子多，听太后的，听当家的大夫人的，却不太听皇后的。

方家早年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小官，从祖父那辈开始立了功劳，抬了旗。

如此荣耀，但暗地里却受到汉军旗和满军旗两方的不满。

没办法，那时大清立朝才不过三代，满汉之分仍旧横亘在许多人心中。

方家，就像蝙蝠，不被走兽接纳，也不被飞禽喜欢。

而偏偏，家族中到了父亲这一辈，没有什么能人，只能守成。

所以，方佳氏需要贵人的扶持。

雍亲王福晋，现在的皇后，就是他们能找到的，最亲近的贵人。

这一切，都是在宫中多年后，淳儿慢慢悟出的。

南林姑姑来的那天，她还什么都还不懂。

她是家里娇宠的姑娘，姐姐年长她八岁，早已嫁人，剩下的弟弟妹妹都比她小很多。

她这个年岁的孩子在家里似断了档，独她一个，自然是自小受尽宠爱。

南林姑姑走后五日，宫里来了信，她不用入宫了。

母亲很欢喜，父亲却忧愁。

父亲失望的说：“姑姑说淳儿年岁太小了，虽然是个美人坯子，到底稚气未退，皇后娘娘，有了别的更好的人选。”

母亲小心翼翼劝道：“也是好事，孩子没心眼，入了宫也是九死一生。”

“妇人之见！”

父亲拂袖而去，不再说什么，却很久不来看母亲。

母亲只能揽着她叹气。

皇上登基第二年，终于松口，办了第一次选秀。

宫中盛宠的华妃娘娘筹备几月，盛大的选秀便开始了。

淳儿本以为与自己无关，谁知宫中一封急信，她又上了秀女的名单。

父亲欢喜道：“瓜尔佳氏的小姐生了重疾不能参选，皇后娘娘说了，要淳儿进宫。”

母亲惊的跌了茶碗，却无力反对，只能更严厉的教导淳儿，希望她以后在宫里能规规矩矩，以保平安。

即便她明知道，在宫里，不是规矩好，就能活的好。

父亲倒十分热切，一直嘱咐她“要听皇后娘娘的话”。

要听皇后的话。淳儿一直记得这话。

前面的几番择选十分顺利，淳儿本来也是很出色的女孩子。

而殿选当日，皇上见了淳儿虽然美貌，却一团稚气，身量娇小，果然没有太大的兴致，挥挥手就想撂牌子。

是太后出言道：“是个好孩子，样貌也好，若长成了，必是个美人，哀家看着，倒是合眼缘。”

皇上刚选了夏冬春那样不能入眼的女子来忤逆太后，此时便愿意给太后面子，留了香囊。

一个月后，淳儿，成了淳常在。

皇后只说芳贵人刚被打入冷宫，不太吉利，便以此借口刻意不让大家叫她方佳常在。呈给皇上的册子，也只写淳常在，以免给了有心人提示，反而去挖掘二人关系。

皇后，一直忌讳着自己庶出的身份，更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母亲的事。

进宫后，皇后把淳儿安排到了碎玉轩。

皇后打算的明白，甄嬛生的五分似纯元，必然得宠，跟在她身边，处好关系，不会有坏处。

淳儿也很喜欢这个大方温柔的甄姐姐，她就像自己早早出嫁的长姐一样关心自己，记得她爱吃的糕点，记得她喝不惯茶要喝牛乳，还会在她害怕想家的时候柔声安慰她。

可是很快，甄嬛生了病，又一直不好，皇后便又将淳儿挪去了延禧宫。

淳儿很不舍，她真想就这样，永远和甄姐姐一起平平安安的躲在碎玉轩中，反正皇上也想不起她们来，她们乐的逍遥。

延禧宫的人，其实也不坏。

富察贵人当淳儿是小孩，从不理睬。芙答应也是温柔可亲的性子，更和甄姐姐是好姐妹。

淳儿有些酸。

她在宫里，就和甄姐姐最要好，她希望自己才是甄姐姐唯一关心的妹妹。

但是皇后说，也要和芙答应好好相处。

又是这句话，目的也是一样，谁得宠，就靠近谁，借机吸引皇上注意来分宠，最后得宠，更好的为皇后办事。

可是没想到，芙答应，似乎不是很喜欢自己。

虽然她一向亲和，但是淳儿能感觉出来，她对自己淡淡的，亲近中总是带着疏离和防备。

自她从圆明园得宠回来，成了芙贵人，那种疏离，就更明显了。

其实淳儿明白的，芙贵人和甄嬛正得盛宠，怎会愿意别人分宠？

何况自己做的这样明显，专问皇上的事，又专捡皇上在的时候往前凑。

唉，淳儿暗中叹气，谁知道她的苦呢？

皇上比自己的大伯父还要老，自己何尝愿意去求他的宠幸，可是皇后的话，她不能不听。

父亲的嘱咐在耳，南林姑姑更是皇后意志的传达者和监视者。

她不得不做。

只是这些倒也罢了，不过是被富察贵人之流嘲笑几句罢了。

虽然当时，她气的恨不得打富察贵人几耳光，更在心中狠狠诅咒了她一番，可是当皇后真的说出要淳儿去害恬贵人的身孕时，她还是怕的站不住。

皇后掩饰住眼里的无奈和不耐烦，耐心教导：“她当初如何羞辱你，你都忘了吗？她仗着身孕，连芙贵人的东西都敢克扣，更别说你了。这几天，你份例的茶叶都拿不到了吧？”

皇后的声音似乎慈悲：“她这样的人，只会折堕了孩子的福气，不配做母亲。你并不会害她，你只是和松子玩了一会，知道吗？”

她颤颤的接过了那盒香粉。

可是她心中，一直有疑问。

她无宠时有南林护着，从未短缺任何份例，如今有宠了，恬贵人怎么如此轻易就能克扣她的东西？

她明白是皇后在逼她，而她却不得不做。

松子被挑弄一番，淳儿悄悄将她抱进院中，又缓缓站到妃嫔中间。

她位份低，无人在意。

直到恬贵人没了孩子，都无人在意她。

只有芙贵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情绪的一眼，却好像知道了一切，在质问她，让她不得安宁。

或许没人看自己，是自己的心，害怕血腥，不得安宁。

她开始失眠，后悔，不敢吹灯睡觉。

延禧宫的偏殿，总是亮着细微的烛火，像她不安的心，摇晃而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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