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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4章 陛下,老臣时日无多了


对于本多正信而言,柴房也是可以接受的,他听说过很多大明皇帝的传说,比如奏疏不过夜,他的奏疏迟迟没有朱批,鸿胪寺卿避而不谈,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他的奏疏有些价值,皇帝也应该是看过了,留在了宫中,陛下要是没看过,他也不至于住柴房。「大鸿胪,我有一个疑惑,皇帝陛下有没有考验过臣子的忠诚?」本多正信说起了他找大鸿胪另外一件事,他要了解大明,写出足够多有用的奏疏,然后活下去。

    倭国多山地,山城遍地,大明绝不会与之决战。若派遣明军前往灭倭,倭国六百万丁口一旦拚命,怎么也能让大明付出不小的代价,在漫长的交锋中,或许还有一些生机,越了解大明,就越能找到一些办法。比如,皇帝和大臣们有间隙,这也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没有,一次也没有。」姚光启摇头说道:「陛下给我起了个绰号,叫海带大王,我也是简在帝心,我的岳父是王崇古,谥号文成,葬于金山陵园,极尽哀荣,就我所知,陛下没有试探过大臣,连我的岳父也没有试探过。」

    「他是个奸臣。」

    「这…」本多正信面露惊讶,根据他的经验来看,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多疑,人心这东西根本经不起任何的试探,只要试探,就会产生间隙,有间隙就有可乘之机。

    二十六年来,皇帝一次没有试探过?

    本多正信叹了口气说道:「德川家康喜欢通过送鞋子来试探家臣的忠诚,他送鞋子,要么大一点,要么小一点,总是让你不舒服,看似是件小事,看似从没有问过,但他总是在看,谁没有穿他赐予的鞋子。」「这种试探无处不在。」

    「送鞋子是为了看合不合脚吗?」姚光启十分惊讶地看了眼本多正信,稍微设想了一下,就感受到了窒息。

    「是这样的,哎。」本多正信用力地揉了揉脸,不让自己的表情失控,虽然已经有点失控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看看人家大明臣工侍奉的什么君主,再看看他侍奉的什么君主!就德川家康那个样子,怎么带领倭国建好坍塌的客栈,重塑秩序!

    德川家康疑心病很重很重,这种小试探比比皆是,虽然有一定的合理性,毕竟倭国刺杀、下克上的文化,非常流行,但作为君主,不能心疑到这种地步,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对他那个四大天王也是如此吗?」姚光启眉头紧皱,侍奉这样的君王,不如告老还乡。本多正信叹了口气说道:「他对自己的亲儿子也是如此。」

    「你吃过亏?」姚光启笑著问道,他想到了好玩的事儿,本多正信一定淋过雨。

    「嗯,有一次他赐了很多十分艳丽的衣物,我当时刚刚回到他的麾下,觉得不合身,就拿去改,第二天就只有我没有穿著那些奇怪的衣服。」本多正信这次是愁云满面,生活在倭国,也没有什么对比,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有惶恐不安。

    到了大明,越对比,越感慨自己过去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陛下也赏赐过衣服,比如大氅,比如赐服,蟒服、飞鱼服等等,但和你说的不同,赐服代表著圣眷,代表著陛下的信任,我也有几件,不是谁想穿就能穿的,而且这些御赐之物,除了大朝会,大家都不舍得穿。」姚光启仔细回忆了下,陛下经常恩赏,赐服也是其中的赏赐之一。

    但这玩意儿拿来试探臣子的忠诚,多少有点好笑了。

    陛下自己的十二章衮服、十二旒冕,也就大朝会、祭祀、祈年殿祈福的时候会拿出来穿一次,之后都是妥善保存,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太贵了,也没法洗,不舍得。

    本多正信的眼神亮了一下,而后黯淡了下来,即便是敌人,他也不得不承认,大明皇帝真的是一个值得效忠的皇帝。

    「置身事外,总是能看得更加清楚一些。」本多正信换了个话题,这个话题越说越伤心,他其实很清楚地知道,陛下这样的君王,古今中外,也都是很少见的。

    「哦?」姚光启抿了一口茶,这个很聪明的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置身事外,站在大明的立场之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某些问题,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本多正信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地说道:「大鸿胪,新港那遮洋的船帆,每年能给大明带来多少的白银?」

    「去年年底户部大计,二十五年一整年,总计流入大明的黄金为230万两,白银为2200万两。」姚光启回答了这个问题。

    本多正信继续说道:「大明本土白银产量极低,福建那每年十万两的银矿,可以忽略不计,所以,这些黄金和白银,可以视为大明的海贸盈余,这才是黄金宝钞最根本的信誉所在,人们相信黄金宝钞可以兑现,是相信黄金白银,会一直如此流入。」

    「有什么问题吗?」姚光启眉头一皱,黄金宝钞的锚定物正在从通和宫金库的黄金,扩大到大明商品,而中间由陛下的信誉过桥,这份信誉构成比较复杂,本多正信说的的确是最重要的一个。

    一如费利佩的金债券三次破产,还能发行,就是人们相信,新世界的财富,会源源不断地运回西班牙。「番夷使者们在撒谎,他们表现出的不安并不是谎言,但包藏祸心,他们也在诱骗,诱骗大明动武,一如我建议我的君主,诱骗大明派出大军,到倭国决战一样。」

    「实在是可惜,大明皇帝的定力实在是太强了,精锐、武士尽出,如此空虚的倭国腹地,陛下都没有动心。」

    「一旦军事失败,如此丰厚的海贸盈余,恐怕荡然无存。」本多正信非常肯定地说道,他出谋划策,做出过战略诱骗,诱骗大明决战,倭国是山地,遍地都是山城,只要把大明拖进去,倭国就赢了。可惜,大明皇帝的定力实在是太强了。

    本多正信语速极快地说道:「大明在用一种新的方式扩张,迥异于泰西武力开拓的方式。」「源源不断黄金和白银流入大明,成为黄金宝钞坚挺的一部分,而后这些宝钞,可以通过环太商盟、西洋商盟,洒向世界,为了获得宝钞,为了和大明保持贸易,就必须要接受宝钞。」  

    「而为了这些宝钞,需要付出田土产出、田土本身、矿山、港口、河道、丁口等等一切可以兑现的货物,这种扩张的方式,甚至不会造成血海深仇,因为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贸易的外衣,贸易的双方是对等的,是你情我愿的。」

    「以倭国为例,倭国的大名都不团结,对大明是战是和,犹犹豫豫,大明若是战略决战,面对强敌,大家都能拧成一股绳,可是大明迟迟不肯行动,丰臣秀吉、德川家康无法让大名们完全听从幕府的号令。」「如果大明展现出了进攻性,他们就可以利用这种威胁,来团结治下所有人。」

    「就开拓而言,大明的开拓方式,远胜于直接的武力开拓,时至今日,秘鲁的富饶银山,依旧深受夷人的骚扰,而大明只需要坐在家里,富饶银山的白银,就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了。」

    「看不见的刀,杀人于无形。」

    他的这段话很长,之前他一直想不通,秘鲁总督府不仅把富饶银山的白银送来了大明,甚至以一种近乎谄媚的方式,单方面地宣布割让了鹏举港给大明,而大明最后也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这太怪了,送银子来、送港口,还要跪在地上送?哪怕如此,更加担心的是秘鲁总督府,生怕大明不要。

    直到他仔仔细细把黄金宝钞钻研了一遍后,他看明白了。

    大明甚至不需要动用武力,就可以完成开拓。

    「所以,你的意思是罗家港是个让大明陷入战争漩涡的陷阱吗?毕竟罗家港也很远,大明不熟悉当地的水文地貌,知己却不知彼。」姚光启沉默了片刻,可是让罗家港的人做天朝弃民,首先就无法说服陛下。而且锡兰是个好地方,是大明在西洋的战略支点,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放弃的。

    本多正信摇头说道:「关己则乱,大鸿胪有些心乱了,占据主动的是大明,采用何种方式开拓,是大明说了算,不是果阿总督府说了算,大明完全可以控制战争的规模和烈度,他们敢武力侵扰罗家港,大明水师又不是吃素的。」

    「而且,大明也有盟友,让蒙兀儿国一起警告果阿总督府,哪怕是做做姿态,果阿总督府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关己则乱,身处于局中,就容易这样,大明君臣、大明百姓,对大明这个庞然大物,并不是特别了解。果阿总督府那些蛮夷,要是能打得下来罗家港,还会到大明这里喋喋不休?正因为武力手段无用,才会胡说八道。

    但凡是倭国有能力入唐,哪里还需要什么战略诱骗这种把戏。

    本多正信并没有写出奏疏,他跟姚光启交流,只是在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是对的,确实是对的,大明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进行海外开拓。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这其实就是大明正在做的事儿,而本多正信只是站在局外人的立场,将其总结了出来,让大明更加可以看清楚自己。

    更明确地说,这能让大明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强大,方便大明做出正确的决策。泰西也好,南洋西洋诸番也罢,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好办法来对付大明了,大明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犯错,然后获胜。

    本多正信在三天后写了一本奏疏,通过鸿胪寺呈送御前。很快,他就收到了批覆,上面只有四个字:朕知道了。

    他在柴房的时间没有增加,证明这本奏疏对皇帝没有太大用处。

    倒不是一点用没有,大明皇帝朱翊钧其实非常清楚地知道,大明当下有多么的强大。

    秘鲁总督府主动割让了鹏举港,这个从刘吉第一次率领船队环球航行的时候,大明心心念念的鹏举港,就这么送到了大明的手中,陈磷今年前往东太平洋武装巡游,就要正式在鹏举港驻军了。

    这是大明在南美洲的重要支点,和金山国共同构成了东太平洋的战略支点。

    本多正信只是说的有点晚了,不是说错了。

    「啧啧,这个陈准,也不枉费朕当年宽宥了他。」朱翊钧翻动著手里的一份杂报,陈准作为意见篓子,是非常地合格,他写了一篇文章,大意就是撕裂中的松江府。

    这篇文章非常有趣,描述了一个在撕裂中不断愈合的上海,这里既存在绝对忠诚,又有许多对朝廷不满的意见篓子;这里十分地富有的同时又非常的贫穷;这里向往绝对的自由,又有著一成不变的保守;水师团营的忠诚、意见篓子的喋喋不休、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手停口停的穷民苦力、无数人从这里出海,无数人固执的喜欢著巷口开了几十年的生煎店,在这片土地上,矛盾在无时无刻地激烈碰撞,碰撞之后,彼此妥协,慢慢形成新的共识。

    上海在反对上海,就像是大明在反对大明一样。

    申时行从松江巡抚升转到吏部的时候,跟皇帝说过这句话,现在陈准,将其描述的更加准确了些。作为万历维新的桥头堡,这里注定会一直像现在一样充满矛盾。

    七月初三,大明水师、环球贸易船队、泰西来的大帆船开始出航,百舸争流,驳船牵引著大船驶出港口后,扬帆起航,皇帝亲至新港的观潮阁,为所有人送行。

    七月初四,皇帝下旨后,从晏清宫出发,前往杭州府西湖行宫驻跸,整个七月,皇帝都在杭州,祭拜了岳王爷、于谦后,皇帝又视察了浙东运河,当初所有人都说浙东运河无用,现如今,浙东运河都堵了船。七月十五日,皇帝和戚继光等人,回了趟义乌,见证了义乌的发展,八月初四,皇帝回到了松江府晏清宫,万寿圣节又要到了,松江府再次变得热闹了起来,借著给皇帝过生日和中秋节,大搞促销,刺激消费。九月初三,这一天被松江府称之为燕返,其实就是燕王府回燕都的意思,又到了皇帝回北衙的时候,皇帝如同候鸟一样,又要再次迁徙。

    「大医官,有话直说。」朱翊钧在返回之前,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陈实功和庞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实功往前走了一步,俯首说道:「陛下明年歇一年吧,这掉了足足五斤,本来今年就该休息的。」皇帝的健康直接关系到他们的性命,有话还是要好好说才是,陛下生活极其规律,每日操阅军马,排水排便之后的体检,皇帝的身体仍然十分健康,就是掉了秤。

    「好。」朱翊钧颇为温和地说道:「朕的身体朕清楚,这几日,看奏疏时候,也有些心烦意乱,每次操阅军马,身体就跟灌了铅一样,举手投足,都有点重,朕自己也称了,确实掉了秤。」

    老三和老四打架前一天,他拉虎力弓就有些脱力了,后两箭都没中,他就察觉到了身体上的不适。「明年休息一年,后年再来。」朱翊钧看向了王家屏、侯于赵、沈鲤,做出了具体的安排,他不强撑,他要活到万历六十年,要留下足够多的惯性。

    「陛下圣明!」王家屏等阁臣异口同声俯首说道,这就是陛下,不让大臣们为难的陛下。

    朱翊钧看向了侯于赵说道:「大司徒,周良寅留在松江府主持一条鞭法,你多留心,你看,朕都不死撑,你告诉他,不要死撑,撑不住就喊救兵,不丢人,一条鞭法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王次辅,嘉靖倭患的旧帐也翻得差不多了,该瓜蔓连坐的也都捉拿归案,把一应案犯,全都押解入京,秋后问斩。」

    「大宗伯,礼部主持学正反腐案,既然谈下去了,他们愿意体面,朕也给他们个体面,继任的掌院事,你也跟他们说清楚,差不多拿点得了,不要得寸进尺,多少尊重下差不多先生,再有下次,朕宁肯把这大学堂关几年再说。」

    「臣等领旨。」王家屏等人再拜,皇帝今年南巡办的几件事都办完了,一条鞭法推行和黄金宝钞强相关,一时半会儿办不完,能把百万之众的大都会办好,就已经是阶段性成功了。

    「准备下,回北衙了。」朱翊钧做出了指示,游龙号再次起航的时候,南巡宣布结束。

    大明皇帝回到北衙,用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一直到十月初四,才正式抵京,因为皇帝刚到扬州府,就偶感风寒,稍微休息了三天,完全好了,才再次出发,稍微有些耽误了。

    皇帝回到北衙之后,戚继光才通过五军都督府下令,京营回营,但把镇暴营留在了南京,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皇帝明年不再南巡,就要有一把刀悬在南衙,防止生事。

    李佑恭比预想的要晚一些回到京师,皇帝回到京师三天后,也就是十月初七,李佑恭才从西域回到了京师。

    「李大伴辛苦了。」朱翊钧看到了风尘仆仆的李佑恭,已经沐浴更衣,但仍然难掩倦色,这一趟远门,去了足足一年多的时间。

    「为王前驱。」李佑恭再拜,辛苦是真的辛苦,但他也看到了真的西域。

    「李大伴,朕让你去西域,就是要知道这封李成梁国公是对是错,爱卿前往西域一年之久,可有什么看法?」朱翊钧直接开门见山,早点说完,让李佑恭早点休息。

    李佑恭摇头说道:「陛下,就是真的撕破脸,凉国公也无力侵扰边关,那边真的是太穷了,况且,凉国公在西域待了十年,不是享福,根本就是在受罪。」

    温泉关、铁门关都建好了,而且是砖石城墙,李成梁修了官道驿路到这两个关隘,有这两个天山险关,对于已圈好的西域,只需慢慢消化即可,荜路蓝缕,以启山林,大概如此。

    「他甚至没有办法养寇自重了。」李佑恭详细说了说他这一年的经历。

    开了春他去了温泉关,沿著修的官道驿路,他走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才抵达温泉关,这个温泉关确实宏伟,砖瓦城墙,但修这个温泉关,死了足足三千余壮丁,里面也有两百多名李成梁的家丁,而这三个月,李佑恭足足遭遇了十二波的马匪。

    眼下的西域,简直是无人不匪,而修温泉关的壮劳力,主要也是被俘的马匪。

    养寇自重?只有你死我活。

    情况和朝廷设想的完全不同,凉国公可能会整合西域逐部而后大举南下的局面,根本不可能发生,没有那个实力,天变在西域的影响也十分的剧烈,放眼望去,除了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再无其他,连个活物都难看到。

    西域这个时间,就是这么荒凉,所有人都在挣扎求活,怎么活下去,才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西域百姓是革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李佑恭又谈到了西域百姓对中原王朝的向往,中原人来了,西域就可以稳定,安稳地发展一段时间,中原人不来,西边人来了,就是无止尽的战乱。几千年了,素来如此,李成梁在西域的开拓,赢得了各部族的拥戴。

    大明重开西域,还有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好处,那就是丝绸之路的复兴,虽然丝绸之路货物的吞吐量,远不及开海,但已经完全足够了,至少有了许多的生气,还有了希望。

    李佑恭说了很多,说著说著就有些累了,朱翊钧立刻打断了李佑恭的话,让他先去休息了,本来定好的九月回京,已然失期,算算日子,陛下都到了,他还在路上,为了早点抵达,他一直在赶路。李佑恭的话,也给皇帝吃了颗定心丸,朱翊钧也是个人,他对李成梁无法完全信任,至少做不到信任戚继光那么的信任,期望并不高,只要他不扯旗造反,西域那么大,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主要是把地先占住,日后慢慢消化,虽然消化时间,可能是一百年,两百年。

    「先生呢?为何不来见朕!」朱翊钧恍惚之间,忽然站起来,大声地问道,他回京的时候,张居正没来接驾,他已经回来两天了,张居正也没有来朝见。

    从来没有这样,朱翊钧从心底生出了一种不安,说道:「张诚,摆驾宜城侯府!快!」

    朱翊钧疾走了几步,摆出了仪仗前往了张居正的府邸,他一路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唯恐路上听到什么不幸的消息。  

    等到了门前,朱翊钧只见到了磕头的游守礼,没见到张居正,就知道坏了。

    「先生他…」朱翊钧下了车驾,往里面走了几步,突然止步,又退了两步,才开口问道。

    他不问就往里走,是心存幻想,只要自己不问,就不会出事,人都有这种侥幸的心理;他突然止步,是想到了自己是个丧门星,他去见大臣,大臣往往不几日就撒手人寰,他当然清楚,这不怪他,降阶探望,往往已至大渐,时如无多;

    他退两步,是怕自己的这个丧门星的晦气,沾染到了宜城侯府。

    张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陛下,踌躇不前、犹豫不决、患得患失,甚至连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连手都在表示著担忧,皇帝自己都没发现,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手也在抖。

    游守礼连连磕头,胆战心惊地说道:「先生他病了,从六月入了三伏天,就一病不起,先生不让臣等告诉陛下,先生说陛下至情至性,得知病情,恐怕会赶回京师,故此让臣等瞒著点。」

    「现在呢?」朱翊钧猛地转过头来,其他的都不重要,现在如何了才重要。

    游守礼赶忙说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医官说,三五天就能痊愈,先生说等病好了,再见陛下,省得陛下惦记。」

    「好好好,朕知道了。」朱翊钧猛地大口呼吸了几下,那颗躁动的心终于安静了一些,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头上了大驾玉辂,让张诚起驾回宫。

    朱翊钧稳定了下心神,对著候在车窗外的游守礼说道:「今天就不看了,之前先生让你们欺瞒朕,既然是先生下的令,朕不计较,但从今天起,再敢欺瞒,死罪不赦。」

    「定要仔细照顾,不得怠慢。」

    「臣遵旨。」游守礼胆战心惊地再次磕头,陛下是当著这么多人面嘱咐,那就是字面意思,照顾不好,皇帝会迁怒。

    朱翊钧等了许久,三五天是宽慰的话,张居正的情况不是特别的乐观,一直到十五天后,皇帝又去了宜城侯府,才见到了老了许多的张居正,满头没有太多光泽的白发,脸上多了许多沟壑,连眼神都浑浊了几分。

    「先生,不必多礼。」朱翊钧下了车,赶忙扶住了张居正,不让他行礼。

    「陛下圣躬安。」张居正拄著拐杖,走路也要人搀扶著,他叹了口气说道:「臣这一把老骨头,让陛下担心了。」

    「陛下,老臣时日无多了。」

    朱翊钧脚步为之一顿,歪过了头,深呼吸了几下,才转头说道:「先生,熊大在小田原城打了个大胜仗!到文昌阁,我给先生仔细讲讲。」

    「这次熊大是真的出息了!」

    「好。」张居正点了点头,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朕扶著就是。」朱翊钧从游守礼手中接过张居正的手,搀著他,向著文昌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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