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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5章 漫天风雪送一人


朱翊钧像个小孩一样,站在堪舆图前,对著张居正讲解著熊廷弼的聪慧,讲解著他的料敌于先,讲解著他这场胜利对大明有何等的意义,因为军事的胜利,让大学堂的一些肉食者们都选择了低头,因为真的会有不顾性命执行皇帝圣旨的人。

    皇帝讲了很多很多,张居正一直用十分温和的眼神,看著喋喋不休的皇帝陛下。

    一直等皇帝讲完,他才笑著说道:「陛下,游守礼都跟臣说过了,生病这段时间,他也是读邸报的,陛下也说累了,坐下,听臣说两句吧。」

    「好。」朱翊钧这才坐在了张居正的面前,笑著说道:「若是先生累了乏了,我明天再来。」张居正看著大明堪舆图,看了许久许久,才说道:「陛下,臣四十二岁入阁,四十八岁做了首辅,至此一直到万历二十年,做了足足二十年的首辅,陛下当初读书的时候,问了臣很多很多的问题,臣琢磨了二十六年,今天真的琢磨出了一些答案来。」

    「陛下当年问了许多许多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啊,其实都是一个问题,什么是天命,什么是天命所归。」

    有些话题,大臣们已经没有勇气跟皇帝谈了,但张居正是帝师,是万历维新的莫基人,他这个岁数了,眼看著时日无多,他决定跟陛下谈一谈。

    张居正继续说道:「都说民为邦本,这话是对的;得民者得天下,这句话也是对的;可是万历维新之前,其实都是得民力者得天下,而非得民心者得天下,谁能把百姓调度起来,谁就能赢得天下。」「万历维新最重要的变法,其他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还田、营庄,其余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这一新政上,明虽旧邦,其命维新,得民心者得天下。」

    一直到万历二十六年,张居正又看了足足六年,终于有底气说这句话了,明虽旧邦,其命维新。这句话分量极重,重到可将万历维新与武王伐纣相提并论,将维新变法的意义拔高到能与周公制礼治天下相媲美。

    提高到如此地步,就代表著,他张居正甚至把自己看成了周公,这是一种毫无谦逊的说辞。但张居正还是要说,万历维新,有这个资格,这会奠定中国未来数百年,乃是千年的礼法。当然,前提是陛下真的活到了万历六十年,形成了巨大的惯性,让一切的理论成为实践的答案,从实践成为共识,才能到如此高度。

    「陛下,臣游历了三年,一些事,臣从来没讲过,臣今天跟陛下讲讲。」张居正拉了下自己的毯子,盖在了腿上,看著窗外落日洒下的金辉,从记忆深处,刨出来那些他所见的痛苦。

    「万历维新之前,天下没有穷人的理,哪怕是天下倾覆,百姓揭竿而起,也就是一阵风,之后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陛下,百姓是没有名字的,即便是找读书人取了大名,也没人叫,多数都是叫外号,王麻子、李歪脖、张耳、刘鼻、陈二蛋这类的字号,有姓无名之人,在大明这片土地上,比比皆是,从北直隶到广州府,亦都是如此。」

    「臣有官身有功名,四处游山玩水,到了一个叫柿子沟的地方,老天爷不养人,旱了几年,柿子树死了大半,这柿子沟有个地主,名叫穆世安,此人歹毒至极,趁著灾年,大肆兼并,柿子沟的田土,都归了他。」

    「这穆世安有了田,开了赌坊,养了一堆的走狗,就看上了村里一个民妇,民妇名叫刘三花,三花在乡野之间算是惊艳,趁著三花的男人去田里干活,这穆世安要把这三花劫了去,三花的男人在田里听说了这事儿,就往家里赶,正好撞见。」

    张居正忽然开口问道:「陛下猜猜看,这丈夫是何等的下场?」

    「大抵是强抢民女吧,让走狗把丈夫打一顿,事后再散二两银子安抚一二,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他一个缙绅,三花一个乡野村妇,还能把她留在家中不成?」朱翊钧想了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了这个问题。张居正叹了口气,他的君王是个明君圣主,但是总是在低估自己给大明带来的改变。

    他深吸了口气说道:「这丈夫被走狗打了一顿,而后关在了地窖里,第二天,穆世安玩够了,就把这丈夫给杀了,把脑袋挂在了长杆上。」

    「臣到柿子沟的时候,刚好瞧见了这人头,刘三花衣衫不整,跑去问了狗腿子,她的丈夫在哪里,那狗腿子嘴一努,咧著大嘴笑著说,在外面哩。」

    「三花以为她丈夫被放了,她还怕丈夫打她,怕丈夫不要她,擡头一看,看到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还在滴著血,穆世安,他杀人还不够,他还把人眼珠子抠了,人头上的血还在滴。」

    「陛下,臣就那么看著,什么都做不了,就那么看著,刘三花跟疯了一样,疯狂地往杆子上爬,杆子上有血,她爬不上去,就那么衣衫不整,死命地往上蹬,怎么都蹬不上去,脚掌上都是血,还不肯放弃。」「那天夜里下了大雨,那颗脑袋掉了下来,三花第二天出现的时候,也没换衣服,看到脑袋掉了下来,就扑了过去,抱在怀里,捧回了家里,又是亲又是摸,还不停的说话,仿若丈夫还活著,祈求著丈夫原谅她。」

    「三花已经疯了。」

    皇帝已经出离地愤怒了,眼睛圆瞪通红,呼哧呼哧地喘著气,如同牛一样,拳头紧握,攥著的拳头用了很大力气,青筋都在抖,但皇帝还保持著最基本的理智,没有发怒,而是把这股怒火憋在心里。张居正重重地叹了口气,愣了许久才说道:「穆世安,还是不放过已经疯了的三花,穆世安非常愤怒,觉得很没有面子,把三花从家里拖到了街上,那些走狗们,打了三花一顿,似乎是要把三花打醒。」「三花依旧抱著那颗长了蛆的脑袋,不停地哭。」

    「穆世安拿著柿子沟的柿子,开始往三花的肚子里塞,硬生生地把三花的肚子塞满了,然后一拳擂在了三花的肚子上,直接打破了肚子,血流了一地,还有很多的肠子。」  

    「他放出话来,说谁敢管就是这个下场,所有人都不去救三花,第二天,三花就死了,死在了土路上,被穆世安的走狗扔到了田里,被野狗分食了。」

    「穆世安却假模假样,还弄了个灵堂,请全村人吃了席,给了丈夫家人三两银子,这事儿就这么了结了「臣那时候还是官身,有功名在身,穆世安不敢拿臣怎么样,但臣什么都做不了,臣身边就两个小厮,若是臣露出一点的不满,他们真的敢杀了臣。」

    「臣去了县衙报官,县令知道臣是进士,不敢怠慢,但听说了此事,也说了句寻常,就不肯再说了。」「臣急了,让县令办案,否则就捅到朝廷来,县令无可奈何,只好办案,衙役去了,衙役回来,没有逮捕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说,三花和她丈夫啊,是病死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那带血的长杆,就是一根刺,始终插在臣的心里。」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看到了日光彻底黯淡,他不忍心翻动那些记忆,但他要跟陛下说清楚,就不得不翻,良久之后,他才继续说道:「臣在嘉靖二十六年九月到了安阳县,路过一地,看到百姓围在一起,就有些好奇去看。」

    张居正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无力,深吸了口气,才强撑著说道:「陛下,安阳县半县之家的韩氏在埋人,活埋!小孩、妇女、壮丁、老人都有,足足四百多人!」

    「那年安阳县闹了水灾,有人闹著要减租,这有人牵头,安阳县六十多个村子响应了,希望缙绅们能大发慈悲减租,涝了是老天爷不养人,连活都难,更别说佃租了。」

    「闹腾了足足八个月,才被官军给平定了,这半县之家的韩氏就秋后算帐,妇女和小孩,都被投到了井里,摁在水渠里活活淹死,老人和壮丁都直接活埋了。」

    「四百多人,百姓们很愤怒,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居正说到这里,手抖得更厉害,明明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他依旧愤怒,依旧怒火冲天。

    「安阳县知县有错吗?没有,他必须要想法平定,否则闹出民变来,项上人头不保;平定民乱的官兵有错吗?没有,他们也是听命行事,不听命,他们就领不到饷,就会变成被埋的人;那河南知府、三司衙门有错吗?似乎也没有,因为交不够田赋,朝廷问责下来,没人能担待;」

    「朝廷有错吗?似乎也没有,因为朝廷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发生过民乱来。」

    「看起来人人都没错,其实人人都有错,但又说不上来错在哪里,就这样,大明变成了万历维新之前的模样。」

    「从京师到湖广,所有的乡绅,都是这样,劣绅太多了,好的士绅根本活不下来,只能变成劣绅,好人往往要比劣绅更坏才能活下去。」

    张居正这么多年也想明白了,不是陛下一锤一锤的敲碎了他的内心世界,是他所见所闻,早就让内心世界支离破碎,到了崩溃的边缘,陛下一点巧劲儿,打在了他最脆弱的那个地方,瞬间崩塌。张居正靠在椅背上,怅然地说道:「陛下那时候追著臣问,臣一直躲闪,那时候臣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臣不便回答,但臣开始做了,日后春秋论断,臣九成九会被春秋史书打上一个烙印,考入京师的黄巢。」

    张居正想明白了,他的确干了,能怎样!

    朱翊钧非常坦然地说道:「多大点事儿,我只要比先生做的更过分,就没人会骂先生了。」「嗯?!」张居正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惊疑不定地看著皇帝,他清楚地知道,皇帝绝对干得出来!陛下有时候,确实不按常理出牌,给出的办法,离谱中带著合理。

    他想明白了什么,慢慢靠在椅背上,摇头说道:「看来,臣活著,碍著陛下的事了。」

    朱翊钧连连摇头说道:「先生又在胡说,先生希望我是个明君圣主,那我就是明君圣主,我只是不想让先生失望而已。」

    「戚帅拦不住陛下,戚帅只会跟著陛下一起胡闹,算了,臣时日不多了,也管不了了。」张居正摆了摆手,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他相信陛下,不会让大明在这个关键时间,走上歪路。

    「陛下,万历维新之前,天下没有穷人说理的地方,手里的锄、柴刀,是唯一能说点理的东西,但多数时候都没什么用罢了。」张居正看著皇帝年轻的脸庞说道:「陛下,穷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做人是这样的。」「臣倒是对大光明教颇有好感,大光明教的教义很有意思,智慧说:先去做,只要目睹了光明,就无法忍受黑暗,他们讲这句话是对的,马丽昂让一大批的农奴变成了自由民,这些自由民惶恐了一段时间,甚至反对马丽昂。」

    「马丽昂死了,死在了巴士底狱,她死的时候,干干净净,身边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只有一块亚麻布盖著。」

    「后来,这些自由民,忍受不了那些包税官,忍受不了封建领主,而法兰西国王雄狮亨利,他看到了点希望,就开始动手了,某种程度而言,亨利也成了大光明教的狂热信徒,虽然他没改信,但他的行为,比狂信徒还要直接。」

    「明虽旧邦,其命维新。」

    张居正说了这么多,是希望陛下知道,清楚地知道,万历维新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大明人可以作为人活著,可以靠双手让自己活下去,而这群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狗东西,离了百姓却不能活。张居正裹了裹身上的大氅,他已经交代了国事,就该交代下私事了。

    「陛下,人死了就是死了,没必要为了臣跟大臣们针锋相对,臣的身后事,能换点东西,陛下就换了吧,当初张四维指使王景龙刺王杀驾,栽赃嫁祸高拱,意图再掀党争,浑水摸鱼以求上位,臣也拿刺王杀驾的案子换了吏部尚书和考成法的推行。」张居正对当年的事儿,耿耿于怀。

    那时候,他是真的没办法,晋党盘大根深,要拔除这个毒瘤,需要时间,需要权力,他只能换一点东西来,陛下当初对这个交换很满意,但张居正自己不满意,这是僭越,这是让陛下受委屈。  

    他要是知道陛下如此英明,说什么也不会换,但那时候,陛下连字都写得很差。

    「我师从张居正,满朝文武加起来,不是我的对手,戚帅也是我的老师,只要戚帅站在我身后,他们斗不过我,先生安心就是。」朱翊钧没有答应张居正,言先生之过者斩,先生在不在,都作数。朱翊钧这个人认死理,他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就是死也要兑现,李成梁养寇自重,不忠,但当初许诺了,就一定要给。

    张居正远离权力的中心已经足足六年,他其实对当下皇帝在朝中的威权,没有直观的了解,他还以为是他致仕那会儿,他的陛下还需要妥协去交换一些事儿,其实完全不必要了。

    大臣们要拉著点皇帝,否则皇帝真的会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行吧,臣家里也没什么事儿,陛下给的已经很多了。」张居正看向了窗外,大明现在真的太好太好了,他乐意听邸报,愿意听那些好消息,但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人终有寿岁,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张居正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天气有点寒,起了北风,他有些虚弱的说道:「陛下说申时行可用,那就当他可用吧,叶向高、袁可立、熊廷弼都很不错,尤其是熊廷弼,他文武双全,陛下不是孤立无援,有人可以倚重。」

    「陛下,臣居正,亲承先帝遗命,辅保圣躬,比之二臣,责任尤重。臣唯恐有负先帝付托之言,万死不足以自赎,二十六载,不避内外之嫌,行直言匡救。陛下亲万几以明庶政,勤讲学以资治理,德光愈圣,不治臣之僭越之行,守成业而致盛治。」

    「臣万幸,不负先帝所托,臣万幸,辅弼陛下左右,薄有功业。」

    「臣,唯愿大明江山永固,日月重光。」

    张居正说了一段话,他作为帝师,管得有点太严了,不避内外之嫌,行直言匡救,他的确是为了大明好,但打著为了大明好的旗号,约束陛下,怎么看都是僭越之罪,陛下宽宏是陛下的事儿,僭越就是僭越。「朕从没有过任何的抱怨,除了先生爱讲帝鉴图说之外。」朱翊钧是真的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思说了几句俏皮话。

    张居正病重的消息,在大明掀起了轩然大波,而皇帝陛下在张居正病稍微好了些后,每日都会去宜城侯府探望。

    十一月初三日,皇帝到了宜城侯府,就没有出来,张居正又病了,这次病倒之后,解刳院的大医官们全都被皇帝集中到了宜城侯府,赵梦佑、骆思恭带著缇骑将宜城侯围得水泄不通。

    初四日,大将军戚继光下令京营进城,从谯楼里拉出了大栅栏,开始对宜城侯附近的街区戒严。初五日,天朗气清,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朱翊钧守在张居正的病榻之前,这位行将朽木的老人,在年轻的时候,过度操劳,早就掏干了身体的根基,七十三岁,无论如何都是喜丧了,话是这么说,但皇帝依旧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

    张居正在中午的时候,醒了一次,他已经有些糊涂了,看不太清楚陛下的脸庞,但他知道床前是陛下。他其实内心深处有一个问题,他那个笨笨的,连字都写不太好的弟子,究竟去了哪里。

    但他最终还是没下定决心问出来,陛下从来没有遮掩过自己的巨变,也不遮掩那种穿越历史长河的洞察力,有的时候,更是会表现出让人难以理解的担忧。

    别人都说是他张居正这个帝师教得好,唯有张居正自己清楚,那不是他教的,冯保多少也猜出来一点,但也从来没问过。

    他不问,冯保不问,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临近傍晚的时候,张居正又醒了一次,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知道陛下还守在床前,他笑了笑,伸出了手,他也不确信,自己到底有没有伸出手,有没有摸到陛下。

    「陛下…」张居正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凑到了他的身前,显然是自己说话声音太小了,陛下有点听不见。

    「陛下至情至性,臣走了,陛下要节哀顺变,莫要伤神…」张居正断断续续的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而后闭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样。

    朱翊钧抓著张居正的手,就那么抓著,想要留下些什么,明明留不住,但他就是想留。

    他的先生,一直到这个时候,心心念念还是大明,支离破碎的大明,浴火重生的大明。

    王夭灼坐在皇帝的身后,她想开口说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的看著,抓著夫君的衣服,紧紧的攥著。

    「丫头,你去休息吧,我给先生守夜。」朱翊钧回头看了眼陪自己一起熬了三天,一共睡了不到四个时辰的王夭灼,让她先去休息。

    「我陪著你。」王夭灼摇头,执拗的攥著夫君的衣服,不肯离开。

    「好。」朱翊钧没有再强求,而是静静地坐著,他思绪很多很杂,落不到实处去。

    下雪了,白天还是阳光万里,晚上的时候,一阵凄厉的北风嚎叫著扫过了京师,阴云密布,雪花飘落的时候,还夹著雨,但很快就只有白白的雪花,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朱翊钧坐了足足一晚上,他一动没动,就这么呆呆的坐著,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连皇后都不清楚,王天灼让人拿来了大氅,盖在了陛下的身上。

    第二天清晨,大雪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坐在床边的朱翊钧,像是猛的回了魂一样,坐直了身子,眼眶通红对著王夭灼说道:「先生走了。」

    「嗯,夫君,先生走了。」王夭灼站了起来,抱住了夫君说道:「夫君,我在这里。」

    朱翊钧没有哭,他抱了王天灼一阵,才将张居正的手放回了被子里,站起身来,他站起来那一瞬间,那个看起来有点失魂落魄、不知所措、伤心欲绝的人,再次变成了大明皇帝。  

    「先生停下了征程,但朕还要继续战斗下去,朕不会停下。」朱翊钧将身上的大氅摘下,站直了身子,他知道自己是谁,是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

    朱翊钧走出了张居正的卧室,所有的大医官都齐刷刷的跪在地上,陛下推门而出,陈实功跪在地上,半擡头瞥了一眼,才俯首帖耳的说道:「臣等无能,未能救活元辅帝师,罪该万死,恳请陛下恕罪。」解刳院也是恶名在外,被人叫做阎王殿。陛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维护解刳院的运行,花费重金养了一大堆的大医官,结果到了用他们的时候,他们却没能发挥作用,实在是罪该万死。

    「不怪你们,先生鞠躬尽瘁,掏空了身体,朕知道,陈院判,你和庞宪进去,最后帮先生看一下。」朱翊钧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大医官说道:「平身吧。」

    张居正长期操劳,大约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有点迷走神经痛了,这个病很是折磨人,一到半夜,人自然就醒了,然后无论如何也无法睡著,这个病一直折磨著他,致仕之后,才稍微好些,但也就是有所缓解。天公不好客,大医官照顾的已经非常周全了。

    朱翊钧走到了院子中,北风嘶吼著,漫天风雪。

    「戚帅,下雪了。」朱翊钧看清楚了站在门前的人,戚继光和李如松,戚继光坐在一张长椅上,看到了陛下走了出来,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先生…他…」戚继光愣愣地问道。

    「走了。」朱翊钧神情停滞了一下,擡著头盯著漫天的风雪说道:「走的很安详,走的很坦然,七十三了,喜丧,戚帅节哀顺变。」

    「陛下节哀。」戚继光的声音有点冷,像是被冰雪冻僵了一样。

    李如松不敢说话,陛下明明是从暖阁出来的,但身上的寒气逼人,冷冰冰的十分吓人。

    朱翊钧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著雪花慢慢融化,雪化了,不是梦境,先生真的走了,他这才开口说道:「准备下,朕送先生灵柩去北大营。」

    「臣遵旨。」戚继光俯首领命,这是很早很早之前,就商量好的礼程,陛下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什么魑魅魍魉,尽管过来,他朱翊钧绝不会低头,将灵柩停在北大营,就是他的态度,问过朕手里的刀再说!

    「参见陛下。」申时行带著阁臣一直在偏房等著,见陛下和戚帅说完了话,赶忙见礼。

    朱翊钧看著申时行,眉头皱了一下,才平静地说道:「内阁下旨:京师百官,不分官阶大小,半个时辰后,来宜城侯府为先生送行,谁不来,提头来见,也是一样。」

    张居正不信任申时行,一直念念不忘,可能张居正知道的更多,这申时行可能瞒著皇帝做了些什么,才招致了这种不信任。

    当然,也可能是张居正年纪大了,有些固执,对臣工任何的不敬,都有些过分在意。

    多留个心眼,小心为上,其实冯保、李佑恭都很清楚,陛下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除了张居正之外的任何大臣。

    「臣遵旨。」申时行打了个哆嗦,陛下这一句话,就是强迫所有京官做出选择,只要这一送行,日后再反悔,再喋喋不休,陛下就能拿这次送行说事,罢免回乡?

    言先生之过者斩,这次来送行,还有出尔反尔,死路一条,不来也是死,陛下说了提头来也一样,死了也得来送先生最后一程。

    对于如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陛下很擅长,只是过去不必要用而已。

    (漫天风雪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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