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6章


耕作。

修渠。

运粮。

服役。

服从。

他们不聚在一起。

也从不被允许聚在一起。

因为这些大户,有护院,有私兵,有供奉。

有的甚至本身就是武道中人。

拳脚、兵器、内息,一应不缺。

佃户不是没恨。

是没可能。

反抗,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危险”。

可现在,存在了。

清河军中的校尉、里正、被清算官员的旧吏,还有一些原本就与士族结怨的寒门武者,被集中在一起。

他们铺开地图。

一户一户。

一庄一庄。

谁的粮仓在哪里。

谁的护院住哪里。

谁的私兵夜里换岗。

谁家地窖通向哪条暗渠。

全部被标出来。

然后,再把百姓分批带进来。

不讲大道理。

不煽情。

只讲一件事:

“你们佃的是谁的地。”

“你们交过多少粮。”

“你们村死过多少人。”

“你们逃荒那年,他们在修什么。”

当这些问题,被一次次重复时,很多人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认识仇人。

只是从没被允许叫出名字。

动员不是在广场。

是在夜里。

是在村头。

是在祠堂废墟。

是在枯井旁。

是在荒庙里。

是一小撮一小撮的人,围着火堆,围着地图,围着一箱箱被拆散的兵器。

先给弓。

再给箭。

最后才是刀。

他们必须死得突然。

死得不体面。

死在他们最熟悉、最轻视的角落里。

于是,清河开始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景象。

白天,田里照常劳作。

夜里,山林里却有人影成队。

有人学张弓。

有人学伏地。

有人学如何在不出声的情况下靠近围墙。

有人学怎么把箭搭在弦上,而不抖。

他们学得很慢。

但他们人很多。

而且,他们不怕失败。

因为失败的代价,他们早就付过一辈子。

真正的第一场行动,不是在城里。

是在南郊一户梁姓大族的田庄。

这户人家,有护院三百,供奉两人。

庄墙三丈高。

有角楼。

有弩。

平日里,佃户连靠近正门十丈都不敢。

那一夜,下雨。

雨很大。

风也大。

第一支箭,是从最不起眼的稻田水渠边射出的。

射中的是巡夜护院的喉。

没有惨叫。

第二支箭,射在角楼火盆旁的守卫眼眶里。

火灭了。

黑暗落下。

然后,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是点杀。

那些真正练过武的人,几乎都死在“他们以为安全”的地方。

墙角。

屋脊。

廊下。

树上。

当庄中真正发现不对的时候,外庄已经起火。

当第一批被押入城中的士族大户被拖过长街时,清河城真正意义上的“静”,第一次出现了。原本该是市井喧哗的午时,街道两侧却挤满了人,却没有叫卖,没有闲谈,只有成片的呼吸声在屋檐下回荡。

那些曾经高坐轿中、宴饮楼阁、在族宴上谈论税赋与徭役如谈论天气的家主们,此刻披头散发,锦袍被撕裂,脸上或是血,或是灰,或是屈辱与惊惧混在一起的汗水。他们的护院已经死在田庄,供奉死在暗渠,族中青壮不是逃散便是跪伏。剩下的,只是这些象征着“秩序”的人,被绳索穿臂、铁钩锁颈,一步一顿地拖行在他们一生从未真正踏过的街道上。

街道两侧站着的,是佃农,是苦役,是短工,是逃荒回来的流民,是被这些人用一句“按例”便打发了几十年的影子人口。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扑上去撕咬,只是看着,看着这些曾经代表“天经地义”的存在,在尘土里,被拉回“人”的形态。

有人认出了熟面孔,认出了当年在祠堂外被打断腿的佃头,认出了在粮荒时封仓不放的族老,认出了强占妻女后丢下几袋糙米的管事。于是原本沉默的队伍开始微微起伏,像湖面被投入第一颗石子。没有叫喊,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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