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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募伴读


郭威带着苏宁亲自登门拜冯道为师的消息,很快就在行辕内外传开了。

消息传到王峻耳朵里时,他正在和几个心腹将领议事。

听完禀报,王峻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拜冯道为师?”王峻的声音里压着怒火,“郭公这是何意?咱们这些老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从邺都打到汴梁,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进了城,倒让三公子去拜那个冯道,一个伺候了四朝皇帝、见风使舵的老匹夫!”

几个心腹面面相觑,都不敢接话。

王峻越说越气,“咱们这些武将是哪里比不上冯道?论忠心,咱们跟了大帅十几年;论本事,这汴梁城是咱们打下来的!三公子要学本事,跟咱们学打仗,学治军,不比跟那老匹夫学那些酸文假醋强?”

终于还是有个心腹壮着胆子劝道,“将军息怒,郭公也是为三公子着想。三公子年纪小,又刚经历那场祸事,大帅许是不想让他再涉险……”

“涉险?”王峻冷笑,“跟咱们这些老兄弟在一起就是涉险?跟冯道那老狐狸就安全了?我算是看明白了,郭公这是有了亲儿子,瞧不上咱们这些粗人了!”

这话说得太重,几个心腹都不敢再劝。

王殷那边也没好到哪去,他虽然不像王峻那样当场发作,但脸色同样难看。

只见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半天没说话。

良久,王殷这才对身边的幕僚冷冷道,“郭公这是要往文治上走了。冯道那老狐狸,一贯会看风向。收了三公子做徒弟,往后朝堂上还有咱们这些武将说话的份吗?”

幕僚小心道,“将军,郭公也只是让三公子读书进学,未必有别的意思……”

“未必有?”王殷摇头,“你想想,三公子是郭公唯一的亲儿子。他拜谁为师,就是大郭公想让谁影响他。拜冯道,不拜咱们——这里头的轻重,还看不明白?”

幕僚默然。

更基层的将领们虽然不敢像王峻、王殷那样公然表达不满,但私下里也不乏议论。

“三公子那天见面,抱着柴都点检哭得稀里哗啦,多可人疼。咱们还以为往后能跟三公子多亲近亲近,结果转头就拜了冯道。”

“可不是?大帅也是,三公子要读书,咱们军中难道没有识字的?何必去求那个姓冯的。”

“冯道算什么?一个墙头草,谁当皇帝他都当宰相。这种人,也配教三公子?”

“行了,少说两句。大帅自有大帅的考量。”

“考量?考量就是觉得咱们这些武人粗鄙,配不上三公子呗。”

类似的话,在行辕各处、军营帐篷里,断断续续地流传着。

虽然没人敢闹到郭威面前,但那股隐隐的怨气和失落,已经像潮水一样,在武将群体中弥漫开来。

郭忠把这些议论听在耳中,斟酌再三,还是找了个机会向郭威委婉地提了几句。

“令公,末将斗胆,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近日军中……有些议论,说令公让三公子拜冯相为师,是……是瞧不上老兄弟们了。”郭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郭威的脸色,“几位将军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怕是不太好受。”

郭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发怒,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郭威缓缓道,“王峻那脾气,怕是第一个跳脚的。王殷面上不显,心里怕是也不舒坦。”

“那令公……”

“可我必须这么做。”郭威的声音沉下来,“你跟着我多年,应当明白。意哥儿是我唯一的骨血了,我不能让他再走我的老路。我这一生,刀口舔血,多少次死里逃生,我认了。可我不想让信儿再过这样的日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冯道此人,论节操或许有亏,但论学问、论见识、论在这乱世保全己身乃至影响朝局的本事,军中无人能及。意哥儿跟着他,学的是治国安邦的道理,是明哲保身的智慧,是将来在这朝堂上立足的根本。这些,你们教不了,我也教不了。”

郭忠低头,“末将明白了。”

“至于那些老兄弟们……”郭威苦笑,“他们觉得我疏远了他们。可我问你,我把意哥儿交给王峻带,学他那刚愎跋扈的性子,好吗?交给王殷,学他那遇事三分的城府,好吗?意哥儿是郭家的孩子,不是哪一派的棋子。他需要走一条自己的路。”

郭忠深深一揖,“令公苦心,末将明白了。”

“这些话,你挑着能说的,私下透给他们。”郭威道,“告诉他们,我郭威不是过河拆桥的人。打下这江山,靠的是谁,我心里有数。意哥儿是我儿子,也是他们的侄儿。往后日子还长,亲近的机会多得是。不必急在这一时。”

郭忠领命而去。

然而,郭忠的安抚虽然平息了一些公开的议论,但那股根植于武将们心中的失落与不安全感,并非三言两语就能消除。

苏宁对这些反应并非一无所知。

每天去冯道府上读书,出入都有护卫跟随,偶尔也会在行辕遇到那些叔叔伯伯们。

他能感觉到,有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不再只是那天堂会上心疼劫后余生少年的怜悯,而多了些审视,甚至疏离。

他知道,这是拜师的代价。

但苏宁不后悔。

在这个时代,武将拥兵自重,也最容易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郭威的江山靠这些人打下,将来也必然要面对如何与这些人相处的难题。

自己作为郭威唯一的亲子,不可能也不应该过早地被贴上“某一派”的标签。

冯道这条线,是苏宁为自己,也为郭家,预留的一条后路,一份平衡。

只是这份心思,现在还无法对任何人明言。

苏宁只能更加勤勉地读书,更加谦逊地对待每一个见到的人,用时间和行动,慢慢消解那些疑虑与隔阂。

乱世之中,立身处世,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

郭威入主开封已近一月,局势渐稳,但名分未定。

后汉隐帝刘承佑已死于乱军之中,皇室血脉几近断绝,朝中大臣和郭威麾下文武都在商议,应从刘氏宗亲中择立何人继承大统。

这等大事,千头万绪,各方角力,非一日可决。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封城里突然出了一件稀奇事。

那是十月底的一个清晨,开封府辖下各坊、各城门、各热闹街口,乃至茶楼酒肆门前的告示牌上,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份崭新的告示。

纸张洁白,墨迹清晰,显然出自同一处,且一夜之间同时贴满全城。

告示抬头几个大字:郭氏三公子募伴读启。

开头简明扼要:郭威第三子郭信,年十四,现拜冯道门下求学,因独学无友,欲广募伴读。

条件极宽:凡十五至二十五岁之读书人,无论有无功名,无论家境贫富,无须保荐,无须引见,只要自认通晓文墨、品行端正,皆可前往指定地点报名。

待遇极优:一经选录,即刻包食宿,每月发放津贴银钱,四季添置衣物,逢年过节另有赏赐。

若家中有困难者,可预支钱粮安家。

最后一条尤其引人注目:所选伴读,并非仅陪公子读书,亦可得冯相与公子延请的其他名师点拨学问,日后无论科考还是入仕,都是一段难得的资历。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

开封府衙的差役们最先懵了。

他们大清早出门巡查,一抬头看见满街的告示,还以为是哪家商号发了疯。

上前细看,却都是面面相觑。

“郭氏三公子?是郭令公那个死里逃生的儿子?”

“冯道冯相的门生?了不得啊!”

“这条件……这不跟白送一样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开封城里传开。

最先炸锅的是城南的几家廉租房,那里聚居着大量赴京赶考落第,或因战乱困在开封的贫寒士子。

他们囊中羞涩,功名无望,正为生计发愁。

听到这消息,简直像天上掉下馅饼。

“包食宿?每月还有津贴?这是读书还是领俸禄啊?”

“冯相亲自指点学问?我的天,多少人想拜冯相为师都没门路!”

“还等什么?走啊!报名去!”

呼啦啦一群人涌出门,直奔告示上写的报名地点……

城东一处僻静宅院,原是郭威名下产业,如今腾出来专门办理此事。

到了地方,发现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穷书生,有背着书箱赶远路来的外乡人,甚至还有几个身穿绸衫、显然出身不错的富家子弟,也混在队伍里伸着脖子往前看。

“这位三公子是什么来头?出手如此阔绰?”

“你竟不知?郭令公唯一的亲儿子!前阵子刚找回来的,传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拜冯相为师,已是天大的造化,还要募伴读?这是要开书院吗?”

“管他开什么,能进去就是造化!”

消息继续扩散,从开封城门传向四方。

往北传到黄河边上的渡口,往南传到许州、蔡州,往西传到洛阳、陕州,往东传到曹州、兖州。

沿途的驿站、茶棚、旅店,到处都有人在谈论这件奇事。

“开封那位郭三公子,招伴读呢!没功名也要,穷光蛋也收,进去就发钱!”

“真的假的?哪有这种好事?”

“告示贴得满城都是,假不了!我都想收拾行李去试试了。”

“你都三十好几了,人家要二十五以下的!”

“那我也要去!改个年纪试试?”

流言越传越广,也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郭三公子其实是在暗中选拔人才,将来要委以重任;有人说这是冯道的计策,为朝廷储备寒门子弟;还有人说郭威这是为儿子培植班底,将来好接掌大位……

各种猜测满天飞,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整个开封,乃至整个中原,都被这份古怪的告示震动了。

当然,震动的不只是穷书生和市井百姓。

……

冯道府上。

老爷子听完管家的禀报,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好半天没动。

他缓缓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些意外,又有几分了然。

“这孩子……”冯道喃喃,“竟想在我这老师之前了。”

他本以为苏宁拜师,只是求个安稳、学点经史。

没想到这孩子胃口这么大,格局这么远。

不拘一格募伴读,广纳天下寒士……

这是培植人脉,这是在织自己的网。

而且这张网不是攀附权贵,是向下扎根,根扎在最广大的底层士人里。

妙!妙啊!

“老爷,咱们要不要……拦着点?”老管家有些不安,“这事太招摇了。朝里那些人,军中那些将军,怕是要起议论。”

冯道摇摇头,“拦什么?他自己出的钱,贴的告示,求的是读书的伴当。名正言顺,挑不出错处。”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拦得住开封,拦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吗?告示都贴出去了,消息都传开了,这时候阻拦,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老管家低头应是。

冯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行辕那边,郭威自然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发怒,也没有发笑,只是挥退了来禀报的人,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想起了那天儿子对他说的话,“孩儿不想终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原来如此。

读书是虚的,求师也是虚的,募这些天下寒士,这才是实的。

郭威轻轻叹了口气。

十四岁的孩子,心思竟已深到这等地步。

他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但他没有阻拦,也没有过问。

这是信儿自己的路,让他走。

至于那些将领们,自然是另一番光景。

王峻拍案而起,“募伴读?广邀天下读书人?这是要干什么!郭公还没说什么,他一个黄口小儿,就开始培植党羽了?”

幕僚赶紧劝,“将军息怒,公子只是招几个读书的伴当,不是培植党羽……”

“伴当?”王峻冷笑,“你见过哪个公子招伴当贴满全城、开到这等地步的?还每月发津贴,还管安家费!这是招伴当还是养门客?”

王殷那边也不太平,他没有拍桌子,但脸色阴沉如水。

“招寒士……好手段。”他缓缓道,“不攀附权贵,不结交朝臣,专招那些穷酸落魄的读书人。这些人没根基、没背景,受了公子恩惠,往后就是公子的死士、公子的耳目、公子的喉舌。”

幕僚小心道,“公子毕竟年幼,未必想得这么深……”

“未必?”王殷看他一眼,“他去拜冯道为师,我以为是郭威的安排。现在这份告示,也是郭威的安排?你信吗?”

幕僚语塞。

王殷没再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目光越发深沉。

……

不管各方如何反应,报名依然在火热进行。

城东那处宅院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长队。

登记的文书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桌上堆满了名册……

短短三天,已登记了近五百人。

其中固然有滥竽充数之辈,但也有真正腹有诗书、只因家贫或战乱而困顿的寒士。

他们衣衫破旧,面容憔悴,但眼神里有光。

“我叫王朴,今年二十四,青州人,读过几年书,会算账,略通经史……”

“我叫赵普,蓟州人,年二十三,在乡里教过蒙学,能写公文……”

“我叫……”

负责登记的是郭忠亲自挑选的老成之人,不卑不亢,一一记下姓名籍贯、年貌特长。

不问出身,不查三代,不论功名,只是记录。

然后告诉他们,“公子说了,报名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筛选。但即便最终未能入选,所有报名之人,都可凭此名帖,去指定米铺领取一斗米、二斤肉——这是公子的一点心意。”

听到这话,不少寒士眼圈都红了。

“公子大恩!”

“素未谋面,竟受此厚赐……”

“郭家公子,仁义啊!”

消息传开,报名的人更多了。

从开封到中原,从中原到更远的地方。

一场以“伴读”为名的募才之举,正在这片刚刚经历战火的土地上,悄然铺开。

而始作俑者苏宁,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冯府的书房里,临着一篇《孝经》。

窗外的喧嚣与议论,仿佛与他无关。

他手中的笔很稳。

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会有什么反响。

将军们会猜忌,朝臣会侧目,甚至父亲可能也会有些意外。

但没关系。

伴读是真的——自己确实需要读书的伴当。

恩惠也是真的——那些穷苦读书人,需要机会。

至于其他的谋算……

苏宁垂下眼帘,手腕轻转,又一行工整的隶书落在纸上。

乱世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谋划着,他苏宁自然也一样。

只不过,自己的棋盘,比旁人看到的,要大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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