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看不懂
伴读招募的消息还在中原大地不断扩散,开封城东那处宅院每日依旧排着长队。
主要是科举早就已经停摆,城头变换大王旗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
所以五代十国的礼崩乐坏让读书人最是无所适从,面对残酷的战乱突然意识到他们毫无能力。
所以面对苏宁的招募伴读,还有这么优厚的条件,这些读书人都是忍不住心动了。
而苏宁本人,却已经悄然离开了报名点,出现在了另一处很少有人关注的地方。
开封城外西北角,有一片连绵的低矮窝棚。
那是攻城战之后的伤兵营。
郭威大军入城时,战事虽然不算旷日持久,但攻城一役仍有不少士卒负伤。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伤了腿脚,还有的被流矢射中要害虽保住了命,却落下了永久的残疾。
这些人被暂时安置在城外这片简陋的营地里,每日有军医草草换药,供给一些稀粥干饼,能活下来是命大,活不下来……也就活不下来了。
没人有精力管他们。
大军入城,要稳定局势、要安抚百姓、要筹备迎立新君的大事。
将领们忙着争功、忙着站队、忙着为自己的未来谋划。
这些已经失去战斗力的伤兵,成了被遗忘的人。
苏宁第一次来到伤兵营时,陪同的郭忠还有些不放心。
“公子,此地污秽,伤病甚重,恐冲撞了您……”
“忠叔,”苏宁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平静,“他们是为郭家打仗才伤的。”
郭忠不再说话。
伤兵营的气味确实刺鼻——血腥、脓疮、草药、汗臭混在一起。
窝棚低矮漏风,地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苏宁挨个棚子走进去,看那些缠着渗血麻布的断肢,看那些因高烧而浑浊的眼睛,看那些干裂起皮的嘴唇。
只见他蹲在一个失去右臂的年轻士卒面前,那士卒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地望着棚顶。
“叫什么名字?”
“……李二。”
“哪里人?”
“……郑州。家里还有老娘。”
“手怎么伤的?”
“攻城时,攀云梯,城上扔滚木……砸的。”李二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宁沉默片刻,站起来,对身后的郭忠道,“忠叔,记下他的名字、籍贯、伤情。派人去郑州寻他母亲,接来开封。安置的费用,从我账上出。”
“是!公子。”
李二猛地转过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天,苏宁在伤兵营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走遍了每一个窝棚,看了每一个重伤员,记下了几十个名字。
有些名字,过几天可能就会从名册上划掉。
但至少,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有人来看过他们,有人问了他们的名字,有人记下了他们家里的老娘。
哪怕是知道这样的贵人心里不可能有他们,但他们还是忍不住期待和感动着。
……
第二天,苏宁再次出现在伤兵营时,带来了开封城里几位颇有名望的伤科郎中。
“诸位先生,伤兵营里这些士卒,都是在攻城战中为国负伤的勇士。”苏宁对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郎中长揖一礼,“小子无以为报,愿以私财奉请诸位先生,每日来此施诊用药。诊金药资,皆由小子承担。”
老郎中们面面相觑。
他们行医几十年,见过达官贵人延请看病,也见过贫苦百姓无钱求医,却从未见过一个十四岁的公子,用自己的钱给伤兵请医问药。
一位姓秦的老郎中率先开口,“公子高义,老朽愿往。”
“老朽也愿往。”
“算老夫一个。”
当日下午,伤兵营里第一次有了正经的郎中,有了对症的汤药,有了干净的麻布。
那些等死的人,第一次开始被当成“人”来对待。
消息传开,伤兵营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不再只有死寂和呻吟,开始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挣扎着坐起来,有人托人给家里带话。
而苏宁做的,远不止请郎中。
他开始让人从伤兵营里挑选另一批人……
那些伤势已愈、却因致残而无法再上战场的老卒。
赵大,四十出头,左腿齐膝以下没了,攻城时被礌石砸断。
他在郭威军中待了十五年,从马前卒做到队正,能识字、会算账、懂队列、知进退。
钱七,三十八岁,右臂齐肘以下没了。
他原是斥候,擅追踪、善隐匿,能辨识山川地形,能教人攀爬泅渡。
孙五,四十五岁,瞎了一只眼。
他当了二十年步军教头,练兵严苛,打人疼,骂人凶,但他带出来的兵,战场上活下来的最多。
周老四,五十岁,背驼了,是早年攻城时被落石砸的。
他不识字,不会打仗,但他会修兵器、补铠甲、扎营垒、辨风向。
老兵们说,周老四在,营盘就扎得稳。
这些人在伤兵营里等死。
他们觉得自己废了,没用了,是累赘。没人告诉他们还有用。
苏宁一个一个找到他们,一个一个问话。
问他们会不会教人,愿不愿意教人,能不能吃得了苦。
赵大听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公子是说……俺还能有用?”
“你识得多少字?”
“千把个。”
“会算账?”
“百以内的加减,会。”
“可愿教人?”
赵大沉默良久,忽然直起腰,拖着那条断腿,努力坐正了,“公子,俺这条命,本来就是郭家军的。公子不嫌俺废,俺这条残命,就卖给公子了。”
类似的对话,在伤兵营各处发生。
钱七、孙五、周老四,还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老卒,一个接一个,从等死的角落里走出来,重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他们不知道公子要他们教什么人,但他们知道,公子没把他们当废物。
这就够了。
伴读招募进行到第十天,登记名册已逾八百人。
苏宁从这八百人里,初筛了两百名年龄合适、身体无恙、略有基础的读书人。
然后,他把这两百人,连同那二十余名伤残老卒,一起拉到了城外一处废弃的军营里。
“诸位。”苏宁站在简陋的土台上,面前是两百个穿着各色长衫、眼神里满是疑惑的年轻书生,和二十几个缺胳膊少腿、却站得笔挺的老兵。
“你们来应募伴读,想必以为,伴读就是陪着公子读书写字和吟诗作对。”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茫然。
“不是。”苏宁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我郭信这里,伴读要读书,要识字,要明事理。但也要习武,要跑操,要练队列。将来你们要跟着我,去巡视田庄,去查勘河工,去赈济灾民。没有一副好身板,走不了远路,扛不起重担。”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而人群里的王朴和赵普都是眼神发亮,他们这样的顶级人才自然是察觉了苏宁的目的。
“所以,从今日起,诸位每日卯时起床,先操练一个时辰,再进早膳。辰时至午时,随冯相及诸位先生习经史文章。午后未时至申时,再操练一个时辰。酉时至亥时,温书、习字、会讲。”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不是读书,这是当兵啊……”
苏宁听到了,他却是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觉得苦的,现在可以退出。登记过的名帖不退,来时领过的那份米肉也不必还。只是往后,莫再说自己是郭某的伴读。”
“……”
此时台下却是没有人动。
两百个读书人,真的没有一个人动。
苏宁等了片刻,微微点头,“既都不走,那便定了。这二十余位,都是跟随家父征战多年的老兵。从今日起,他们便是诸位的训导。操练之事,一应听其号令。”
接着他转向那些伤残老卒,郑重一揖,“诸位前辈,这些读书种子,便托付与诸位了。”
赵大拄着拐杖,带头抱拳,“公子放心,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定给公子训出像样的兵……不,训出像样的伴当!”
钱七、孙五、周老四,一个个残破的身躯里,仿佛又重新燃起了火。
从那日起,城外这座废弃军营,开始有了奇特的生机。
每日天不亮,嘹亮的号令声便划破晨雾。
“立定——”
“向右转——”
“跑步——走!”
两百个穿长衫的书生,跑得气喘吁吁,帽子歪了,衣带散了,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有人被孙五骂得狗血淋头。
但没有一个人退出。
跑完步,草草洗漱,喝一碗稠粥,便各自捧着书简,聚到临时搭起的棚屋里,听冯道延请来的几位老儒讲经。
冯道本人并不常来,毕竟身份贵重和要职在身,但隔三差五总会亲自来讲上一课。
他讲《春秋》大义,讲历代兴衰,讲为政以德。
台下两百个寒门子弟,有人听得如痴如醉,有人奋笔疾书,有人热泪盈眶。
午膳是糙米饭、大锅菜,管饱。
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个人都能吃三大碗。
饭后稍歇,又是操练。
这回是钱七教追踪匿迹,周老四教扎营辨向。
还有学过几手拳脚的老卒,教他们最基本的防身格斗。
晚上是最安静的时候。
两百人各自对着一盏孤灯,温习白日的功课,练习大字。
苏宁也在其中。
他坐的位置不居中,也不靠前,就和这些伴读们挨在一起,用的灯油是一样的,睡的铺位也是一样的。
起初,伴读们在他面前不敢高声,说话都要斟酌再三。
几天后,有人开始敢请教苏宁经义。
十天后,有人敢和苏宁争论《论语》的章句。
苏宁不恼,认真看,认真改。
与这两百人同吃、同住、同训、同学。
苏宁与其他伴读,没有任何不同。
消息当然会传到外面,又是让很多人茫然不解。
行辕里,郭威听郭忠禀报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强忍着震惊的问道,“意哥儿自己也跟着跑操?”
“是。每日卯时起,与伴读同训。二十里越野,公子一步不落。”
“手上磨出茧子了?”
“是。执笔处已有硬茧。”
郭威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比他老子我要强太多。”
城东,王峻府上。
“同吃同住同训?”王峻听完,脸色古怪,“令公那三公子,放着好好的宅院不住,跑去城外荒营跟一帮穷酸书生一起摸爬滚打?”
“是。”心腹回报,“还找了二十几个残废老卒当教头。”
王峻张了张嘴,想骂,却不知从何骂起。
半晌,王峻闷声道,“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能回答。
城外军营里,苏宁正蹲在地上,和几个伴读一起研究孙五刚教的“察迹辨踪”……
泥地上有几串脚印,哪串是早起打水的,哪串是昨夜巡逻的,哪串是野狗留下的。
“公子,您看这个脚印,鞋底磨损偏外侧,此人走路应是外八字……”
苏宁认真看着,点头,记下。
阳光落在他依然有些清瘦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很专注。
他知道,外面很多人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募伴读、请名医、收伤兵、训老卒、同吃住……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有些出格。
合在一起,更显得不伦不类。
但他不急。
他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打仗需要兵,治国需要人。
兵从哪里来?从田里来。
人从哪里来?从寒门来。
现在种下的每一颗种子,十年后、二十年后,都会长成大树。
自己现在才十四岁,等得起。
远处,赵大拄着拐杖,正用他那条独腿,一板一眼地给一群书生示范“立正”的要领。
钱七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画着山川走势。
孙五骂人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
周老四正和几个弟子围着一堆营帐构件研究扎法。
两百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虽然跑操时还是会顺拐,虽然被骂时还是会脸红,但眼神已经和初来时不一样了。
不再是茫然、惶恐、只为求一口饭。
而是一种更明亮的东西。
苏宁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地上的脚印。
这二百人就是自己未来安身立命的读书种子,自己要用潜移默化的手段建立自己的势力。
唐末以来的藩镇割据,也将会在自己手里终结。
谁要是再想黄袍加身,都要先问问自己是不是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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