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兄弟情深
符氏亲自下的帖子,送到城外军营时,苏宁正在和赵普核对明理堂这个月的密报汇总。
帖子很素净,没有烫金描银,也没有繁复的礼节用语。
只有几行端正的小楷,落款是“晋王府符氏”。
“晋王妃请殿下过府一叙,说是家宴。”赵普把帖子呈上,“殿下若不想去,属下可以回说军务繁忙。”
苏宁接过帖子,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符氏。
他知道这个名字。
苻彦卿的女儿,先嫁李守贞之子,李守贞兵败后,她独自撑起败落的家门,硬是护着幼弟活了下来。
郭威入开封后,亲自做媒,将她许给了刚刚丧妻丧子的郭荣。
二婚女。
这个身份放在寻常人家已是不易,何况是王府。
但符氏入晋王府这两年,从未传出过任何是非。
她深居简出,把府里府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偶尔随郭荣出席宫宴,也总是安静站在一旁,不多说一句话。
郭荣娶她之后,脾气温和了许多。
这是汴梁城里不少人私下议论的话。
“去吧。”苏宁把帖子放下,“大哥的面子,不能不给。”
赵普点点头,没有再劝。
他知道苏宁心里在想什么。
晋王与秦王,二王并立。
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盯着他们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这家宴,不是寻常吃饭。
三日后,傍晚。
苏宁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锦袍,没有带仪仗,只带了赵普和两名亲卫,乘车来到晋王府。
府门大开,郭荣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他穿着家常的玄色长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帛带,没有佩玉,没有挂剑。
远远看见苏宁的车驾,便走下台阶。
“三弟。”
“大哥。”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各自拱手为礼。
礼节周全,不远不近。
郭荣侧身引路,“你嫂子在里头备了酒菜,都是家常的,别嫌弃。”
“大哥说哪里话。”苏宁道,“叨扰了。”
两人并肩入府。
穿过二门,绕过影壁,便是晋王府的正堂。
堂中已经摆好了席面,不是那种满桌山珍海味的王府宴,而是几碟精致的时令小菜,一壶温着的黄酒,四副碗筷。
符氏站在堂前迎候。
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常衣裙,发髻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见苏宁进来,微微欠身行礼。
“秦王殿下。”
“嫂嫂。”苏宁还礼,不卑不亢。
符氏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是打量,也是判断。
苏宁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避开。
两人目光相触,又各自移开。
“坐吧。”郭荣招呼道,“都是一家人,别拘着。”
三人落座。
符氏亲自执壶,给郭荣和苏宁各斟了一杯酒。
“殿下常年在军营,难得来府里。”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沉静,“今日备了几样小菜,若不合口味,还望殿下见谅。”
“嫂嫂客气了。”苏宁端起酒杯,“军营里吃惯了大锅饭,什么都是好的。”
符氏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话。
她坐回郭荣身侧,安安静静地布菜、斟酒,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郭荣先开口。
“国防军那边,听说又扩了两个团?”
“是。”苏宁道,“从河北新募的三千新兵,已经完成基础训练,下个月分到各团。”
“监军够用吗?”
“第二批监军刚结业,正好补上。”
“粮饷呢?”
“诚信商号那边的利润够撑到年底。明年开春,扬州分号那边还有一批丝绸出关,走的是南唐的商路,利润翻倍。”
郭荣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这些生意,做得比枢密院的账房还精细。”
“大哥过奖。”苏宁也端起酒杯,“不过是小打小闹,养那几万人吃饭。”
符氏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
“妾身听说,殿下那诚信商号,连契丹那边都有分号?”
苏宁抬眼看向她。
符氏的目光平静,问得也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有几间。”苏宁道,“做的是皮货药材的买卖,小本生意。”
“契丹人凶悍,殿下的人过去,可还安稳?”
“有当地豪商引路,还算安稳。”
符氏点点头,没有再问。
郭荣看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郭荣放下筷子,忽然问,“三弟,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郭荣重复着这个数字,沉默片刻,“大哥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在战场上拼杀了三年。”
苏宁没有说话。
“父皇当年把我带在身边,教我识字、练武、统兵。那些年,我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跟着父皇,指哪打哪。”
郭荣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父皇登基,封我晋王。”
“我就开始想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想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想父皇心里怎么想,想你心里怎么想。想那些跟着我的老部下将来怎么办,想那些盯着我的人又在盘算什么。”
“想得多了,就累了。”
符氏轻轻按住他的手。
郭荣低头看了看那只手,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些。
“大哥今日请三弟来,没有别的意思。”他抬起头,看着苏宁,“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外头那些人怎么议论、怎么挑拨,咱们兄弟,永远是兄弟。”
苏宁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说。
郭荣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释然,疲惫,也许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吃饭。”他重新拿起筷子,“菜凉了。”
符氏又给两人斟了酒。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苏宁起身告辞。
郭荣和符氏送到府门口。
“三弟,”郭荣站在台阶上,忽然唤住他,“往后若是得闲,常来。”
苏宁回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兄长的面容半隐在府门挂着的灯笼光影中,看不清表情。
“好。”
他转身登车。
马车驶离晋王府,没入汴梁沉沉的夜色。
赵普在车里点起一盏小灯,借着光继续整理手边的密报。
“殿下,晋王妃今日问契丹那几间分号的事。”
“嗯。”
“要不要提醒那边,往后小心些?”
苏宁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不用。她只是好奇。”
赵普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前行。
和契丹人接触是苏宁的一个庞大的计划,因为大周缺马,而马源都在契丹人和党项人手里。
所以苏宁想要和郭荣来一场夺嫡大戏,最起码让契丹人认为如此,那样自己就会从契丹人那里获得支持。
毕竟契丹人也不想大周内部铁板一块,恨不得再次变得战乱纷飞。
远处,城外军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苏宁闭上眼睛。
他想起符氏今日看他时那道打量的目光,想起郭荣说那番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大哥累吗?
应该累的。
亲王之位,无数人盯着。
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盼着他更进一步,那些等着看他与秦王相争的人日夜盘算,那些猜不透圣意的朝臣们时刻揣摩他的每一个举动。
他不能不累,而且很痛苦,毕竟他的妻和子都被刘承佑屠了,可谓是付出了最深刻的代价。
可郭荣还是请了这顿家宴。
苏宁睁开眼睛。
马车已驶到军营门口。
下车后,向值夜的士卒点头致意,然后穿过操场,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值房。
案上还堆着没看完的密报。
直接坐下,拿起一份密报。
是契丹那边送来的,说辽主耶律璟今年秋猎时坠马伤了腿,王庭里几位亲王又开始蠢蠢欲动。
看完,搁下,又拿起另一份。
是南唐金陵城送来的,说中主李璟最近越发沉迷诗词,半月没有上朝,朝中大臣分成几派,争吵不休。
很快又拿起第三份。
是西蜀成都送来的,说孟昶最近扩建了宫中园林,耗费巨万,蜀中百姓多有怨言。
夜渐深,案上的密报一份份减少。
苏宁始终没有抬头。
赵普进来添了一次茶,又悄悄退出去。
窗外的夜,很深了。
苏宁忽然想起符氏那杯酒。
不是酒本身,是她斟酒时的样子……
手腕稳,眼神定,斟得不多不少,刚刚好七分满。
那是个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会有的稳。
李守贞兵败时,她才多大?
十八?十九?一个刚嫁入夫家没多久的新妇,面对夫家败亡、娘家远在千里之外、满城都是仇敌的绝境。
她活下来了,还护着幼弟活下来了。
这样的人,今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布菜斟酒,偶尔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郭荣娶了符氏之后,脾气温和了许多。
他想起汴梁城里那句私下议论。
温和。
也许不是温和。
也许只是……
有人替郭荣挡掉了一些东西,让他在自己家里,终于可以不必再“想”了。
苏宁放下手里的密报,轻轻吹熄了案上的灯。
黑暗中,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夜风拂过军营的操场,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声。
晋王府里那盏酒的温度,还留在唇齿间。
那不是酒。
是兄长递给他的、一道无声的口信。
不管外头那些人怎么议论、怎么挑拨。
咱们兄弟,永远是兄弟。
……
广顺四年十二月,汴梁的冬天冷得格外刺骨。
王殷进京了。
这位历仕四朝的老臣,后汉末年因拥立郭威称帝,被授予奉国军、天雄军节度使,后积功升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邺都留守、同平章事。
论官职,他在大周武将中仅次于当年的王峻;论资历,他甚至比王峻还要老。
但他比王峻聪明。
王峻跋扈,他收敛。
王峻在朝堂上指着宰相的鼻子骂,他从不。
王峻强请罢免李谷、范质,他只是在暗中推波助澜,从不亲自出面。
所以王峻贬了,他还在。
还活着,还当着官,还握着奉国军和天雄军两支精锐。
但他知道,自己活着的时间不多了。
王峻被贬商州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郭威念旧,但郭威更念江山。
谁挡了江山的道,谁就得走。
王峻走了,下一个是谁?
他。
没有意外。
只是早晚的事。
这次入京朝见,王殷心里清楚,凶多吉少。
但他还是来了。
不来,就是抗旨。
抗旨的罪名比什么都大,连亲族都保不住。
他赌的是郭威还念那一点点旧情。
毕竟从起兵那年,他就跟着郭威了。
一起喝过酒,一起杀过敌,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这点旧情,够不够保他一条命?
十二月十二日,清晨。
滋德殿。
王殷按品级穿戴整齐,随百官入殿朝见。
御座之上,郭威端坐,面容平静。
朝仪如常,奏对如常,一切如常。
直到退朝。
百官鱼贯退出滋德殿。
王殷跟在队列中,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他刚跨过殿门门槛……
“拿下。”
身后传来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刺骨。
王殷浑身一僵。
还没等王殷回头,左右已经冲出七八个禁军士卒,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膝盖弯折,身体下坠,王殷整个人被按跪在冰冷的殿前石阶上。
“陛下……”王殷嘶声喊道,拼命抬头,想再看一眼御座上那道身影。
但御座已经空了。
郭威早已转入后殿。
王殷跪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御座,嘴唇翕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宦官尖细的嗓音从身侧传来,念着早已拟好的诏书:
“……王殷,历仕四朝,不思报效,阴结党羽,图谋不轨。念其旧勋,不忍加诛,特褫夺一切官职,流放登州。即日离京,不得逗留。”
图谋不轨。
四个字,就定了他的一生。
王殷低着头,听着那道诏书一个字一个字念完。
他没有辩驳。
他知道辩也没用。
当郭威决定杀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给他辩驳的机会。
七日之后,汴梁城外,驿道旁。
王殷坐在囚车里,望着远处汴梁城渐渐缩小的城楼。
这座城,他来过无数次。
朝见,述职,庆功,赴宴。
每一次来,都是前呼后拥,车马如云。
唯独这一次,身边只有两个押送的禁军士卒,和一辆四面透风的破囚车。
寒风灌进囚车,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王殷裹紧身上单薄的囚衣,忽然想起了王峻。
王峻被贬那年,也是这样出城的吧?
他那时还暗自庆幸过,觉得自己比王峻聪明,藏得深,躲过了这一劫。
原来没躲过。
只是晚了一年。
囚车辚辚向前,驿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飞快后退。
王殷靠在囚车木栏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那年起兵参军,他和郭威并肩冲入敌阵,杀得浑身是血。
打完仗,两人坐在尸堆里喝酒,郭威拍着他的肩说道,“好兄弟,跟着我,保你一世富贵。”
一世富贵。
他信了。
真的信了。
囚车驶过一处坡地,颠簸了一下。
王殷睁开眼,发现前面是汴梁城外最后一道驿亭。
过了这道驿亭,就真的离京了。
“停车。”押送的士卒忽然喝令停车。
王殷一愣。
驿亭里走出几个穿着便装的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后生,面容清瘦,眼神沉静。
他认得那张脸。
秦王苏宁。
王殷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步步走近囚车,心里忽然一片冰凉。
不是来送行的。
王峻出城那日,无人送行。
他出城这日,有人来了。
来的是秦王。
秦王来,不会是送行。
“殿下……”王殷哑声开口。
苏宁站在囚车外,没有走近。
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只酒壶、两只酒杯。
赵普上前一步,斟满两杯酒,退下。
苏宁端起一杯,隔着囚车的木栏,递向王殷。
“老将军。走好。”
王殷看着那杯酒,浑身发抖。
“殿下……”王殷的声音在寒风里破碎,“老臣……老臣冤枉……”
苏宁没有应声。
只是端着那杯酒,静静站在那里。
王殷望着那张年轻的脸,望着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
不是郭威。
是秦王。
国防军想要吞掉奉国军和天雄军……
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
等王峻倒,等他王殷倒,等这两支最精锐的禁军,落到他的手里。
王殷闭上眼睛。
他没有接那杯酒。
“殿下,”王殷嘶声道,“老臣只想问一句……”
“陛下还记得那年邺都城外,一起喝过的酒吗?”
苏宁沉默片刻。
“记得。”
王殷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陛下……”
“但父皇是皇帝。”
苏宁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王殷心里。
“皇帝,不能只记得酒和情,为了大周百姓,必须要有人牺牲。”
“秦王殿下,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接下来你愿意牺牲吗?”
“希望老将军能活的久一些,看看孤是怎么做的?”
王殷的手垂落下去。
他依旧是没有接那杯酒。
苏宁把酒杯放在囚车边沿,转身离去。
赵普跟在他身后。
驿道上的寒风呜呜地吹,卷起枯叶和尘土。
王殷望着那个远去的年轻背影,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驿道上回荡,凄厉刺耳。
押送的士卒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催促。
王殷笑够了,低下头,望着囚车边沿那杯酒。
酒液澄澈,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走吧。”王殷哑声道。
囚车继续向前,辚辚驶过驿亭,消失在驿道尽头。
驿道旁,苏宁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殿下,”赵普轻声道,“人走远了。”
苏宁没有应声。
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驿道。
当年邺都城外一起喝酒的那些人,王峻走了,王殷也走了。
活着的,还有几个?
苏宁不知道。
只知道,国防军的改编命令已经发出去了。
三千国防军骨干,分两路奔赴奉国军和天雄军驻地。
监军名单连夜拟定,明日一早就要出发。
从今往后,大周最精锐的两支禁军,不再是王殷的私兵,不再是任何人的私兵。
是大周的兵。
是他苏宁的兵。
不!是大周国防军。
“回城。”苏宁道。
转身,登上来时的马车。
车轮碾过驿道,向着汴梁城的方向驶去。
身后,驿道尽头,风雪渐起。
王殷的囚车已经看不见了。
汴梁城里,郭威坐在御书房中,对着案上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久久不语。
密报很短:
“王殷出城三十里,已按制处置。亲族即日迁往登州。”
郭威把密报折起,搁在一边。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那年邺都城外,和王殷一起喝酒的场景。
那时他们都是三十出头的壮年,浑身的力气没处使,只能杀敌,只能喝酒,只能拼了命往上爬。
那时他们说好,将来富贵了,一起享。
现在他富贵了,坐在龙椅上。
王殷走了,王峻走了,那些一起喝过酒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
郭威闭上眼睛。
窗外寒风呼啸。
忽然想起秦王昨晚上书时说的那句话:
“父皇仁慈,臣儿知晓。但有些事,仁慈不得。”
仁慈不得。
是的!仁慈不得。
郭威睁开眼,重新拿起御案上的奏章。
都是军务,都是国事,都是那些仁慈不得的事。
他一道一道批下去,没有再看窗外。
城外军营。
苏宁回到值房,赵普已经摊开了厚厚一叠文书。
“殿下,奉国军那边的改编方案,要您亲自圈定监军人选。”
苏宁坐下,拿起那份名单。
一百二十个名字,都是伴读营第三、四期的学员,在国防军各团历练过至少两年。
他一个个看下去,一个个点头。
“这个,可以。”
“这个,也行。”
“这个,再历练一年,下次再说。”
赵普在一旁飞快地记录。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值房里的烛火一盏盏点起来。
远处操场上,孙五的骂声隐隐传来,新兵们还在夜训。
苏宁没有抬头。
他手里的名单还有厚厚一叠。
王殷死了。
奉国军、天雄军是他苏宁的了。
国防军,从六千人,变成一万五千人。
大周最精锐的禁军,尽入彀中。
苏宁继续看名单,继续批注,继续圈点。
烛火摇曳,映着他年轻的侧脸。
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安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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