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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辖制天下兵马


大周内部的暗流,终究没有瞒过北方的眼睛。

上京,契丹皇城。

辽主耶律璟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御座上,听着南下细作刚刚送回的情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夺嫡?”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郭雀儿那老东西,养了两个好儿子。”

殿中侍立的几个契丹贵族也跟着笑起来,笑声粗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耶律璟抬手止住笑声,看向下首一个身材瘦削的汉人模样幕僚。

“你来说说,这秦王、晋王,哪一个更合咱们的意?”

那幕僚姓韩,名知古,是幽州一带的汉人大族出身,投靠契丹已有十余年,专司对中原的情报刺探。

当然,他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那就是秦王府秘书室“明理堂”的合作对象,每年他和他的家族都能从诚信商号获利颇丰。

韩知古躬身道,“回陛下,据臣所知,晋王郭荣乃郭威养子,战功赫赫,能力出众,深得军心民心。此人若继位,必是契丹大敌。”

“秦王郭信呢?”

“秦王乃郭威亲子,年方十八,在军中的根基不如晋王。从未参加过任何军事行动,一直在汴京跟着冯道读书识字。郭威倒是一直安排郭信接手禁军,但他名下有一商号,名曰‘诚信’,专做南北货殖。咱们上京、西京、南京、中京和东京,都有他的分号。可见秦王郭信还是对赚钱更加有兴趣一些。”

耶律璟的眼睛眯起来。

“商号?”

“是。”韩知古道,“诚信商号做的是皮货、药材、瓷器、丝绸、美酒的买卖。这些年来,咱们契丹贵族们用的上好丝绸、喝的顶级美酒,十有六七是从诚信商号流出来的。听说那些顶级美酒都是诚信商号自己的工坊酿造的。”

殿中几个契丹贵族互相交换了眼神。

他们当然知道诚信商号。

那间铺子开在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掌柜是个笑呵呵的中年汉人,说话和气,价钱公道,从不短斤少两。

最重要的是,他们总能弄到别人弄不到的好东西……

江南的丝绸,蜀中的锦缎,中原的名窑瓷器,西域的葡萄美酒,还有价比黄金的茅台。

这些年来,契丹贵族们谁家办宴席,不去诚信商号采买,都觉得脸上无光。

“那秦王……跟咱们做生意?”耶律璟有些意外。

“做。”韩知古道,“诚信商号不只是在上京做,在西京大同、南京幽州、东京辽阳,都有分号。他们的人规矩得很,只管买卖,从不掺和别的事。”

“那他们的货从哪儿来?”

“据臣查访,诚信商号在中原有自己的作坊,有专门的商路。他们从江南收丝绸,从蜀中收锦缎,从汴梁周边的窑口收瓷器,然后一路北上,分送咱们三京。”

耶律璟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咱们契丹卖给他们的那些战马、牛羊呢?”

韩知古顿了顿。

“陛下圣明。诚信商号跟咱们做生意,不只是卖货给咱们。他们也买。”

“买什么?”

“买马。买牛。买羊。皮毛。”

殿中安静了一瞬。

战马。

契丹铁骑横行天下的根本,就是战马。

中原缺马,这是百年来的老问题。

后唐、后晋、后汉,哪个不想从契丹买马?

但契丹从不卖——至少不大量卖。

可诚信商号买到了。

而且买了不止一年。

“他们拿什么买?”耶律璟问。

“拿丝绸、瓷器、美酒换。”韩知古道,“那些部落首领们,谁不想要一匹江南的丝绸做袍子?谁不想在宴席上摆一套中原的细瓷碗盏?诚信商号给的东西,正好挠到他们的痒处。”

“所以那些部落就把马卖给诚信商号?”

“是。”

耶律璟没有发怒。

他只是靠着虎皮椅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卖马给中原,按理说是资敌。

契丹立国以来,历任辽主都严禁战马南流。

可那些部落首领们不这么想。

他们眼里,那些马是自己的,不是契丹皇室的。

用几匹卖不上价的马,换一匹能穿一辈子的好丝绸,这买卖划算。

耶律璟知道这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诚信商号卖的那些丝绸、瓷器、美酒,也流进了他的王庭,流进了他那些贵族们的府邸。

他喝着诚信商号运来的茅台,穿着诚信商号贩来的丝绸,然后……

然后盘算着怎么用这间商号,来搅乱大周的储位之争。

“那个秦王……”耶律璟缓缓开口,“他想当大周的太子吗?”

韩知古沉默了一下。

“臣不知。”

“不知?”

“是。诚信商号的人从不议论中原朝政,也不议论他们那位东家。臣派细作试探过多次,他们的掌柜要么装糊涂,要么直接翻脸,说‘只谈买卖,不谈其他’。”

耶律璟笑了。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在大殿里慢慢踱步。

“那个秦王,年纪轻轻,就知道派商号来咱们这儿做生意。那些部落首领们把马卖给他,他还用丝绸、瓷器跟咱们换,谁也不得罪。”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殿中众人。

“你们说,这样的人,要是当了中原的皇帝,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几个契丹贵族互相看看,不敢轻易开口。

韩知古率先道,“陛下,臣以为,秦王若继位,必是契丹之敌。”

“为什么?”

“因为他太能忍。”韩知古道,“他派人来咱们这儿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摸咱们的底。那些马卖给他,他拿去练骑兵。那些情报被他的人悄悄收走,他拿去琢磨怎么对付咱们。这样的人,比那个直接跟咱们打仗的晋王更难对付。”

耶律璟点点头。

“那咱们就帮他当皇帝?”

殿中一阵沉默。

韩知古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的意思是……”

“捧他。”耶律璟道,“他不是要马吗?卖给他。他不是要牛羊吗?卖给他。让他拿那些马练出一支能打的骑兵,回去跟那个晋王争。”

“等他们兄弟打得你死我活,咱们再……”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做了个挥刀的手势。

殿中那几个契丹贵族终于明白了,纷纷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得意。

韩知古也笑了,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得意。

他想起诚信商号那个总是笑呵呵的掌柜,想起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后面偶尔闪过的、让人看不透的光。

这买卖,真的是契丹在算计中原吗?

还是……

中原在算计契丹?

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想往下想,毕竟这天下又不是他家的。

于是,一批又一批的战马从契丹部落流向诚信商号的马场。

数目不多,一次几十匹,上百匹,混在牛羊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但积少成多。

一年下来,就是几千匹。

这些马被分批运往汴梁,分到国防军的骑兵团里。

国防军的骑兵,从无到有,从有到多。

当契丹人终于发现不对劲时,大周已经拥有了一支不逊于契丹铁骑的精锐骑兵。

而那时候,契丹的贵族们还在喝着诚信商号运来的美酒,穿着诚信商号贩来的丝绸,盘算着怎么继续“扶持”那位秦王殿下。

……

上京,诚信商号分号。

掌柜的姓周,名泰,伴读营第四期学员,国防军前监军。

此刻他正站在后院库房里,清点着刚刚运到的一批新货。

江南的丝绸,两百匹。

蜀中的锦缎,一百匹。

汴梁官窑的细瓷,三百套。

西域的葡萄美酒,五十坛。

商号自产的茅台,一百坛。

他拿着账册,一笔笔勾对,脸上是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

身后,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低声道,“掌柜的,这批货,按老规矩分?”

周泰没有回头。

“按老规矩。上京留三成,西京、南京、中京和东京各一成,剩下三成……走那条路。”

年轻人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周安合上账册,转身望向窗外。

窗外是上京城熙熙攘攘的街市,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回鹘人来来往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清点下一批货。

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正如秦王教导的那样……

做买卖,就要有做买卖的样子。

……

广顺四年冬,解决了王峻和王殷的郭威终于撑不住了。

其实从入主汴京开始,他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御医说是旧伤复发,加上这些年的劳累,还有满门被屠的悲伤,郭威早就已经油尽灯枯。

郭威自己倒是看得开,该上朝上朝,该批奏章批奏章,只是精神越来越差,到最后连坐都坐不住了。

这天,郭威把两个儿子召到榻前。

晋王郭荣先进来。

他站在榻前,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父皇……”

郭威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你三弟呢?”

“在外面候着。”

“叫他进来。”

郭荣转身,亲自出去把苏宁领进来。

苏宁穿着寻常的深色长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到榻前,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父皇。”

郭威看着苏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这个儿子,是老天爷看他可怜,赐给他的。

那年苏宁才十四岁,瘦得皮包骨头,抱着郭荣哭得喘不上气。

如今五年过去,他已经十八岁,是大周最年轻的秦王,手下有国防军两万精锐,还有一张铺向全天下的商路和情报网。

可他终究太年轻了。

十八岁,放在寻常人家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可在这朝堂上,十八岁意味着资历太浅,意味着那些盘根错节的老臣们不会服他,意味着那帮骄兵悍将随时可能炸刺。

郭威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信儿……其实,父皇真的很想把位子给你。”

苏宁抬起头,看着父亲。

“可父皇不敢。”

郭威睁开眼,浑浊的眼里有泪光闪烁。

“你大哥跟了我二十多年,从十几岁就开始打仗。镇澶州、守邺都,那些老将们跟他并肩杀出来的交情。他在朝中,没人敢炸刺。他在军中,没人敢不服。”

“你不一样。”

“你那些国防军是你自己练出来的,你那些监军是你自己派的,你那些商号是你自己开的。这些,父皇都知道。可朝堂上那些老臣不知道,那些藩镇节度使不知道,那帮被国防军改编了的老将们心里也不一定服。”

“父皇怕……”

郭威的手颤抖着,握住苏宁的手。

“父皇怕把这江山交给你,你撑不住。”

苏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父亲的手,握得很紧,也没有辩解自己有这个能力。

因为解释根本没用,郭威认为自己不行,自己行也是不行。

榻边的郭荣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郭威松开苏宁的手,转向郭荣。

“荣儿。”

“儿臣在。”

“过来。”

郭荣上前两步,在榻前跪下。

郭威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儿子跟了他二十多年,从十几岁的少年,长成如今三四十岁的中年。

那些年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日子,一幕幕还在眼前。

可他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

郭威沉默了很久。

“荣儿,朕把这大周江山交给你。”

郭荣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郭荣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那惊喜很短暂,一闪而过,却被苏宁看在眼里。

“父皇……”

“听我说完。”郭威抬手制止他,“你比你三弟年长,比他经的事多,比他根基深。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父皇……”

“可朕也有一件事要你答应。”

郭荣叩首在地:“父皇请讲,儿臣无有不从。”

郭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兄终弟及。”

“你继位之后,立刻宣布,秦王是你唯一的皇太弟。将来你百年之后,这江山,是你三弟的。”

榻前安静了许久。

“儿臣……遵旨。”郭荣的声音有些发颤,“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善待三弟,绝不相负。”

郭威点点头,转向苏宁。

“信儿,你可还有什么要求?”

苏宁沉默片刻,抬起头。

“有。”

郭威有些意外。

他以为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儿子会说什么都没有,会说一切听父皇的安排。

“说。”

“第一,”苏宁道,“晋王麾下的殿前司,必须接受国防军改编。”

郭荣的脸色微微一变。

殿前司是他经营多年的亲军,三千精锐,是他在这朝堂上最大的倚仗。

国防军改编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监军入驻,账目清查,人事打乱重编。

那就不再是他郭荣的私兵了。

“第二,”苏宁继续道,“儿臣要辖制天下兵马,大哥要剪除藩镇节度使的军权,从此之后,大周将实行军政分离。”

这话一出,连郭威都愣住了。

辖制天下兵马?

那就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是……

“不是取代枢密院。”苏宁道,“儿臣的意思是,国防军作为禁军,统管京畿防务。各地藩镇的兵马隶属国防军,由枢密院和国防军统一管理和统领,每年须接受国防军派员点验。凡有调兵,须有国防军监军副署。”

“父皇说过,王峻、王殷之祸,根源在军权旁落。儿臣只是想,把这军权,永远收在朝廷手里。”

榻前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春风拂过的声音。

郭威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认为都是当初的灭门巨变让苏宁没有了安全感,这才会一直疯狂的训练国防军,哪怕是他自己也是每天待在军营里。

“荣儿,”接着郭威转向郭荣,“你怎么说?”

郭荣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这才抬起头。

“儿臣……答应。”

郭荣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殿前司接受国防军改编。天下兵马,由秦王辖制。”

郭威点了点头。

他重新握住苏宁的手,握得很紧。

“意哥儿……”

这是苏宁的乳名,多少年没人叫过了。

苏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眼前的这个老者实在是太惨了,毕竟灭门之痛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

“父皇,儿臣在。”

“父皇要去见你母亲了。”

苏宁的手微微颤抖。

“还有你二哥,你的姐姐妹妹们……”

郭威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

“他们在那头等着我呢……”

他松开苏宁的手,望着帐顶,浑浊的眼睛里仿佛看见了什么。

“张氏……我来陪你了……”

“侗儿……二郎……”

“爹来了……”

他的手慢慢垂落。

苏宁跪在榻前,看着父亲的手从自己掌心滑落,看着那张枯瘦的脸渐渐失去最后一丝血色。

他没有哭。

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郭荣跪在另一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春风拂过宫墙,带来御花园里草木初生的气息。

殿中,大周的开国皇帝,郭雀儿,走了。

丧钟敲响时,苏宁已经站了起来。

他站在榻前,望着父亲平静的遗容,许久没有说话。

郭荣也站起来,走到苏宁身边。

“三弟……”

“大哥。”苏宁没有看他,“殿前司的改编,明日开始。”

“……好!”郭荣沉默了一下,“天下兵马的事,等父皇发丧之后再议。”

“好。”苏宁转过身,看着他。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距离不到三尺。

苏宁的目光平静如水。

郭荣的眼底,却有太多看不清的东西。

“大哥,”苏宁忽然开口,“你方才答应父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郭荣愣了一下。

“在想……”他顿了顿,“在想这江山,终于到我手里了。”

苏宁点点头。

他没有问郭荣想没想过不认账,想没想过出尔反尔,想没想过将来怎么对付他这个“皇太弟”。

苏宁只是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时,忽然停下脚步。

“大哥。”

“嗯?”

“父皇在天上看着我们兄弟俩。”

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郭荣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殿外,春风依旧。

苏宁走出寝宫,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

赵普从阴影里走出来,默默站在他身后。

“殿下……”

“传令。”苏宁道,“国防军一级战备。”

“所有监军,立刻归位。”

“诚信商号各地分号,启动应急方案。”

“明理堂,三天一报。”

赵普一一应下,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知道秦王在想什么。

殿前司改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晋王的人,不会甘心交权。

天下兵马辖制,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些藩镇节度使们,不会甘心受制。

晋王答应归答应,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秦王必须防。

防晋王反悔,防那些人炸刺,防这江山刚刚换主就出乱子。

苏宁望着天,忽然说了一句,“父皇最后叫了我的乳名。”

赵普没有应声。

“他说,要去见我母亲了。”

苏宁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我母亲死那年,我才十四岁。她把我藏进井里,自己……没有出来。”

“五年来,我从来没梦见过她。”

“今天父皇说要去见她……”

苏宁没有说下去。

赵普站在他身后,沉默着。

远处,宫墙外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传遍整座汴梁城。

那是大周开国皇帝的丧钟。

也是新君即位的号角。

苏宁站在那里,听着那钟声,望着灰蒙蒙的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从那口井里爬出来时,也是这样的天。

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如今,父亲也走了。

在这世上,真的只剩自己了。

不,还有一个“大哥”。

一个刚刚得了江山、眼底藏着太多东西的“大哥”。

苏宁闭上眼睛。

“走吧。”

他转身,沿着宫廊向外走去。

身后,赵普紧紧跟随。

钟声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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