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兵临城下

他们力主立即调集全国兵马，尤其是命长兴侯耿炳文率已在真定集结的三十万大军北上，讨伐叛逆。

建文二年八月，耿炳文率军抵达真定，与朱棣的燕军对峙。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化作倾盆血雨，席卷华北大地。

靖难之役，这场决定大明王朝未来数百年命运的内战，正式爆发。

当战争的烽火在北方燃起的消息传到南京时，张卫国站在钦天监的露台上，望着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久久无言。

他知道，建文朝短暂的新政时光，已经彻底结束。

接下来的，将是长达四年的血腥内战，是皇族内部最残酷的厮杀，是洪武大帝留下的权力结构崩解与重建的阵痛。

建文四年六月，盛夏的应天城，仿佛被架在文火上炙烤。

空气黏稠闷热，蝉鸣嘶哑，秦淮河的水汽蒸腾上来，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北方传来的消息一日坏过一日，燕军铁蹄已破徐州，克扬州，饮马长江北岸。朝廷号称百万的大军，在盛庸、平安、铁铉等人先后败亡或被俘后，已呈土崩瓦解之势。

长江天险，在燕王麾下那些来自北方的、习惯了更严酷环境的战士眼中，似乎也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

张卫国站在钦天监观象台的最高处，手中紧握着一份最新的、字迹潦草的军情急报。

他的手微微颤抖，是因为眼前那幅正在急速展开的、他熟知却又必须亲历的末日图景。

他望向北方，天际阴云低垂，隐隐有雷声滚动。

星象早已混乱不堪，紫微晦暗，帝星摇摇欲坠，而北方玄武七宿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的血色长矛，直指南京城阙。

皇宫大内，此刻应是混乱与死寂并存。

年轻的建文皇帝朱允炆，这几个月来眼见着自己信任的将领一个个兵败身死，他推行的仁政、他寄予厚望的三代之治，在四叔朱棣冷酷的兵锋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殿堂。

齐泰、黄子澄早已被削职，实际被派往外地募兵，但大势已去，他们的努力犹如杯水车薪。

方孝孺仍在皇帝身边，这位固执的大儒，或许仍在用天命、气节来激励年轻的君主，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言语显得如此苍白。

张卫国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朱元璋临终前那微弱却沉重的托付：

“看顾一二，莫让奸邪害了朕的孙儿，毁了大明的江山。”

如今，奸邪是谁？是起兵造反的燕王？

还是将皇帝引入歧途的齐、黄？

亦或是这无法抗拒的历史洪流本身？

而他又能如何看顾？

他走下观象台，回到值房，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的手稿、观测记录、以及一些零散的随笔。

这些纸张，记录了他跨越时空来到这个时代数十年间的所见、所闻、所思，从濠梁风雨到洪武日月，再到建文新政的昙花一现。

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留下，有些东西必须毁去。

他小心翼翼地藏好核心的记录，将可能引人猜忌、涉及预知或对当今皇帝不敬的零碎纸页，投入了炭盆。

火焰跳跃，吞噬着墨迹，如同吞噬着建文朝最后的光阴。

六月十三日，燕军自瓜洲渡江，击溃朝廷最后的水师屏障。

镇江守将不战而降。南京门户洞开。

六月十四日，南京城内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达官贵人纷纷收拾细软，试图逃离。市井无赖开始趁乱劫掠。

皇宫中，宦官宫女奔走哭嚎，秩序荡然。朱允炆枯坐在奉先殿内，面对着祖父的画像，泪流满面，却已无计可施。

他身边只剩下少数死忠的宦官和文臣，如方孝孺、练子宁、黄观等。

这天下午，张卫国被一名神色仓惶的小太监秘密引至皇宫一角的一处偏僻殿阁。

在那里，他见到了形容枯槁、双眼红肿的朱允炆。

皇帝褪去了龙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岁。

“张卿，”朱允炆的声音嘶哑干涩，

“朕愧对皇祖考，愧对天下事已至此，回天乏术。”

朱允炆惨然一笑，

“是朕是朕无能，是朕误信人言，是朕害了诸位叔王，也害了这江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

“张卿，你是皇祖考信任的人，见识广博。朕问你，若朕此刻禅位与四叔，可能保全性命，免使京城百姓再遭兵燹？”

这个问题，让张卫国更加痛苦。

他知道历史上朱允炆的结局是不知所终，但此时此刻，面对这个行将崩溃的年轻皇帝，他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陛下，燕王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若陛下能处置齐、黄等奸臣，或可有转圜余地。然燕王之心，恐非止于此。”

他只能如此含糊回答。

朱允炆摇了摇头：

“齐泰、黄子澄他们或许有错，但忠于朕。朕岂能以臣子性命，换自己苟活？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朕已决意不走了。这江山，是皇祖考留下的，朕守不住，也无颜再见他老人家于地下。”

“陛下！”张卫国急道，“留得青山在”

“青山？”

朱允炆打断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张卿，你走吧。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你非朝中显贵，又与各派无甚瓜葛，燕王四叔他，不会为难你的。带上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刻着复杂云纹的令牌，

“这是皇祖考早年赐给朕的贴身之物，或许将来能帮你证明身份，免些麻烦。”

张卫国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尚带体温的令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朱元璋和眼前这位末路皇帝的气息。

他知道，这或许是皇帝能给他的最后一点庇护，也是一个时代的信物。

当他离开那座偏僻殿阁时，回头望去，只见朱允炆孤独的身影立在窗前，融入越来越浓的黑暗之中，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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