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话 愚者.天才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牛奶、烤面包和某种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一个宽敞、装潢过度、充满庸俗金色装饰的客厅。壁炉里燃烧着象征性的火焰。许多人影晃动,穿着正式的、不合时宜的礼服,脸上带着社交性的、空洞的笑容。他们在交谈,举杯,发出嗡嗡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噪音。
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男孩,大概三四岁。穿着紧绷的小西装,打着可笑的领结,棕色的头发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块装饰着糖霜和彩色小球的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根数字“4”的蜡烛。
这是多年前,艾尔伯特四岁的生日派对。母亲为了彰显“我们过得很好”,执意要举办的、邀请了许多他根本不认识的“上流社会”邻居和父亲生前同僚的派对。
“看啊,我们的小天才!吹蜡烛吧,许个愿!”母亲的声音,刻意拔高,她穿着一条过分华丽的裙子,脸上妆容精致,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
小艾尔伯特看着蛋糕,看着蜡烛,看着周围那些模糊的、带着虚假笑容的大人脸孔。他感觉不到生日的快乐,只有一种深深的、莫名的疏离和不适。他不喜欢甜腻的蛋糕,不喜欢吵闹的音乐,更不喜欢这些陌生人。
他许了什么愿?记不清了。大概是想让这些人快点消失……
他吹灭了蜡烛。掌声响起,空洞而敷衍。母亲俯身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香水味的吻,低声快速地说:“表现得体面点,亲爱的。”
派对结束后,家里的最后一位老佣人在收拾残局。母亲瘫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她看着独自坐在角落地毯上、默默拆卸一个客人送的、过于幼稚的机械玩具的小艾尔伯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艾尔伯特,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要么你比别人聪明,要么你比别人有钱。我们没钱了,所以你必须变得非常、非常聪明。聪明到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你,尊敬你。明白吗?”
艾尔伯特很快便意识到母亲的话是正确的,他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那是在学校,老师问了一个问题:“一加一等于几?”
全班小朋友齐刷刷地举手,大声回答:“二!”
艾尔伯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书,头都没抬。
老师注意到了他:“艾尔伯特,你也回答一下。”
他抬起头,推了推那副对他来说太大、总是滑下来的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在十进制中等于二。在二进制中等于一零。在布尔代数中,逻辑加法一加一等于一。在向量空间,取决于运算定义。另外,如果考虑——”
“够了够了!”老师连忙打断他,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你坐下吧。”
那天放学后,没有小朋友愿意和他一起玩。不是因为被老师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觉得他“怪”。
“艾尔伯特老是说些听不懂的话。”
“而且他的眼镜好大好丑。”
“他好像很瞧不起我们。”
艾尔伯特抱着书包从旁边经过,听到这些话,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不是好像。是真的。”
从此以后,他彻底没有朋友了。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其他孩子围着积木堆成一团,争抢着那些彩色木块。艾尔伯特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不知从哪个旧书箱里翻出来的《基础物理学》。
老师经过时,随意瞥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艾尔伯特,你在……看书?”
四岁的孩子抬起头:“嗯。”
“你能看懂?”
“有些不懂。”艾尔伯特指着书上的公式“这里,F=ma,为什么力和加速度是线性关系?我觉得应该是二次方,因为——”
老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隐约意识到,这个孩子不太一样。
三天后,学校来了一男一女。男人穿着旧西装,女人提着装满测试工具的皮箱。他们把艾尔伯特带进院长办公室,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出来时,男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这孩子……”他对院长说“智商测试的分数太高了,我们的量表可能不够用。”
就这样,艾尔伯特被一个名为“天才培养计划”的项目收走。那是一个由政府资助、专门收容“异常儿童”的机构。
七岁,他修完了高中全部课程。
九岁,他在《自然》副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
十二岁,他被三所顶尖大学同时录取,最终选择了一所能给他最大实验自由的理工学院。
在那些年里,艾尔伯特学会了一件事:他比别人聪明。不是聪明一点点,而是聪明到让其他同龄人——甚至成年人——看起来像缓慢爬行的蜗牛。
他也学会了另一件事:这种聪明,让他孤独。
课堂上,他举手指出教授推导中的错误。
实验室里,他十分钟完成别人需要一周的运算。
社交场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其他人的话题在他看来幼稚得可笑。
“艾尔伯特,你为什么不和同学们一起玩?”导师曾经问他。
“玩什么?”十二岁的孩子反问“讨论昨晚的动画片?还是交换零食?”
导师无言以对。
渐渐地,艾尔伯特不再试图融入。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用数据和公式填满所有时间。当孤独袭来时,他就对自己说:天才都是孤独的。爱因斯坦孤独,特斯拉孤独,所以我也应该孤独。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自我催眠。
十七岁那年,他博士毕业。毕业论文答辩时,评委席上坐着三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们问的问题,艾尔伯特五年前就想清楚了。
答辩结束后,主评委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话:“艾尔伯特,以你的能力,留在学术界是浪费。”
“那我应该去哪?”
老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名片上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这里的招聘流程和任何正规机构都不一样。
没有笔试,没有面试,甚至没有人事部门的人和他交谈。艾尔伯特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一栋普通的写字楼,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被带进一间空荡荡的会议室。
他在那里坐了三个小时。
没有水,没有解释,没有任何人来。只有一个摄像头在角落里静静地闪着红灯。
艾尔伯特没有焦躁。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推导一个困扰他两周的微分方程。当方程解到第七步时,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
“艾尔伯特?”男人问。
“是。”
“十七岁,三篇顶刊一作。”男人念着纸上的内容“你导师说你是个天才,但是个很难相处的天才。”
艾尔伯特没有说话。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但饶有兴趣的脸:“我叫维森。”
那天晚上,母亲拿着FRS寄来的信,手在微微颤抖——她老了,华丽的裙子早已变卖,此刻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服,眼角的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在看到信函内容的瞬间,亮得惊人。
“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艾尔伯特……”她的声音哽咽,反复摩挲着信纸“天啊……你父亲要是知道……”
她没有说完,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儿子。那眼神,不再是过去那种混合着期望与压力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的目光。
“去了那里……要小心。”她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照顾好自己……”
艾尔伯特站在母亲面前,穿着新买的西装,努力挺直因为长期伏案而有些佝偻的背。他心里充斥着巨大的成就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几乎要满溢出来。母亲的担忧在他看来有些多余。FRS将是纯粹的、没有庸俗人际纠缠的、属于智者的乐园。他将在那里大展拳脚,实现所有在图书馆角落里萌生的野心。
他没有注意到母亲眼中那更深层的、近乎诀别的哀伤。他只是接过信封,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袋,感觉那薄薄的纸片重若千钧。
几天后,他登上了FRS派来的运输船。母亲没有来港口送行(她说受不了离别的场面),只是站在家中空荡荡的门廊下,远远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那是他记忆中,母亲最后的、清晰的形象——一个站在逐渐衰败的宅邸前,身形单薄、眼神复杂地望着远方的女人。
他当时没有回头。
FRS真正的基地和想象中不同,这里不是阴冷的地下实验室,也不是充满科幻感的玻璃宫殿。它更像一个巨型的研究中心——走廊宽阔,灯光均匀,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员匆匆穿行。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微弱臭氧味。
“FRS不是慈善机构。”维森边走边说“我们做的是‘应用研究’——把科学变成产品,把理论变成武器。这里的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你会遇到比你聪明的人,也会遇到比你努力的人。能留下吗?”
艾尔伯特推了推眼镜:“试试看。”
他成为了一名初级研究员。
最初的日子,他如鱼得水。FRS的设备是他见过最先进的——有些甚至超出他的认知范围。经费充足到几乎不设上限,只要你的项目有价值。同事之间没有多余的社交,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偶尔交流也是直奔主题。
这简直就是为艾尔伯特量身定制的环境。
他开始展现自己的才能。三个月内,他优化了基因编辑工具的脱靶率,效率提升47%。半年后,他独立完成了一个原本需要五人团队耗时一年的项目。一年时,他被破格提拔为项目主管。
维森对他很满意。私下里,他对其他主管说:“那个戴眼镜的小子,是个真正的天才。就是脾气有点怪。”
脾气确实怪。
艾尔伯特不会寒暄,不会客套,不会说“麻烦你了”或者“辛苦了”。当同事试图和他聊天气或者午餐时,他会直接走开。在项目会议上,如果他认为别人的方案有漏洞,他会毫不留情地指出,用词尖锐到让对方下不来台。
“艾尔伯特,你不能这样说话。”有人委婉地提醒他。
“为什么不能?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需要包装。”
“浪费时间。”
他确实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数据、实验、结果。至于别人怎么看他——那不重要。天才不需要被人喜欢,只需要被人记住。
这种自我认知,在遇到里维斯之前,从未被挑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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