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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话 愚者.太累了


虽然已经是早上七点,窗外依旧一片漆黑,只有极光偶尔撕裂夜幕,将雪地染成短暂的梦幻色彩。暴风雪在凌晨三点就停了,现在外面安静得像世界的尽头。

星诺没有睡。

她裹着弗雷姆给她做的皮毯子,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怀里抱着灰灰。小哈士奇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异常安静,只是偶尔用湿润的鼻子蹭蹭她的手背。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啪”地爆出一小簇火星。

她就这样坐了整整一夜,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

不是捅她那一剑时的脸。

而是更早的,夜市里递给她章鱼烧时,脸上带着的那种淡淡的、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笑意。摩天轮顶点,她说“我们算朋友了吧”时,他愣住然后微微点头的样子。

还有最后——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眼神空洞得像一具空壳。

星诺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疤。

她想起博士说过的话——“伤口会愈合,但疤痕永远在。重要的不是消除疤痕,而是学会带着疤痕生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弗雷姆端着一杯热可可,走到她身边,递给她。

星诺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没有说话。

弗雷姆也没有问,只是在她旁边站着,看着窗外那片被极光照亮的雪原。

沉默了很久。

星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老古董,你说……原谅一个人,是不是等于背叛了那个受伤的自己?”

弗雷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

星诺低头,盯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热可可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随着她手指的微小颤抖,轻轻晃动。

她的声音发颤:“恨一个人太累了。”

弗雷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头顶。那只手粗糙而温暖,带着磨出的老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星诺的眼眶热了。

她把脸埋进灰灰蓬松的毛发里,肩膀轻轻颤抖。

灰灰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就这样过了很久。

当窗外第一缕真正属于“早晨”的光线——虽然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星诺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至少没有继续哭。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加密通讯器,那是弗雷姆昨天给她的。屏幕上还显示着艾尔伯特发来的消息——“告诉小疯子,我抓到那只老鼠了。”

星诺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开始打字:

【药罐子,我想了一晚上。】

她停顿了一下,删掉“我想了一晚上”,重新输入:

【我决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又停顿。删掉。

【杨易航的生死,不应该由我来决定。我没有这个权利。】

【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不希望他死。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星诺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因为我不想再恨了?

因为我不想变成和那些人一样?

因为他曾经对我好过?

因为……

星诺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打下最后一行字:

【但我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你自己选择吧。】

发送。

通讯器屏幕上的消息状态从“发送中”变成“已送达”。

星诺盯着那个小小的绿色对勾,手指慢慢收紧。

就这样吧。

就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雪原。极光已经淡去,天色从深紫变成浅灰,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极其微弱的橙红色正在扩散。

那是太阳。

在这片土地上,久违的、真正的日出。

星诺盯着那抹橙红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和松木的气息,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老古董。”她开口。

“嗯?”

“我饿了。”

弗雷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厨房。

星诺抱着灰灰,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那抹越来越亮的橙红色。

心里那个破洞,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至少,此刻没有。

身后传来煎蛋在油锅里发出的滋滋声,以及培根被烤焦的微微焦香。

灰灰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尾巴摇得像风车。

星诺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就这样吧。

让过去,成为过去……

旧仓库区深处,那间隐蔽的私人实验室里,艾尔伯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依旧盖着那条薄毯。

杨易航被固定在实验室角落的金属椅上,四肢被特制的束缚带锁住。那些束缚带内侧有细密的金属倒刺,越挣扎嵌得越深。他还在麻醉气体的影响下,意识模糊。

艾尔伯特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全在星诺刚刚发来的消息上。

艾尔伯特盯着那几行字,一动不动。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管道水流声。他扶手上挂着的药液袋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

“小疯子……”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是上次从病床上摔下来时磕的。那一次,他的义肢失灵,轮椅翻倒,他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三个小时才被人发现。

艾尔伯特脑海里浮现出星诺的脸——那个小疯子,刚和自己见面时才多大?七岁?六岁?

他记得她第一次叫自己“药罐子”时的表情。明明浑身插满管子,痛得脸色发白,还要逞强做出嫌弃的样子。他也记得她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的那包劣质糖果——包装纸皱巴巴的,糖都化了,她非说是自己不小心坐坏的。

艾尔伯特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那个被束缚在椅子上的男人。

杨易航的头无力地垂着,呼吸微弱但均匀。麻醉的效果还在,他应该还要十几分钟才能完全清醒。到时候,他会发现自己被绑着,会挣扎,会愤怒,会——

会怎样呢?

艾尔伯特突然想笑。

说到底,他们之间那点“恩怨”,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恨了这么久,结果对方根本不记得他存在。

他又低头看向通讯器。

星诺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最后那句“你自己选择吧”在屏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

“小疯子……”他又喃喃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仪器运转的嗡鸣声持续着,药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输液管连接着他衬衫袖口下的静脉,冰凉的药液正缓缓流入他残破的身体。

艾尔伯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FRS核心实验室工作时,导师维森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知道为什么FRS能存活这么久吗?因为我们从不把私人感情带进工作。”

那时候他深以为然。

现在——

他的手指在通讯器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动作很慢,因为手指不太听使唤:

【小疯子,你是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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