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9章危而不持颠而不扶
许县城头，守军望见关羽大军拔营而起，旌旗北指，烟尘滚滚远去，愣了半晌之后，猛然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许多人激动得扔掉了手中的兵器，与身旁同袍拥抱跳跃，喜笑颜开！
仿佛压在心头多时、重逾千钧的巨石，终于在今日被搬开了！
那种开心，欢喜，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准确形容！
不过，随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而来的，便是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之下，巨大的疲惫感不由自主的开始翻涌……
『走了！那什么关羽真的走了！』
『定是见我许都城高池深，守备森严，知道打不下来，知难而退了！』
『什么「万人敌」，也不过如此！在我许都城下，不也得乖乖退走？』
『……』
各种乐观，兴奋，乃至骄傲自满，语无伦次的言辞，开始胡乱传开。
守城兵卒扔掉了兵刃，脱掉了盔甲，准备好好吃喝休息一番。
普通小吏也开始呼朋唤友，举办宴会，求一个醉生梦死。
就连城内的百姓民众，也忙不迭的开始收拾箩筐扁担，一窝蜂的要出城樵采……
人们脸上多日不见的笑容重新浮现，市井间开始议论何时解除戒严，商贾们盘算着重新开张，仿佛危机已经彻底过去，太平日子重新降临。
只有城楼之上，荀彧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他手扶垛口，凝望着北方，目光深邃，忧虑更甚。
他连续派了多轮次的斥候，前往查探。
虽然确定了关羽确实北上，离开了许县一定的范围，但是关羽真要是不管不顾的北上劫掠，说不得造成的破坏和引发的连锁反应，或许远比在许县城下还要更大！
人心乱了，比局势乱了还要更可怕！
当年兖州张邈为乱，荀彧根本不慌，因为荀彧知道张邈此人志大才疏，光会嘴上逼逼，实际上行动根本没多少能耐，所以别看最开始势头不错，但是不能持久。
后来，果不其然……
但是如今却不同了。
骠骑军，尤其是骠骑大将军斐潜，其志向可谓是改天换日，除旧革新！
又怎可小觑，认为关羽北上就能相安无事、一切太平？
荀彧连续下达数道命令……
他要求加强四门警戒，不得因敌退而松懈，防务等级保持不变，不得擅离职守。
他催促周边受召令而动的各方武装力量，加速向许县外围指定地域靠拢、集结，尽快形成规模力量。
同时，他加派多队精锐斥候，不惜代价，务必牢牢盯紧关羽军的沿途动向，情报必须一日数报！
然而荀彧这份基于战略全局，属于未雨绸缪的谨慎，却并不被其他人理解接受。
在刚刚经历了『解围』的狂喜之后，许县上下几乎普遍弥漫着乐观与懈怠的情绪，荀彧的这些命令，自然是显得格格不入。
甚至是有些『杞人忧天』？
但是不管怎样，败兴扫兴是一定有的。于是许县之中，无论是军中将领，还是城内官吏，乃至普通士卒，都没多少人认真的听荀彧的提醒，也没仔细的去执行。
人们更愿意相信，危机已经随着关羽的离去而烟消云散……
不过，好景不长，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最先爆发出来的麻烦，谁都意料不到。
不是什么关羽带来的问题，而是『援军』来了！
原本这『援军』来了，理应开心才是，结果这些『援军』真来了之后，许县上下顿时一片哀嚎！
许县是什么地方？
是山东重地，是中原大城，是许多『援军』中那些人原本一辈子都不会来的地方！
他们打着『忠义勤王』的旗号，首要目的却非常实际……
索要钱粮饷械的犒赏，捞取一些额外的好处！
一开始，许县的城门自然不能对于这些名义上的『援军』完全关闭，否则立刻就会引发冲突，背上『猜忌义师』的恶名。于是在不得不有限度开放城门的情况下，大量援军之中的人员，便是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城内……
随着这些『援军』的到来，许县城内顿时变得拥挤不堪，乌烟瘴气。
这些外来人员，毫不客气地占据院落，街道，甚至征用民宅，稍有不从便拳脚相加。
他们涌入酒肆、饭庄、市集，大吃大喝，往往赊欠账款，与本地商户居民冲突不断，每日都有打架斗殴，抢夺财物的消息传出。
更有甚者，一些兵痞头目，借着『搜查关羽细作』，『协助维护城内治安』之名，大兴抢掠敲诈勒索之实，强入民家，直接抢夺财物，调戏妇女！
短短数日之间，原本还算有序的许县城内，顿时就变得鸡飞狗跳！
治安迅速恶化，民怨沸腾！
荀彧不得不从应对关羽，布置全局的战略筹划中，分出大量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来应付处理这些令人焦头烂额的『烂摊子』。
可许县城内外的混乱与糜烂，远远超出了荀彧的意料……
根本就不是什么『缺乏管束、桀骜不驯』，而是大汉底层弊病的最显著的一次集中展示！
这些被荀彧召集而来的『援军』，根本就不是荀彧原本计划里面的那些尚有田产家室牵挂，能被忠义感召，抑或是心中有保境安民等名分大义的『良家子』！
甚至不是地方宗族豪强的私兵家丁！
而是地痞，游侠！
是各县乡之中，平日里便游手好闲，好勇斗狠，以狡黠手段混迹于市井坊间的无赖、地痞、轻侠之流！
这些人被招募而来，心中怀着的不是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是丰厚的赏钱，外加难得一遇的捞取外快机会！
在『战时』混乱局面下，不仅可以合法或半合法地发泄暴力，还可以肆无忌惮的劫掠财物！
除了这些地痞游侠之外，还有一部分直接就是各种『罪犯』！
『戴罪立功』么！
要给犯错的人一些『机会』么！
这不，机会就来了！
这些人对官府毫无忠诚可言，心中只有怨恨或对自由的渴望，一旦有机会，首先想的便是逃跑或报复。可不管是逃跑还是报复，首先就是要先搞钱！
于是和地痞流氓游侠等，便是一拍即合！
又有实施犯罪的经验，还有具体施行的决心，甚至还拥有武力兵甲……
那么『援军』当中，有没有『好一点』的呢？
确实也有。
比如因借了当地豪强的高利贷，或是处于人身依附关系之下，而被逼迫而来的赘婿、破落商贩、租种豪强土地的佃农等等。
这些人相对来说会好一些，但是么……
好得很有限！
这些人往往身负沉重债务或人身束缚，被主家强行指派从军，作为『援军』来敷衍荀彧，但是这些人内心深处，往往是积压着对压迫者的怨愤！
谁想要借高利贷破产？
除了变态之外，在汉代那个不是走投无路才去做赘婿？
说起来，就连赘婿都还算是好的，毕竟赘婿只是某种形式的依附者，而那些连自己、全家的未来，包括自己的孩子都一并打包卖给地主豪强的佃户，心中真就是完全『自愿』的？
在曹氏权威如日中天，法度尚能通行四方之时，即便是这样的乌合之众，凭借严酷的军法和曹操本人恐怖的威慑力，或许尚能被勉强捏合在一起，驱使他们去完成简单的作战任务。
然而如今的局面截然不同！
关羽仅凭八百骑兵，便能逼得许都城高池深、守军数千的荀彧闭门不战，连日骂阵也无可奈何！
还有曹操主力在关中、河洛连遭惨败，退守汜水关岌岌可危的消息，虽然被官方尽力封锁，但总有些许风声，通过各种渠道流入到这些『援军』的耳中……
于是这些人心深处那些被压抑已久的贪婪和仇恨，便是在最原始的投机心态之下，宛如挣脱了牢笼枷锁的凶兽，开始肆无忌惮地显露狰狞的獠牙！
纯粹求利者变得更加疯狂大胆。
他们根本不满足于荀彧按日发放的那点微薄口粮和空头许诺的赏钱，他们更主动地去『获取』他们所认为应得的『卖命钱』！
敲诈勒索，强买强卖，看上什么便是拿什么！
更有甚者干脆结成小股，去劫掠城外来不及避入城中的村庄乡寨！
关羽都没来得及去打，没有破坏的乡村，在这些人手中却到了大霉！
许多『兵卒』的私囊，便是迅速鼓胀起来……
而某些人的『鼓胀』，又是激发出了更多的人心思浮动！
眼看荀彧困守孤城，外有骠骑军虎视，内则人心惶惶，觉得跟着这位『荀令君』毫无前途，恐怕城破之日便是自己丧命之时，还不如寻找些机会捞一笔！
更有野心勃勃者开始谋划，若是能设法逃出去，投奔那位看起来气势如虹的骠骑大将军斐潜，献上许县防务的虚实情报，岂不是能将功折罪，甚至搏个前程？
即便是没有如此的『野心』，那些心中积压着对原本身份的愤懑，对压迫者有深重怨愤的家伙，包括但不限于赘婿、破落户、被豪强欺压破产的商贾，也渐渐在混乱中找到了『同类』。
他们在肮脏的营房角落，在城墙根背风处聚在一起，私下议论的话题，早已从如何活命，悄然变成了充满戾气的宣泄……
『若能趁乱取了那害某产业的那厮头颅，岂不快哉？』
『他日若真变天了，定要杀回故里，夺回被强占的田产，将那狗仗人势的管事剥皮抽筋！』
『说得是呐！那视我如猪狗的贱人！定要让其全家老小，齐齐整整！』
他们开始从内心深处渴望着『变天』！
他们渴望着，期盼着压迫他们的秩序被彻底打破重构！
好让他们有机会复仇，将昔日欺压他们的人踩在脚下！
这种情绪使得他们对保卫当前这个所谓大汉帝都毫无兴趣，甚至隐隐期盼着它快点出乱子……
最开始的时候，荀彧没有察觉到这些深层次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如同救火队员一般，那边躁动便是镇压那边，何处纷乱便是处理何处，他认为这只是缺乏管束，军纪松弛的问题罢了……
他命令自己的亲信部曲加强巡查，一旦遇到这些人在抢劫、杀人、强奸，便毫不留情，当众处以极刑，将人头悬挂在营门市口示众。同时召集各营头领，再次当众申明严厉的军法，强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意图震慑不法，挽回秩序……
但是么……
荀彧严重低估了在大汉三四百年的压迫之下，这些底层人员一旦被煽动起来，其早已糜烂的离心倾向与酝酿已久的暴戾之气，是何等的恐怖！
往常或许还有些用处的高压手段，现如今非但未能起到预想中的震慑效果，反而如同一颗火星，激发出了更多怨恨的火焰！
『看到没有？荀家是要卸磨杀驴了！』
『他是许县本地大族，我们是外来送死的，拿我们的人头立威呢！』
『守城明明没希望，曹老贼自己都难保了，还要我们在这里陪葬，最后还要被他们砍头？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类似的流言和激愤的议论，在恐慌和愤懑的情绪催化之下，如同野火般在援军各营中飞速传播升级。
本就毫无凝聚力可言，全靠少量的赏赐和严苛的刑罚，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瞬间就被打破！
亡命徒率先发难，直接发生了小规模哗变！
他们攻击前来弹压，试图恢复秩序的许县正规军小队，抢夺兵器，焚烧营帐，然后呼喝着，轰然而散！
有的带着连日劫掠来的金银细软，毫不犹豫地逃入附近的山林，准备重操旧业落草为寇……
有的则干脆朝着他们自认为『更有前途』的方向亡命奔逃……
这『更有前途』的方向，自然就是骠骑军的方向！
荀彧有些措手不及。
等他发现情况不对，调集所有能控制的兵马，才勉强镇压了几处最激烈的哗变据点，救回了许县核心区域及四门，没让混乱彻底波及城内中心。
然而城外那些『援军』的临时营地，荀彧就完全顾不上了。
等到天明之时，这『援军』营地已然是一片狼藉。
营地之内满是狼藉，各种破损的兵器和尸体横七竖八。
所谓的『援军』，几近于烟消云散！
这些『援军』，不仅没有为许县增加半分防御力量，反而在溃散前造成了更大的破坏，留下了满目疮痍和更加动荡不安的局势。
仿佛是一群蝗虫过境，啃噬掉了许县周边最后一点元气与秩序！
荀彧自认『保家卫国』，便以为这些『援军』也会与他心意相通……
这怎么可能？
旧居上位的荀彧，固然是心忧天下，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他已经离开底层太久太久了……
当年在荀氏老宅，他在授讲易学之时，所接触到的还有些低门寒士，还有些底层民众，而如今他担任尚书令已经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荀彧还以为颍川之内的百姓民众，依旧是当年一般，能有田，能有房，能有车，就算是没马也有头驴……
而实际上，颍川早就已经不复当年模样！
没错，老曹同学这些年打冀州，收河北，统徐青，夺荆州，所获不菲，也让许县周边繁荣起来，可是这些『不菲』，却没能让颍川的底层百姓民众过上更好的日子！
原因很简单，大量的热钱涌进了颍川，获利最大自然是那些上层的统治阶级，他们拿着这分润而来、『无形』中增长的钱财，大肆采购，奢靡生活，可问题是颍川的这些百姓民众，依旧是在山东中原士族子弟吹捧的『小农经济』之中！
热钱大幅度涌进，上层统治者以及得利者，就想要用这些钱财，吃点好的，喝点好的，用点好的等等，不过分吧？
可是小农经济体之下，生产力是被压制约束的！
农民手中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多余物资！
灾年，农民固然苦痛，可是在丰年，没有销售渠道的农户，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农作物烂在田头！
所以小农经济的农户，会主动扩大再生产么？
颍川上层加大了开耗，要喝酒，要吃肉，买买买，老子有钱！
而底层民众百姓，就被这些热钱驱动着，用原本留作种子的谷物酿酒，荒废了田亩去捕猎！
无他，种一年地能赚几个钱？
现钱，现结，而且还是高价，干不干？
如果说热钱一直都能持续，这问题也不会暴露出来，大不了寅吃卯粮就是。
可现在曹操支撑不足，这些恶果就呈现出来了。
经济下行，商贾破产，农户遭殃。
卖自己的卖自己，卖孩子的卖孩子，卖未来的卖未来……
再加上曹操夺了某些战败者的田亩，也施行屯田，可没有学斐潜，没有将田亩分给农户，所以在颍川周边，自耕农在这几年不仅是没有增加，反而是减少的！
荀彧以为在外敌面前，或许『卫国』谈不上，但至少还有些『保家』的人，可他没意识到，如今颍川中很多人连『家』都没了，还能保什么？
就在这许县内外混乱达到顶点，荀彧本人正焦头烂额之时，那些被派出盯着关羽动向的斥候又是屁滚尿流的带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关羽，关云长又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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