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0章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加更)
荀彧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援军,不仅没能达成什么好效果,反而导致局势更糟糕。
就像是到了期末拿到考卷的某些考生,面对考卷瞪圆了眼,这是啥,那又是啥,啥啥啥都是啥?
卷面上的字,似乎都认识,但是凑在一起,就不明白了。
要说军事政务,荀彧也不可能不精通,不认识,可是现在这样的局面,确实就像是凑到一起就混沌不堪,不明其意一般。
大汉败坏,倒也罢了,为什么他的家乡,颍川之内,也变得如此了?
这还是他努力经营,呕心沥血去维护,去保全之地么?
先前那些拍着胸脯,再三感谢他的地方乡绅,豪强大户,又都去了何处?
荀彧不明白。
当然,如果荀彧真的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多半也不会执意回颍川许县防守了。
这种小资产阶级的先天软骨头特性,就连后世都解决不了,更何况在大汉当下,又怎么可能仅凭荀彧一人就能搞清楚,解决得了的?
关羽其实也没走多远。
当关羽抓到了一些许县逃兵,以及从那些前来『投效』之人的口中得知了许县当下情况的时候,便是不由得喜出望外,感慨一声,『真乃天助我也!』
可惜么,还是晚来了一步……
虽然说关羽的八百精骑,狂飙而回,将残存的许县之外的援军营地践踏了个干净,杀得那些乌合之众屁滚尿流,但是因为许县城中内乱,荀彧担心内外联合出问题,提前关闭了四门清剿,使得关羽也就自然没有机会趁机哄赶城外的这些乱兵去抢城门。
但是不管怎么说,关羽又一次以压迫性的姿态,在许县之下耀武扬威!
城头之上,荀彧脸色灰败,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嘶哑着声音,连续下达命令:『弓弩、擂石、滚木,全部就位!严防四门,任何闲杂人等不得近!犯禁者,杀无赦!』
荀彧现在不担心城外的关羽以骑兵攻城,而是更担心城内的某些人趁机里应外合!
所以荀彧有一部分的弓弩实际上是朝着城内的方向的……
这真是讽刺啊……
许县再一次被笼罩在关羽的威势之下。
城外的骠骑军,虽然依旧只有那令人心悸的八百骑,可是许县城内的人心士气,却比之前还要更加低落、更加恐慌!
更致命的一击,接踵而至。
许县城外的援军,先是自乱,后来又被关羽冲杀,简直不堪一击,导致荀彧又不得不龟缩于城中的消息,便是随着溃败的援军,四散传开。
导致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观望之辈,顿时就给自己找到了继续犹豫龟缩的理由。就连那些走到了半路上的某些自诩了得的豪强少年郎,在听到这个确切无疑的坏消息之后,所有侥幸和热忱瞬间熄灭,心气不由得开始动摇起来……
『许县……荀文若坐拥坚城,连八百人都收拾不了?反而被人家杀了个来回?是个来回啊?!』
『援军?营啸?!这,发生了什么?如此一来……还怎么守?』
『之前两三千人都挡不住骠骑军……现在我等这点人马,去了许县城下,恐怕是……』
『气数尽了啊!气数将尽,人力……人力所难为啊!非某不义,乃药石难救,无力回天啊!还是保住自家坞堡要紧!』
『……』
于是乎,这些原本还有可能成为许县后续补充力量的二次援军,便是纷纷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要么原地解散,要么直接返回。
大多数人,都不会愿意去填一个无底洞。
而少部分『忠勇』之人,在第一次酸枣之盟后,基本上都消耗干净了。
荀彧随后派出的催促军校兵卒,大多只能无功而返。
甚至有些使者一去不回,不知是半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见势不妙,连这些兵卒都自己另寻出路去了……
夜色深沉。
荀彧独坐于案前,孤灯映照着他那愈发憔悴的面容。
外有关羽虎视眈眈,铁骑环伺;内有残兵败卒,人心惶惶如惊弓之鸟。
外援断绝,地方上的豪强大户冷眼旁观,颍川大地仿佛已将他与这座孤城彻底遗忘……
就像是当年山东中原觉得西凉并州等地就是累赘一般,现如今的许县多半也成为了这一类的『累赘』!
回旋镖飞出去的时候很爽,拍手叫好,结果现在呼啸而回,噗嗤一声扎在自己的头上,那叫一个血肉模糊,肝胆欲裂!
虽然说荀彧清楚,仅凭关羽城外的八百骑兵,确实无法对于许县城防造成什么巨大的破坏,毕竟关羽还没达到可以刀劈城门的境界,但是城内的人心已经跌落到了悬崖边上!
不怕外敌强横,就怕里通于外!
被外敌打败了,即便是心有不甘,但是多少也是无憾,毕竟自己尽力了。
可要是在和外敌作战的时候,被『自己人』捅了后腰子,那就是真的痛啊……
这种疼痛,几乎让荀彧喘不过气来。
难道他毕生坚守的理念,维系汉室最后一丝象征的努力,就要在这无休止的内耗之中,无声无息地崩塌于此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最黑暗时刻,城外却再次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嚣!
『令君!令君!太好了!太好了!援军,援军来了!』
传令兵急急奔来,扯着嗓子高呼,喜形于色。
厅堂内外的护卫听闻,也是振奋。
荀彧惊疑不定,几乎以为是错觉,下一刻便是猛地站起,却因为动作太快而眼前一阵发黑,连忙伸手扶住了桌案,喘了口气,便急急在护卫的陪同之下,登上城墙眺望。
只见在许县北面夜色之中,有无数的火把亮起,徐徐朝着许县之处而来!
在火把的营造之下,迎风飘扬的不是那令人心悸的三色战旗,而是曹氏将旗!
是曹军!
漫山遍野的火光,真是曹军援兵!
此时此刻,许县上下的守军,不免都有一种绝处逢生之感,纷纷大声欢呼起来!
在许县城外的关羽军,自然也早早地就见到了曹军而来的情景。
不过夜色深沉,骠骑斥候也难以立刻就能清点出曹军援军的具体数目,只是看这漫山遍野而来的火把亮光,确实是声势浩大……
得了都尉再三叮嘱的小校,现在跟关羽的时间长了,多少也摸了一些关羽的性格来,便是劝关羽道,『将军虎威震动山东,曹军惶恐,方以大军来援!将军之名,定是响彻中原!吾等随将军此战,亦是光荣,纵百死亦无憾也!只不过……听闻将军留有军令状,若缠战于此,不免折损甚众,怕是这军令状……再者,如今我军粮草几尽,后路亦不知安定与否……望将军垂怜,不如暂且回旋休整一二,兵马得以喘息,能进能退,可称上将也!待探明曹军虚实,再战不迟!届时将军旌旗所指,我等亦是奋勇相随!』
关羽听了,眯着眼,表面上似乎神色不变,但实际上,其身上的毛似乎多少滑溜了一些……
老虎,也是属于猫科动物。
顺着捋,便是让摸摸,要是逆着来,呵呵……
而且小校说的也是实情,人马少,粮草将尽,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具备作战条件,在不明敌情的情况下强行作战,明显是不负责任的愚蠢所为。
再加上确实有军令状……
在当下情况不明,关羽最后选择了暂避曹军兵锋。
关羽一退,许县内外便是一片欢腾。
不多时,便有曹军先锋部队到了城下。
荀彧在城头上高呼,『来得是那位将军?』
城下先锋兵卒回应,『是都护将军!』
『曹子廉?』荀彧不由得一愣,『怎么是他?』
荀彧以为是曹仁来了,却没想到是曹洪。
但不管怎么说,当下许县之围,总算是解了!
……
……
天明之后,荀彧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曹洪虽然扎了一个大营地,但是……
营地内部空虚。
荀彧心中便是不由得有些发虚。
在见到曹洪的时候,荀彧越发的肯定了,因为在曹洪脸上,并没有半分的喜气,甚至连见面之时,对于荀彧的客套都很是敷衍。
曹洪的脸上,似乎只有被风霜和疲惫刻画出深深皱纹,眼眶发黑,明显就是在高度压力之下的紧张焦虑,缺少睡眠所致。
曹洪向荀彧随意一揖,算是见礼,『文若,客套话休提!进城再说!』
一行人匆匆入城,荀彧将曹洪引至议事厅。
不等侍从奉上热汤水,甚至不等荀彧开口详述许县危局,曹洪便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的说道:『文若,某此来许县,并非为了解围……』
曹洪的话,冰冷且直接,就像是冰冷的刀,砍在了二人之间,『冀州已失,骠骑北域军渡河南下!陈留情势万分危急!某奉主公之令,总领兖州军事!此番前来,便是要汇集各处仓廪粮秣,火速押送至陈留,以充军实!陈留若失,不仅是东西断绝,南北不通,主公更是毫无退路!令君且速速将此间所有堪用之兵卒、所存之粮草军械,尽数抽调,随某一同北进,驰援陈留!』
曹洪的这番话,犹如一记晴天霹雳,明晃晃亮闪闪的炸在了荀彧脑门上!
荀彧脸色越发的苍白,纵然是心中早有预估,但是亲耳听闻,依旧是觉得难以接受。
荀彧深吸一口气,努力试图说服曹洪,『子廉将军,此事万万不可啊!许县乃颍川根本,汉家帝都所在,天下观瞻所系!关云长虽暂退,然其游骑仍在周边窥伺,其锋锐未失,随时便会卷土重来!若此时抽走城内兵马粮草,许县立成空壳,顷刻便有倾覆之危!许县若失,颍川不保,则兖豫震动,关东人心彻底溃散瓦解,再无挽回之余地!届时纵然陈留之地……』
『够了!』曹洪猛地一拍身前案几,霍然起身,粗暴地打断了荀彧的话。
曹洪摘下头盔,咣当一声扔在了桌案上,头盔上的尘土顿时泼洒而下,撒染了一大圈。在头盔之下,曹洪的脑袋上泥印汗迹到处都是,和多日未洗的头发板结在了一起。
曹洪死死的盯着荀彧,额头青筋迸跳着,『某只知道主公军令如山!陈留若失,主公便失退路,万事皆休!届时乾坤倾覆,又要这许县城池何用?要这颍川、这关东何用?!主公若在,汉室才在!若主公不存,你我皆是他人砧板上鱼肉,阶下待死之囚!这许县城墙再高再厚,城中兵粮再多再足,又有何用?!』
『某不是与你商议!』曹洪也不去再看荀彧惨白神色,径直呼进了自己心腹亲卫,厉声下令,『尔等听令!即刻点验许县所有府库!粮秣、军械、箭矢、马匹,凡能运走者,一律登记造册,装车待发!城内所有守军,留下老弱看守城门!青壮一律编入行军序列,随某北进!明日拂晓,准时开拔!有延误拖拉、藏匿物资、抗拒不从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军法从事!』
『曹子廉!你……你这是剜肉补疮,饮鸩止渴啊!』荀彧痛心疾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忍着咽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以理服之,『许县颍川,乃根本之地,后方若乱,根基动摇,前方将士又如何能安心鏖战?此乃自毁长城之举!』
『荀文若!』曹洪扭过头,如同饿狼一般,眼眸中幽火燃燃,『汝在许县坐拥兵马钱粮,却连关羽这八百骑都束手无策,坐视其来去自如!如今反倒来教某如何用兵?如何权衡轻重?!主公如今在汜水关,是以残兵疲旅,独抗骠骑数万虎狼之师!那里才是决生死定乾坤之地!许县,呵呵……又算什么?!』
说罢,曹洪也不再给荀彧任何辩驳的机会,抄起兜鍪,便是带着麾下将领,龙行虎步般径直离开议事厅,前去接管许县的府库兵粮。
曹洪觉得荀彧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昨夜刚来的时候曹洪还不甚了解,等到知晓了关羽『不过』八百兵马的时候,曹洪就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荀彧故意装出这般『无能』的模样来?
怎么连八百兵都挡不住,都这般狼狈?
这不合理!
所以今日曹洪的态度,自然是简单粗暴,甚至有些残酷无情。
而且若站在曹洪那一边,在曹操曹氏夏侯氏整个政治集团的生死存亡面前,在汜水关那关乎最终命运的天平上,许县的存亡,或者说是颍川的得失,乃至整个关东人心的向背,都已经成为了较为次要的问题……
先活下来,才有其他!
曹仁带着兵卒去了汜水关,现在骠骑军又进逼了陈留郡县,曹洪说什么也要拼死挡住!
刚『打败』了魏延,又来了赵云!
问曹洪他能打败赵云么?
曹洪他自己都没把握!
没把握也要挡!
这般来许县,聚集兵卒粮草北上,曹洪是怀着决死之心的!
什么帝都,什么人心震动,若是曹操完蛋了,曹氏集团垮了,哪里还有半分的意义?
曹操曹洪,都需要集结每一分可能的力量,哪怕是榨干后方最后一点骨髓,也要汇聚到那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上去!
即便几乎是以刮地三尺,竭泽而渔的方式,将许县残存的最后一点战争潜力压榨得干干净净,曹洪也要先保证曹操等人的菊花安全……
至于荀彧在许县此处,是真的挡不住,还是装出来的模样,抑或是抽调兵粮后许县颍川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的曹洪哪里顾得上?
于是乎,除了一些实在看不上眼的老弱病残,以及一些粗笨之物,许县之中所有的丁壮,以及仓廪之中的粮食,尚未生锈的兵甲,以及民间的驮马车辆……
都被曹洪的军士毫不客气地登记、装车、编队、充公……
曹洪此举,自然是在许县之中,引发了怨气升腾。
但是曹洪也不管不顾,就像是抽风的浪子,收钱后的婊子一样,翻脸不认人。
几名闹腾凶的士族子弟,被杀的杀,枷的枷,又有气势汹汹的曹军兵卒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抄家的架势,许县之中的士族也就闭上了嘴。
隔日。
清晨。
寒风凛冽。
曹洪骑在马上,立于许县城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甚至连和荀彧再客套一句都没有,便是直接挥手下令,『全军进发!』
大军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冻土,脚步杂沓,向着北方而去。
许县城头,荀彧扶着垛口眺望。
他呆呆望着曹洪军队远去的烟尘,在天际渐渐拉长、变淡、最终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荀彧终于是收回了目光,回头望向许县城内。
这座大汉帝都,现如今已经变得异常空旷死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与活力,只剩下了一个腐朽的空壳。
街道上行人几无,即便是一两个人不得已出门,也是神色慌乱,贴着阴影匆匆而过。
市集萧条,店铺十户七关。
嗯,打开门的那些,是前两天之中,不知道被谁抢砸开的……
城墙上,稀稀落落的老弱守卒抱着长矛,在寒风中瑟缩,眼神空洞。
荀彧扶着城垛,仿佛也化作了城墙的一部分,他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脑袋之中嗡嗡作响。
这就是他耗尽心血,甚至不惜背负骂名,试图保全的许县?
这就是他努力维持,甚至不惜和亲族决裂,试图顾全大局的结果?
他知道,属于他的战争,以及他所有坚持的一切,或许都将结束了。
以一种他无法接受却又无力抗拒的方式,黯然落幕了。
『呃……噗!』
荀彧喉头一阵腥甜涌动,实在是忍不住,一口喷将出来,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令君!』
周边几名护卫惊慌上前。
半昏半红的颜色中,荀彧他看见大汉的旗帜,在他的头顶无力地飘荡着……
那褪色残破的『汉』字,就像是他自己失去颜色的灵魂。
祝各位书友大大新的一年,烦恼“马”上消失,好运“马”上来到,钞票“马”上入袋,幸福“马”不停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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