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0章 虚与委蛇？请找陛下谈

众人跟随萧福，一路穿行几道雕花抄手游廊，再走过一座假山池塘，便来到正堂。

朱漆大门正敞开着，萧瑀身着一袭藏青色锦袍，端坐于正堂中央的太师椅上。

头发虽已花白，却仍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脸上沟壑布满，依旧显得精神矍铄，一双老眼深邃，正目光平静的望着门口。

待李斯文走入，萧福便轻轻掩上了房门，并挥手示意随行家仆、侍女都退到远处。

而后便陪着薛礼、裴行俭一众，守在门前，确保堂内谈话不被任何人打扰。

堂内，两侧窗棂向外洞开，习习秋风从窗外掠过，带走江南水乡特有的潮气，却不见丝毫冷意。

李斯文大步走入正堂，玄色甲胄泛着冷光，沙沙作响，衬得脚步异常沉稳。

萧瑀起身望来，目光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几分亲近。

李斯文不卑不亢，坦然迎上目光，与之四目相对。

良久，李斯文率先打破沉默，微微躬身施礼，语气平淡而不失恭敬：

“小子李斯文，见过宋公。”

至此，萧瑀脸上才露出一抹和蔼笑意，上前几步，抬手示意道：

“二郎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不必多礼，此间只有你我二人，就当是长辈与晚辈唠唠家常，随意些便是，请坐。”

唠唠家常？

这话说出来，也要有人信才行呐！

李斯文在心中腹诽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

反正他是不信这说辞。

萧瑀花费如此心思邀他前来，就只是为了唠家常？

糊弄鬼呢！

这老狐狸，定是想先打感情牌，拉近两人关系，好为后续的谈判铺路。

思索至此，李斯文也不推辞。

径直走到萧瑀手边，在次席胡凳上入座，身体微微前倾，直抒胸臆：

“宋公客气了。

晚辈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宋公也已心知肚明。

咱们都是爽快人，明人不说暗话，就开门见山吧。”

萧瑀哂然一笑，并没有立刻接茬。

先是挽起袖口，拿起桌上茶壶，亲自为李斯文斟了一杯茶。

茶汤清澈，茶香袅袅，散发着淡雅清香。

萧瑀动作却是不急不缓，神情从容，好像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位前来拜访的晚辈。

但心中，却早已盘算开来。

对于李斯文而今是何处境，他倒是有几分见解。

虽携天马山大胜之势南下，又连夜破获军需木料失窃一案，震慑住江南各家，让其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

但想要扫清阻碍，筹办造船厂，兴建水师，谈何容易？

水师重建还罢。

有薛礼、苏定方这些名将良才坐镇，再加上一批精锐将士，此事便算大致落定。

就算将来遇到什么困难，也难不倒哪去。

可筹办造船厂，却是困难重重，到处都是软钉子。

江南对内、对外的漕运商路，大半都被顾、陆两家掌控，其余小部分，也被其他世家瓜分殆尽。

多年来既没有朝廷监管，也没有外来竞争，早已形成了稳固无比的利益链条。

每次扬帆，必定财源滚滚，利及上下。

可现在，朝廷却要筹办公办造船厂，硬生生从江南各家嘴里撕下块肉来。

船只造出来，不能只用于贩卖吧，只要率队出海经商，便会挤压各家利益。

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造船厂只是个开始。

一旦造船厂站稳脚跟，朝廷定会顺势筹办市舶司，设立海关，征收赋税，全面掌控海外贸易。

这已经不是抢不抢食的事了，而是朝廷一脚把江南各家踹上了饭桌，食客变食材，而后被逐一蚕食！

若非如此，各大世家怎会铤而走险，甚至不惜想要除掉李斯文，彻底撕破脸皮，也要阻止朝廷南下。

虽说朝廷筹办市舶司一事，只是江南各家的猜测。

但就以萧瑀对李二陛下的性情了解，此事怕是早已经排上日程。

你们不是抠抠搜搜，连每年农税都交不齐吗？

好，既然你们把握不住，朕亲自来！

久伴君侧，萧瑀深知李二陛下心中，是何等的雄才伟略。

打压士族，独揽大权，只要有机会重创各大派系，李二陛下便绝不会轻易错过。

而此次李斯文南下，正是一步将死之棋。

谁敢想，将各家逼上绝路的最初缘由，只是一批木料失窃。

心事重重之下，萧瑀默默叹了声。

将斟好茶盏送到李斯文面前，缓缓开口道：

“老夫已经告诫过江南各家。

他们也都承诺，日后会按时缴纳赋税，顺从朝廷政令，不敢再有任何违抗之举。

只是...想来二郎你也清楚。

各家经营产业多年，上上下下牵扯到的人口数以万计，惠及百姓更是无数。

倘若突然将产业关停...怕是会引发诸多事端，牵扯甚广，甚至影响到江南局势的稳定。

故此，老夫厚着脸皮恳请二郎，能够网开一面。

允许各家继续打理自家产业，若不放心，朝廷只管派人监管便是。”

闻言，李斯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出所料。

双手捧过萧瑀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茶香。

“宋公，您就别再试探小子了。”

李斯文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丝故作苦恼的无奈：

“不是晚辈不讲情面，不愿给宋公面子。

只是这些年来，江南世家截留赋税，把控漕运，致使朝廷政令不通，几乎形同虚设。

江南自成一国，早已成了陛下的一块心病。

别说晚辈位卑言轻，做不了主。

就算你请得皇后娘娘亲自出面，恐怕也难有转折。”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几乎等同于直接拒绝。

但李斯文毕竟是晚辈，又要念及与萧锐的一番情谊，实在不好将话说得太过决绝。

便果断将难题推到了皇帝身上。

你想谈判，想保住各家利益，可以，请回京去找陛下面谈。

小子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做不了这个主。

对此，萧瑀早有预料，没有露出半分沮丧，只是眼中闪过情绪复杂。

若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愿与李斯文交恶。

他半截身子入了土，但萧锐还在，而且与李斯文交情颇深，前途光明。

虽说父子俩相看两厌，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总要为儿孙后代考虑考虑。

缓缓而道：“二郎误会了。

老夫绝非倚老卖老之人，更知道二郎此次南下乃是奉命行事，不敢有丝毫敷衍。

几位老友找上门来，托老夫说说情，世代交情，来往莫逆，老夫实在不好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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