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霍文姰(16)
披香殿的桂树在秋风里抖得像个筛子,金黄的花瓣落在青砖上,被急匆匆路过的宫人踩成了一地狼藉的香泥。霍文姰还坐在书案前,手里攥着那个装过蜜饯的空盒子,耳朵却竖得像只受惊的野兔。
未央宫北阙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如闷雷般的喧嚣。
那不是宫人劳作的声音,也不是礼乐的鸣奏,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和杀气的嘶吼。
这种声音,霍文姰在民间的瓦舍里听过类似的版本——那是老兵喝醉了酒,在月光下拍着断刀哭号,诉说着塞外的风沙和回不去的少年。
“女君,外面出大事了。”紫苏脸色煞白地快步走进来,手里甚至忘记了拿日常遮风的披风,“那些……那些当年跟着大司马骠骑将军出征的老部下,听说您在尚衣局受了那嘉宁翁主的欺辱,正围在北阙,要陛下给个交代呢。”
霍文姰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蜜饯盒差点飞出去。
她想过嘉宁翁主会自食其果,也想过刘据会护短,却唯独没想过,那个早已化作茂陵一抔黄土的哥哥,竟然还在这大汉皇宫里留着这么一大罐子足以爆炸的火药。
“多少人?”文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脑袋微微晕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艾绿色交领襦裙,这衣服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单薄。
“少说也有数百号人。”紫苏的声音都在打颤,“领头的是昔日骑都尉李敢手下的旧部,还有不少退了役、落了籍的老兵。他们脱了常服,赤着膀子跪在宫门口,说……说霍家的血可以洒在漠北,但不能烂在未央宫的脏水里。”
霍文姰深吸一口气,宫墙外的吼声仿佛成了某种节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皇宫里,从来就不是一只可以随处乱蹦的蚱蜢。她是霍去病的妹妹,这个身份是一层金色的甲胄,也是一座随时会塌方的金矿。
“紫苏,帮我把那件鸭羽色的斗篷拿来。”
文姰的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吐槽刘据布置的字帖,也没有在乎那碗还没刷干净的药碗。
她在那一瞬间明白,既然风暴已经来了,与其躲在殿里等它平息,不如去看看风暴中心到底藏着什么。
当她披着那件略显沉重的斗篷,快步走出披香殿时,刘据正站在庭院的桂树下,赵安在一旁紧张地低声说着什么。
刘据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那双一向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某种复杂的光——有赞赏,也有深深的忧虑。
“孤以为你会躲在被子里把那五十个字写完。”刘据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他的手指微凉,指尖划过文姰的下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字可以以后再练,但哥哥的名字不能被这样喊。”
霍文姰抬头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柄刚出鞘的短剑,“殿下,那些人是因为我才跪在那里的,对吗?”
刘据沉默了片刻,嘴角泛起一抹略显苦涩的笑意。
他轻声说道:“不全是。他们是憋太久了。大司马去得早,卫家虽如日中天,但有些人总觉得,霍去病这一脉的荣光,不该被那帮只会在长安城里斗鸡走狗的宗室给踩碎了。”
他转过头,看向北阙的方向,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凌厉:“既然你想看,孤便陪你去。但你得记住,霍文姰,从你踏出这一步起,你就不再只是那个在民间绣花的丫头了。”
刘据带着她绕过那道长长的红砖甬道,穿过几乎没有宫人敢路过的神武门。
文姰听到了更清晰的口号声,那是粗犷的汉子们齐声呐喊的“冠军侯”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大汉王朝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在那座宏伟的城楼之上,刘据停下了脚步。
文姰往下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影跪在宫门口,他们中间立着一面早已破损不堪的赤色战旗,上面隐约能看到“霍”字的残影。那一刻,文姰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刺痛且干涩。
“殿下,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文姰突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在两人之间引起了一阵无声的爆炸。
刘据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下方骚动的海洋,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太医说是经年征战,心力交瘁,突发恶疾。”
“我学过药。”霍文姰走到他身侧,手心沁出了汗,但声音却异常坚定,“心力交瘁不会让一个二十四岁、能生吃羊腿的战神在六天之内病故。他在民间的名声,不只是战神,还是个能从地府抢人的‘活阎王’。他死的那年,长安城里的风,是不是也像今天这么冷?”
刘据缓缓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他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少女。不是那个会因为练字而崩溃的小姑娘,也不是那个会反手下毒的机灵丫头,而是一只已经嗅到了血腥味的幼狼。
“你想知道真相?”刘据压低了声音,他的手搭在城墙的青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文姰,未央宫的真相,往往比嘉宁给你的毒药还要毒。你确定,你能接得住这道雷?”
“我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文姰自嘲地笑了笑,眼神看向远方。那一瞬间,她那种Toaster Comedy式的自嘲感又回来了——“总比每天在这里写那个死气沉沉的‘静’字要有意思吧?哪怕被劈死,好歹也是见识过真雷的人。”
刘据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雕琢得古朴的黑玉令牌,那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据”字。他将令牌塞进文姰的手心里,那份重量让她手腕一沉。
“这是东宫的行走令,除了父皇的寝殿和皇后的椒房殿,未央宫里的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带着赵安去。”刘据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但你得答应孤一件事。在查到你想查的东西之前,你必须比现在更‘安静’地待在披香殿里。那些旧部,孤会去处理,你不要出面。”
霍文姰攥紧了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黑玉。她知道,这不只是一块令牌,这是一份沉重到近乎诅咒的契约。刘据在赌,赌她能不能在真相的泥潭里活下来;而她也在赌,赌这个男人对她的所谓“兴趣”,到底能支撑到哪一步。
“殿下。”文姰看着他,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如果您也是那真相的一部分,我该怎么办?”
刘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文姰心碎的坦荡与腹黑。他再次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你就用你藏在袖子里的那根竹篾,狠狠地戳进孤的心窝子。”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不可闻,“只要你舍得。”
霍文姰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僵在原地。这个男人总是有本事用最温润的语气说出最血腥的话,让她在想掐死他和想抱住他之间反复横跳。她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一袭月牙白的丝袍在北阙的冷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城楼下的吼声还在继续,但文姰的心却诡异地静了下来。她转过身,对缩在角落里的赵安招了招手:“赵公公,别在那儿数蚂蚁了。既然殿下把您‘赏’给我了,那我们就先去一个地方。”
“女君……咱家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啊。”赵安苦着脸走过来,虽然嘴上抱怨,但动作却利索,“您想去哪儿?”
“太医院,藏方室。”霍文姰裹紧斗篷,眼神冷冽。既然哥哥的死因是“突发恶疾”,那当年的方子、用药的量、还有那个最后签字的太医,总会留下点什么。
在这座宏伟的废墟里,她决定做那个第一个揭开伤疤的人。哪怕伤疤下是淋漓的鲜血,也总好过这种虚伪的太平盛世。
披香殿的桂花依然在落,但在文姰的眼里,那些花瓣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祭奠。她在那块黑玉令牌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冰凉刺骨的质感。刘据,你给我的到底是钥匙,还是索命的绳索?
她快步走下城楼,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阴影里。北阙外的老兵们还在呼喊着霍去病的名字,那声音穿越了时空,回荡在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霍文姰闭上眼,仿佛看见了那个骑着骏马、在大漠中肆意挥洒汗水的少年。
哥哥,如果你在天有灵,就请看着吧。你的妹妹,要在这一地鸡毛的宫廷里,为你讨回一个真正的公道。至于那个狐狸一样的太子……她咬了咬牙,心想:大不了,到时候真的戳他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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