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霍文姰(17)
秋风穿过宣室殿高耸的廊柱,带起一阵略显凄冷的哨音。殿内的沉香燃得极旺,烟雾缭绕中,刘彻的身影在龙椅上显得有些模糊。他刚听完刘据关于平息北阙骚乱的汇报,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通体雪白的玉蝉。
“你说,那些去病的老部下,只要看到文姰在宫里过得好,便能心安?”刘彻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刘据跪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月牙白的丝袍下摆铺散在黑漆地板上,像是一汪静谧的月光。他微微垂头,语气诚恳而带着一种少年的执拗:“回父皇,将士们忠义,念的是大司马的旧情。如今文姰妹妹身份虽尊,但在宫中终究孤立无援。今日宗室之欺,若非儿臣恰好撞见,只怕那丫头又要受了委屈去坟前哭诉。长此以往,恐伤三军将士之心。”
刘据的话说得极有技巧。他把一场后宫争斗强行拔高到了“三军将士之心”的高度,让刘彻这种控制欲极强的帝王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刚找回来的、整天只想吃蜜饯的“霍小蚱蜢”。
“那你觉得,朕该如何赏她,才能让那些老家伙闭嘴?”刘彻挑了挑眉,眼神锐利地看向自己的继承人。
刘据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再次俯首:“儿臣斗胆,文姰妹妹性情刚烈,不喜繁文缛节,唯对儿臣还算亲近。若父皇能将她许配给儿臣,以太子妃……或是良娣之位待之,既全了儿臣照拂之意,也能让天下人看到陛下对卫霍两家的厚爱,更是给这未央宫,定一个真正的、不可撼动的‘规矩’。”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刘据知道,他在玩火。刘彻最忌讳的就是太子势力过大,而卫家已经有了卫青,若再叠加上霍去病的余威,这个联姻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政治上的核弹爆发。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那枚玉蝉,仿佛要看穿里面的纹理。过了许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玩味:“你这小子,倒是比你舅舅当年还要直白。你是真的想为朕分忧,还是看上了那只长了刺的野猫?”
“儿臣,情难自禁。”刘据回答得干净利落,甚至带了一丝少年郎特有的羞涩,但他低下的眼角却划过一抹志在必得的精光。
半个时辰后,刘彻摆驾椒房殿。
卫子夫正半倚在如意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女诫》,身边的博山炉吐着微弱的香气。见刘彻进来,她不急不慢地起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模板,端庄得让人挑不出错。
“子夫,据儿刚才在宣室殿,跟朕要了个人。”刘彻接过卫子夫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聊家常。
卫子夫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太子长大了,想要几个伺候的人也是常情。不知是哪家的贵女入了太子的眼?”
“他要文姰。”刘彻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盯着妻子的脸,“他想娶她做太子妃。”
卫子夫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虽然极轻,但还是没逃过刘彻的眼睛。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放下茶杯,跪在了刘彻脚边,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惶恐与反对:“陛下开恩!这万万不可!”
“哦?”刘彻反倒来了兴致,“为何不可?那是你嫡亲的甥女,去病的亲妹妹。据儿娶她,不是亲上加亲?”
“陛下明鉴,文姰这孩子流落民间太久,野性难驯,礼法尚未学全,今日在尚衣局惹出的乱子已是前车之鉴。”卫子夫垂着头,声音里透着真切的忧虑,“她那性子,适合在这未央宫里做个富贵闲人,若是做了太子妃,日后要统领六宫,只怕会累及太子清名。况且,卫氏一门已经荣宠太过,若再……妾身实在是寝食难安,请陛下三思,万不可由着太子的性子来。”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全是站在刘彻和刘据的角度考虑。但在刘彻听来,却完全变了味。
刘彻这辈子最反感的,就是别人告诉他“不可”。卫子夫越是强调文姰“野性难驯”,刘彻就越觉得那是霍去病留下的那种桀骜不驯的血脉;卫子夫越是担心“荣宠太过”,刘彻那颗多疑的心反而觉得卫家是真的忠诚。
“子夫啊,你就是太谨慎了。”刘彻起身,亲自伸手扶起卫子夫,指尖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捏了捏,“文姰是去病的妹妹,身上流着的是大汉最硬的气节。据儿性子温和,正需要这样一个带刺的帮他在身边撑着。至于礼教,慢慢教便是了。朕看,这门亲事,倒也未尝不可。”
卫子夫还想再说,却被刘彻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他转头对等候在外的内侍吩咐道:“传朕旨意,霍氏文姰,门著勋劳,柔嘉自持,特赐婚于皇太子刘据。大典过后,择吉日完婚。”
旨意到达披香殿的时候,霍文姰正蹲在屏风后面,跟赵安一起对着那半卷从太医院顺出来的、发黄的残方发愁。
“赵公公,你确定这‘川乌’后面跟着的是‘甘草’?这两样不是相反的吗?一吃就得见阎王的那种?”霍文姰指着那模糊的墨迹,眉头拧成了麻花。
“女君,咱家哪懂药啊,咱家只知道这方子要是被太子殿下发现了,咱们两个都得去见阎王……”赵安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尖细的嗓门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圣旨到——霍家女君接旨!”
霍文姰手里的残方“啪”地掉在了地上。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难道刘彻知道我偷翻档案,要赐死我了?
当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殿前,听完那一长串辞藻华丽的赐婚圣旨后,她整个人都裂开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正准备潜入保险柜偷东西,结果保险柜的主人不仅把钥匙塞给了她,还顺便把她整个人都锁进了保险柜里。
“赐……赐婚?”霍文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仰头看着传旨的小太监,嘴巴微张,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名为“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深度迷茫。
“恭喜太子妃娘娘,贺喜太子妃娘娘!”两旁的宫女呼啦啦跪了一地。
紫苏和半夏脸上那是真切的喜色,而霍文姰只觉得一阵耳鸣。她转过头,看向正跨进殿门的刘据。
刘据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朝服,宽大的袖口上绣着繁复的雷纹,看起来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走到文姰面前,也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弯腰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怎么,高兴傻了?”刘据低低地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种计谋得逞后的轻快。
“殿下……”霍文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您这哪是赐婚,您这是在玩‘强制性职业生涯规划’啊!您问过我的意见吗?我还在查……查那个……”
“查档案的事,以后成了家,孤带你一起去查。”刘据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勾了一下,那块冰冷的黑玉令牌此时正被两人的掌心共同包裹着,“现在,你只需要学着,怎么做一个不让父皇怀疑、不让宗室看轻的太子妃。”
霍文姰看着他那张笑得温润如玉、实则腹黑到滴水的脸,心里有一万句吐槽呼之欲出。她原本只想找个靠山,结果这靠山直接变成了一个金色的笼子。而且,这个笼子竟然还该死的、有点好闻。
“殿下,我突然觉得,那五十遍‘静’字其实挺好写的。”文姰垮着脸,感受到周围投射过来的、那些原本属于敌意的目光现在都变成了足以把她扎成筛子的嫉妒,“我现在申请回去写字还来得及吗?”
刘据笑而不语,只是拉着她的手往殿内走去。路过屏风时,他精准地一脚踩在了那张掉落的残方上,力道不大,却足以将那上面的墨迹彻底碾碎。
“别想了,文姰。”他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从今天起,你不仅要写字,还要学着给孤磨一辈子的墨。”
窗外的秋风更紧了,落叶在披香殿的青石阶上打着旋。霍文姰被刘据牵着,踉踉跄跄地踏进那深不可测的内殿。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查案计划、她的民间自由、还有她那颗总想着逃跑的心,都被这道圣旨钉死在了这堵名为“权柄”的红墙之上。
至于那个毁容的嘉宁翁主,还有那些还在盘算着在大典上对付她的宗室,此时在霍文姰眼里,突然变得像是一群滑稽的杂耍艺人。她握紧了那块黑玉令牌,指尖触碰到令牌上那个凸起的“据”字。她突然发现,有些事情,一旦决定了要查,可能真的需要一个比“去病之妹”更强硬、更名正言顺的头衔。
只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她看着刘据那挺拔的背影,心底里那点微弱的悸动,终究还是被一种对未知的、巨大的惶恐给盖了过去。这未央宫里的风,终究还是要把她吹向那个最危险,也最耀眼的地方。
(https://www.reed81.com/chapter/11/11331/36679146.html)
1秒记住读吧无错小说:www.reed81.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reed81.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