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霍文姰(20)
密室里的松木香此刻浓郁得有些刺鼻。那把断了弦的牛角弓还紧紧贴在霍文姰的胸口,弓身上粗糙的纹理硌得她生疼,却也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那层名为“温情”的虚假糖衣。
“为什么?”
文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她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那个将她拥在怀里的男人。
刘据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月牙白的深衣在昏暗的夜明珠光芒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眸里,此刻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文姰……”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重新抓住她。
“别碰我!”文姰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那张紫檀木案几上。案几上的木匣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像是敲击在她脆弱的神经上。
她死死地盯着刘据,那双原本清澈的杏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文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这狭小的密室里回荡,“你早就知道这些东西在这里,你早就知道我哥哥的死没那么简单!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太医院外头打转,看着我为了那半卷残方提心吊胆,你却把我哥哥的遗物藏在这个该死的地下室里,当做你‘大婚后’才肯施舍给我的奖赏?!”
她的质问像是一连串连珠炮,砸得刘据有些发懵。他那张总是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孤没有把你当傻子。”刘据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难掩的疲惫,“这些东西,是母后交由孤保管的。父皇多疑,若这些旧物被有心人利用,不仅是你,整个卫霍两家都会有麻烦。孤只是想等你坐稳了太子妃的位置,有足够的能力自保时,再交给你。”
“自保?”文姰气极反笑,眼角的泪水终于还是滑落下来,砸在那件华丽得有些讽刺的深紫色曲裾上,“殿下,您所谓的自保,就是把我关进一个名为‘太子妃’的金丝笼里,让我变成一个瞎子、聋子,只能靠着您的施舍来回忆我自己的亲哥哥吗?”
刘据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他看着文姰那张苍白却又充满防备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习惯了掌控全局,习惯了用最稳妥的方式去保护他在乎的人,但他忘了,霍文姰不是那些在温室里长大的娇花,她是在民间摸爬滚打、连刺猬都敢咬上一口的野草。
“文姰,朝堂上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刘据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清河王、李家,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奸佞,他们都在盯着东宫,盯着你。孤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你只要安安心心地做孤的太子妃,剩下的事,孤会替你查清楚。”
“你替我查?”文姰冷笑了一声,指尖死死地扣着那把牛角弓,“那是我哥哥!不是你政治棋盘上的筹码!刘据,你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害怕我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会影响你那完美无瑕的储君之位?”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刘据最隐秘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涩。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交织。
“好。”过了许久,刘据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既然你觉得孤是在利用你,那这块令牌,你也不必留着了。”
他没有去夺文姰腰间的黑玉令牌,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多到文姰根本不敢去细看。随后,他转过身,月牙白的背影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孤寂,一步步踏上了那条幽暗的石阶。
“砰”的一声闷响,密室的石门重新合上。
文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顺着案几滑坐在冰冷的青砖上。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在这空无一人的密室里爆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刘据,而是满脸焦急的紫苏。
“娘娘,您怎么在这儿?正祭马上就要开始了,林姑姑到处找您呢!”紫苏看着文姰那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文姰深吸了一口气,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将那把断弦的牛角弓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里,然后站起身。
“走吧。”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平静。
太液池畔,华灯初上。
祭月大典的正祭,远比彩排时要宏大和庄严得多。十二根蟠龙红柱上缠绕着明黄色的绸缎,数百盏宫灯将整个祭坛照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种属于大汉帝国的、不可一世的威严。
汉武帝刘彻端坐在祭坛最高处的龙椅上,玄色的常服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那些衣香鬓影的宗室与朝臣,像是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雄狮。卫子夫坐在他身侧稍低的位置,面带得体的微笑,端庄得像是一尊完美的泥塑。
“吉时已到——迎太子妃!”
随着礼官的一声高唱,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条铺着红毯的长廊尽头。
霍文姰出现了。
她依然穿着那件深紫色的赤金鸾鸟纹曲裾,繁复的裙摆在红毯上拖曳出沉重的声响。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林姑姑教导的规矩,脊背挺得笔直。
然而,当她走近祭坛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原本应该高冷、不可侵犯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她的眼眶依然泛着明显的微红,眼角的泪痕虽然被脂粉掩盖,但那种刚刚大哭过一场后的凄楚,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没有了彩排时的凌厉,反而带着一种茫然和倔强,像是一只在风雨中迷了路、却依然咬牙硬撑的孤雁。
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那些原本准备看她笑话的宗室贵女们,此刻也都愣住了。这哪里是那个嚣张跋扈的民间丫头?这分明就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忍着不肯说出口的可怜人。
刘彻的目光紧紧地锁在文姰的脸上。
他看着那双微红的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跪在宣室殿外、因为打了败仗而红着眼眶却死不认错的少年将军。
“陛下,臣没输!臣只是迷了路,下次,臣一定把匈奴单于的脑袋给您提回来!”
去病啊去病,你这妹妹,连倔强的样子都跟你一模一样。
刘彻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与怜悯。他知道这宫里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一个刚从民间找回来的孤女,突然被推到了太子妃的位置上,还不知道在暗地里受了多少明枪暗箭的委屈。
“文姰。”刘彻突然开口了,声音虽然威严,却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文姰走到祭坛下,缓缓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臣女霍氏,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在刘彻耳朵里,更是坐实了她“受了委屈”的猜测。
“起来吧。”刘彻抬了抬手,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神色各异的宗室,眼神瞬间变得冷厉起来,“朕听闻,今日彩排时,有人不懂规矩,冲撞了你?”
此言一出,站在人群后方的景安翁主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文姰微微垂下头,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回陛下,些许误会,臣女已经处置妥当,不敢劳陛下挂心。”
她没有告状,也没有诉苦。这种“识大体”的隐忍,反而让刘彻更加确信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好一个处置妥当。”刘彻大笑两声,声音震得祭坛上的宫灯都微微摇晃,“去病的妹妹,就该有这等气度!传朕旨意,霍氏文姰,温婉纯孝,深慰朕心。赐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另赐玉如意一对。从今日起,文姰在宫中的一应份例,皆按太子妃正格,再加三成!”
全场哗然。
加三成?这可是连当年的卫长公主都不曾有过的殊荣!这不仅是赏赐,更是刘彻在当着全天下的面,给霍文姰撑腰,告诉所有人:谁敢动她,就是动朕的逆鳞!
文姰跪在地上谢恩,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她知道,这加倍的赏赐,买的是她哥哥的命,买的是她在这深宫里继续当一个瞎子和聋子的安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看向站在刘彻下首的刘据。
刘据今天穿了一身玄底金丝的太子朝服,头戴玉冠,整个人显得异常冷峻。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跪在红毯上的文姰,看着她那双微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倒进了一整罐黄连,苦得连呼吸都带着涩味。
他知道她在怪他。
可是,文姰,你不知道。
刘据的目光微微偏转,扫过站在不远处的清河王,以及那些看似恭敬、实则眼神闪烁的朝臣。
父皇的怜悯,不过是一时的情绪。一旦你的锋芒真的刺痛了这皇权的根基,那十斛明珠,随时都会变成催命的毒药。朝中那些奸佞小人,正愁找不到借口攻击东宫,攻击卫家。我若是现在就把那些沾满血腥的真相交给你,就等于亲手把你推向了悬崖。
刘据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他是大汉的太子,是卫子夫的儿子,也是刘彻最防备的继承人。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想保护她,想把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他能给的,却只有这满是算计的隐瞒,和一座冰冷的金丝笼。
“起祭——”
悠长的号角声划破夜空,祭月大典正式开始。
文姰站起身,在紫苏的搀扶下退到一旁。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刘据。两人隔着那明晃晃的祭坛,隔着那高高在上的皇权,遥遥相望。
夜风吹过太液池,卷起一阵刺骨的凉意。文姰腰间的那枚黑玉令牌在裙摆下轻轻晃动,发出微不可闻的磕碰声。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用“保护”两个字来填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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