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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 规矩


姜文哲看了以后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收好、放在最上面。

“这就是我们的教材了。”

教材编好了,但没人教。

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能打仗,能种地,能修路,但不会教书。

那些从灵渊秘境里出来的年轻人,会飞,会打,会杀,但不会教书。

那些宗门的修士,会教但不愿意教。

他们觉得,教书是下等人的事。

他们收弟子,是为了传承宗门,不是为了教化万民。

文钊坐在事务院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本教材。

教材很薄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是姜文哲和她们的心血。

“院长。”

张霸站在他面前,脸色很难看:“没人愿意来教。”

文钊没有说话,翻开教材看了一页。

是琥玉婵写的:“学枪,从耍开始。”

“没关系,我来。”

张霸愣住了。

“您?”

“我,我来教......教那些不懂枪,不懂剑,不懂炼丹,不懂音律的人怎么教人修炼。”

“啊!这......这要怎么教?”

文钊走到窗前,推开窗道:“教的人不一定得是修仙者,他们只需要懂一件事就成。”

“什么事?”

“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就教这个。”

窗外是千川湖的方向,太远了,看不见。

文钊转过头看向张霸:“张霸。”

“在。”

“告诉文哲,学堂的第一个先生......我来当。”

文钊教书的第一天,来了三百个学生。

不是三百个孩子,是三百个从各大战区退下来的老兵。

他们坐在学堂里,像三百尊石像。

他们的脸上有伤疤,身上有旧伤,眼睛里还有没流完的泪。

文钊站在讲台上,面前没有教材,没有粉笔,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站着,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今天,我们讲规矩。”

文钊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但语气中的那股劲儿不一样了。

以前是刀,现在是尺。

刀是砍人的,尺是量地的。

“什么是规矩?规矩是——你种地,要交税。”

“你打仗,要拼命。”

“你活着,要守纪。”

“你死了,要有人记得。”

文钊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你们都是打过仗的人,知道战场上没有规矩会怎样。“

“会乱、乱了,就败了。”

“败了,就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文钊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法”。

字很大,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法,就是最大的规矩。”

“法不容情,法不阿贵,法不偏私。”

“在法面前,仙凡平等。”

“在法面前,人人平等。”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流了泪。

文钊没有看他们,只是继续写。

第二个字“权”。

第三个字——“责”。

第四个字——“对”。

“权责对等。”

文钊放下粉笔,转过身都:“你有多少权,就要担多少责。”

“你打了仗有功,有功就有赏。”

“但赏,不是特权。”

“赏,是荣誉。”

“荣誉,不是用来换钱的,不是用来换地的,不是用来换命的。”

文钊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荣誉,是让你记住——你曾经是英雄。”

“但英雄,不是一辈子。”

“英雄,是那一刻。”

“那一刻过去了,你就是普通人。”

“普通人,就要守普通的规矩。”

台下,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

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桌上,滴在手上,滴在那本薄薄的教材上。

文钊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哭泣的老兵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像一堵墙。

有时候人不需要一扇窗,只需要一堵墙,一堵能靠一靠的墙。

文钊教书的事,传遍了整个人界。

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地来。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人抬着。

他们坐在学堂里,像一群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张歧也来了,他骑着那头老牛,慢悠悠地走到学堂门口。

老牛还是那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张歧也还是那么瘦,坐在牛背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下了牛,一步一步地走进学堂。

脚步落在在地上,噔、噔、噔的像在敲一面鼓。

文钊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他也看着文钊。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学堂里的老兵们都屏住了呼吸。

“文院长。”

张歧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我来了。”

文钊点了点头:“张将军,请坐。”

张歧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把张霸给他教材翻开,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很粗,像树皮,翻页的时候,纸被他的指甲划了一道口子。

他不在乎,继续翻。

“今天讲什么?”

文钊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为什么。”

“今天,我们讲为什么。”

“为什么打仗?为什么拼命?为什么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文钊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张歧,张歧也看着他。

“张老,你来说......你为什么打仗?”

张歧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久到学堂里的老兵们换了好几拨坐姿,久到他手里的教材被翻了好几遍。

“为了活着。”

张歧终于开口,声音很小但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为了让我儿子,不用再打。”

文钊点了点头:“好,为了活着。”

“那现在仗打完了,你活着,你儿子也不用打了你还要什么?”

张歧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文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要......。”

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我要看着我儿子娶媳妇、生孙子,我要看着孙子上学堂、念书。”

“我要看着这片天,一直蓝下去。”

文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不是冷光,是暖光,像冬天里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

“好。”

文钊说道:“那就好好活着,种地,交税,守规矩。”

“看着你儿子娶媳妇,看着你孙子念书,看着这片天一直蓝下去。”

张歧低下头,望着那本教材。

教材上只有一行字:“人人生而平等。”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字被他的眼泪打湿了,模糊了。

“好,我守!”

义务教育修炼的事,最终还是定了。

文钊讲的东西,被那些老兵、长老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抗魔党控制区域。

其实在一千多年前,姜文哲就在小规模的推动人族命运共同体的概念。

只是那个时候人界的主流思想还是修仙界的思潮,传播范围仅限于姜文哲能直接控制的地方。

像那些偏远地区,还是当地的修仙宗门说了算。

直到逃跑势力出现,抗魔党才勉强占据了话语主导权。

可那个时候的人,大都习惯修仙界的统治模式。

而姜文哲的注意力绝大部分都在抵御魔族入侵上,没时间也没精力来继续推动自己的思想。

然后这一等就是一千多年,直到这才魔族给人族机会送掉了一半的高阶魔族。

姜文哲这才真正有时间考虑人族命运共同体的推行,这个时候人界的凡人包括小型的修仙宗门、修仙家族都已普遍跌落到贫困线下了。

千川湖的夜,是从湖底升上来的。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天色,是水太深了,深到把月亮都吞了进去。

湖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有几盏灯,是机关城的厨房还亮着。

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

把窗户纸映成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亮前偷偷点了一盏长明灯。

姜文哲坐在湖边,手里没有茶,没有刻刀,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坐着,望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水面。

他已经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鞋面,久到湖底的鱼游了又回,久到远处玄武圣山上的老松落了一地松针。

“蓉蓉。”

姜文哲忽然开口,询问今天陪伴自己的道侣

“嗯。”

“你还记得,一千多年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词吗?”

石晓容想了想道:“你是说......人族命运共同体?”

姜文哲点了点头:“那时候,我以为很快就能做成。”

“结果,一做就是一千多年。”

抬起头望着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

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什么都遮住了。

但姜文哲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川湖底的月光石。

云遮不住,夜也遮不住。

“那时候,人界的主流思潮是修仙界。”

姜文哲不疾不徐的讲述道:“那些大宗门、大世家,把持着一切。”

“他们说凡人就是凡人,修士就是修士。”

“仙凡有别,不可逾越。”

“我说,不是的。”

“修士也是人,凡人也是人。”

“人就是人,不分仙凡。”

姜文哲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说出来的话却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那个时候没人信,他们说我疯了。”

石晓容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的坐在姜文哲身旁把肩膀靠过去。

“后来,那些大宗门跑了,大世家也跑了。”

“他们跑去了北玄域,跑去了无垠海,跑到那些魔族够不着的地方。”

姜文哲在略微顿了顿后,继续道:“他们跑了,老百姓没跑。”

“老百姓跑不了,也不愿意跑。”

“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能跑到哪去?”

“就是那时候我才终于确定,我的想法是对的。”

“不是修士在守护人界,是老百姓在守护人界。”

“修士可以跑但老百姓不能会跑,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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