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山巅之风

千川湖的夜，是从水底升上来的。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天色，是水太深了，深到把月亮都吞了进去。

湖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有几盏灯，是机关城的厨房还亮着。

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把窗户纸映成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亮前偷偷点了一盏长明灯。

姜文哲站在机关城的城墙上，手里没有茶，没有刻刀，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站着，望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水面。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稻田里新谷的香味。

那香味很淡，但很实在，像是在天地之间点了一炷香。

姜文哲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鞋面。

久到湖底的鱼游了又回，久到远处玄武圣山上的老松落了一地松针。

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疲惫的迹象，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从颈椎到尾椎，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呼吸绵长而均匀，每一次吐纳都引动周围的灵气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丹田里缓缓呼吸。

六库仙贼。

这套姜文哲亲手开创的六腑系体修功法，让自己的身体永远处于巅峰状态。

没有衰老，没有疲惫，没有那些岁月在凡人身上刻下的痕迹。

黑发还是黑的，像是千川湖底的墨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皮肤还是紧致的，没有一丝皱纹，像是被时间遗忘在了某个永远不会老去的角落里。

但姜文哲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

一千多年的烽火，一亿两千万个名字，无数次日升月落，无数次生离死别。

那些东西沉淀在眼底，厚厚的一层，像是千川湖底的淤泥。

经年累月地堆积着，把原本清澈的水都染深了。

“夫君。”

靳芷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端着一杯茶走到姜文哲的身边道：“茶凉了，换一杯吧。”

姜文哲接过茶，没有喝。

低下头，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很年轻，跟一千多年前一模一样。

但姜文哲知道，那只是皮囊。

皮囊下面是另一个东西，一颗被磨了太久、磨得太光滑、磨得几乎透明的石头。

石头里有光，光很弱，但没灭。

“小柔。”

姜文哲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活多久才算够？”

靳芷柔沉默了一会儿，她望着湖面上那层薄薄的雾道：“不知道。”

“但我觉得够不够，不是看活多久。”

“是看做了多少事，护住了多少人。”

姜文哲转过头，看着自己家的小娇妻。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

她还是那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眉眼还是那样温柔。

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那是历经风霜、看透悲欢离合的通透。

“做了多少事，护住了多少人。”

姜文哲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得这是我以前说的话吧。”

靳芷柔只是轻笑着点点头没有回答，因为她记得姜文哲说过的每一句话。

夫妻二人继续看着湖面，雾更浓了，把月亮都遮住了。

湖面上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白，像是一张没画完的画。

姜文哲忽然想起两千多年前，魔灾刚爆发的时候。

自己也是这样站着的，站在落霞山脉上空。

望着南边那片碎裂的天空，那时候自己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

满脑子都是快逃，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现在，自己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了。

自己只会想怎么打胜仗，怎么炼器，怎么布阵，怎么治理人族。

怎么救人，怎么让人活，怎么让人死得值。

但姜文哲还是觉得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夫子！夫子！”

这个时候熊静跑来这里，人还没到就急忙开口道：“赵琳姐姐传来了新消息。”

“北玄域那边，有动静......师祖让我来告诉你。”

姜文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回过头轻声问道：“什么动静？”

“那些逃兵，跟魔族搭上线了。”

风忽然停了。

湖面上的雾也停了，不再流动，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座千川湖盖得严严实实。

远处玄武圣山上的松涛声也消失了，一切都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姜文哲手里的茶杯还在冒着白气，细细的一缕。

在无风的夜里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散了。

“搭上线了。”

靳芷柔念了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颗很硬的糖。

“他们想干什么？”

姜文哲沉默了一会儿道：“想卖我们，卖抗魔党，卖人界。”

“以此为筹谋，获得未来人魔两界合一之后的生存权。”

靳芷柔和熊静都没有说话，她们的静静的看着把茶杯放在城墙的垛口上的姜文哲。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双一千多年来从未变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淡的、很稳的东西，像是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

“想通过出卖人界获得生存权？”

姜文哲满脸都是讥笑：“战场上都得不到的东西，想在谈判桌上得到......他们还真的是会异想天开啊？”

熊静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递过来道：“这是赵琳的收集到的情报，很详细。”

“北玄域那边，至少有十二位炼虚，一千五到一千八百名化神。”

“他们绝大部分是当初从荡魔军中脱离的逃兵，有组织，有编制，有装备。”

“虽然不是我们的对手，但如果从背后捅一刀也够我们疼的。”

姜文哲接过玉简，没有看。

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玉简很凉，凉得像千川湖冬天的水。

“既然北玄域有了动静，那无垠海呢？”

“无垠海更麻烦。”

熊静的声音低了一些：“那边已知的炼虚修士就有十八位，三万化神，超过五十万元婴。”

“但他们都是散修，没有什么组织力、各为其主。”

“魔族想收买他们没那么容易，但也不排除有人动心。”

姜文哲点了点头，把玉简收进怀里，重新端起那杯茶。

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杯很贵的酒。

“静静、小柔。”

姜文哲喝完最后一口，把茶杯放回垛口上道：“你们说说......。”

“他们明明怕魔族怕得要死，结果现在又敢跟魔族打交道了？”

熊静想了想道：“因为魔族给了他们一个梦，一个两界合一之后，还能当人上人的梦。”

“他们不想跟我们一样，跟凡人平起平坐。”

“他们想继续当老爷、当主子，当那些高高在上的仙。”

靳芷柔却是提出了另外一个观点：“我觉得吧是他们离开夫君太久了，脑子都生锈了完全不会想事情。”

“以前魔族为什么没跟人族谈？那是因为魔族感觉随手就能灭了人界，所以没什么好谈的。”

“而现在魔族发现他们要覆灭人界没那么容易，所以才想到了找那些得了软骨病的逃兵谈条件。”

“可他们也不想想，是谁打得魔族找他们谈条件的？他们跟魔族谈够格吗？”

姜文哲后很满意靳芷柔和熊静的回答，虽然她们想的没有自己想的全面。

但至少能说出一些深层次的东西，也不枉费自己对她们殷殷教诲了两千多年。

想到这里姜文哲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很冷，冷得像千川湖冬天的冰。

“他们可无法代表人族，人族也不可能被谁代表。”

姜文哲还有一句话没有说，自己这两千多年的扛时间里。

为了抵御魔灾一共为人族修筑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最开始的锁魔防线、第二道是现在的剑河堡垒防线。

而第三道防线，则是修筑在人族思想上的防线。

姜文哲转过身，向城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千川湖，望了一眼那片被雾笼罩的水面，望了一眼玄武圣山上那棵老松模糊的轮廓。

“静静。”

“嗯。”

“通知文钊、张霸来剑气峰，明天我要开会......。”

熊静点了点头道：“好的夫子，人家现在就去。”

剑气峰的清晨，是从第一缕阳光开始的。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天色，是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一下子就把整座山峰照亮了。

峰顶的松树上挂满了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棵长满了宝石的树。

山腰处有一片竹林，竹子是青的，叶子是绿的，风吹过来，沙沙的，像是在说悄悄话。

姜文哲坐在峰顶的石台上，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

周身缠绕着淡淡的暗金色光芒，那是土之规则的显化。

光芒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但它很稳，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

这是姜文哲每天都要进行的修炼，但不是那种闭死关的修炼。

姜文哲的神识外放到了极致，方圆十万里内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

千川湖的水流，玄武圣山的松涛，太岳山脉的风声，还有那些从远处飞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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