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一章 惊雷
魏长乐立刻道:“太后,魏氏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鉴。即便小臣当真死在独孤氏手中,魏总管也绝不可能因此起兵反叛……只是那天机一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他们的算计中,魏总管会因为小臣……”
“你不必多言,本宫心中有数。”
太后的声音不高,将魏长乐的话轻轻截断。
一旁的越王赵贞却皱紧了眉头,开口道:“这……似乎说不通。魏长乐,天机固然可以设局引监察院与你入瓮,甚至能引导你寻到那座冥阑寺。可是……他们怎能料定,最后一定是你杀了独孤弋阳?如果不是你杀死独孤弋阳,因此与独孤氏结下血海深仇,天机又怎能利用独孤弋阳的死,让独孤氏对魏氏发起报复?”
魏长乐抬眼看了赵贞一眼,这位年轻的皇子,心思倒比敏锐。
太后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之色。
她看向魏长乐,“你为他解一解惑。”
“是。”魏长乐转向赵贞,“殿下,在天机的算计之中,最终究竟是臣死,还是独孤弋阳亡,其实并不重要。”
“不重要?”赵贞一怔。
“重要的是,”魏长乐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与独孤弋阳之中,必须有一人死在藏经殿内。”
他见赵贞仍是不解,便继续道:“若独孤弋阳死了,独孤氏不仅要杀臣报仇,更会仇视魏氏,倾力报复。若臣死了,独孤氏同样会担心魏氏反扑,以他们的行事作风,定会选择先下手为强,对魏氏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赵贞瞳孔微缩,终于恍然:“所以……无论你们二人谁生谁死,只要你们在藏经殿相遇,独孤氏与魏氏便注定结仇,再无转圜余地?”
“正是如此。”魏长乐颔首,“天机对臣与独孤弋阳的性情,都了若指掌。他知道,只要臣发现独孤弋阳的罪行,便绝不会姑息,必定全力缉拿。而独孤弋阳骄横跋扈,更不可能束手就擒,任罪行曝光。所以,在那藏经殿中,若非臣杀他,便是他杀臣……这在天机眼中,几乎是注定的结局。”
赵贞听得背脊发凉,喃喃道:“那算命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心思竟歹毒至此!”
魏长乐摇头:“臣一直在查,但……天机既然敢布下如此大局,必然已将首尾收拾得干干净净,不会轻易留下痕迹。自他将臣引入冥阑寺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线索可循。”
太后微一沉吟,才道:“你的意思是说,天机是冲着独孤家和魏氏去的?”
魏长乐道:“此乃臣根据眼下线索所做的推测,真相究竟如何,臣所知的实在有限,不敢妄断。天机是否仅仅是为了挑起独孤氏与监察院、乃至魏氏之间的纷争?若果真如此,其动机又是什么?这背后……是否还藏着更深的图谋?”
他抬眼看向太后,语气谨慎:“臣愚钝,难以窥破全貌。”
“无论有无图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你的性命。”赵贞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急切,“魏长乐,你杀了独孤弋阳,如今整个神都的眼睛都盯着你。你的行踪,独孤家必定一清二楚......!”
魏长乐微微低头,不再言语。
到了这个地步,他的生死,已全然系于太后一念之间。
监察院手中握有独孤弋阳罪证,铁证如山。
除非独孤氏当真不顾一切,对宫里极限施压,否则太后若要保他,并非难事。
只是……
令魏长乐隐隐不安的是,事发至今已有数个时辰,独孤陌那边,竟始终没有动静。
可以确定,昨夜独孤弋阳被杀、独孤泰被挟持入殿后,虎贲卫必定第一时间派人奔赴大将军府禀报。
独孤陌对冥阑寺发生的一切,应该了如指掌。
按常理,爱子惨死,独孤陌要么该立刻调兵遣将,围剿冥阑寺,为子复仇;要么就该疾驰入宫,面见太后乃至皇帝,请准对魏长乐施压严惩。
可他却偏偏按兵不动。
这反常的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悸。
难道独孤陌还在谋划着什么?
在等待什么时机?
魏长乐心中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就在此时,精舍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莫公公再次不宣而入。
魏长乐抬眼望去,只见这位一向沉稳的宦官此刻面色苍白如纸,显然是遇上了极为紧急的大事。
他心头一凛。
难道是独孤氏终于动了?
精舍内除太后、越王与魏长乐外,再无旁人。
可莫公公仍显得十分顾忌,他快步趋近太后身侧,俯身凑到太后耳边,以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低语了几句。
魏长乐耳力虽佳,却也无法辨清内容。
只见太后原本平静的面容陡然一变,竟失声低呼:“当真?”
莫公公垂手退开半步,躬着身子回道:“千真万确,人就在外面候着。太后,是否即刻宣见?”
魏长乐从未见过太后露出如此震惊的神色,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若独孤氏当真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举,太后为了稳住局势,将他抛出去平息事态……也并非不可能。
“让他进来!”太后当即下令,随即转向魏长乐与赵贞,“你们先退至外殿等候。”
魏长乐与赵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与不安,却不敢多问,躬身退出了精舍。
莫公公步履匆匆,率先走出,二人跟在他身后。
到了外殿,只见莫公公正朝不远处一名男子招手。
那男子一直躬身候在殿柱之侧,见莫公公示意,立刻小跑上前,脚步又轻又急,几乎是贴着地面移动,随莫公公迅速进入了精舍。
魏长乐与赵贞的目光都落在那人身上。
只见他身着寻常布衣,并非宫中侍卫装束,也非宦官打扮,甚至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
“你认得他?”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询问对方,又同时摇头。
赵贞压低声音:“你不是监察院的人吗?监察院耳目遍及神都,此人你竟不识?”
魏长乐苦笑:“殿下,神都百万之众,臣入京才多久?连监察院内部的人尚且认不全,如何识得宫中之人?”
赵贞讶异:“你说他是宫里的人?”
“殿下细看。”魏长乐目光仍追随那人消失的方向,低声道,“他颌下胡须明显是假的,行走时步伐细碎急促,那是长久在宫中侍奉养成的习惯。依臣之见,此人应是宫中安插在城中的重要耳目,得了极紧急的消息,来不及更换服饰,便匆匆入宫禀报。”
赵贞更惊:“宫中的耳目情报?情报不都交由监察院吗?”
“双线并行,互为印证。”魏长乐声音压得极低,“他这身打扮却能顺利入宫,身上必有特许的信物。能直抵永福宫、面见太后,可见其身份非同一般,绝非寻常探子。”
“魏长乐,你确实比本王敏锐得多。”赵贞轻叹,“只那么一眼,你便看出这许多门道,难怪那些诡谲难解的案子都逃不过你的眼睛。那依你之见,此人如此匆忙入宫,所为何事?”
魏长乐却凝望着精舍紧闭的门扉,神色越发凝重。
“问你呢?”赵贞碰了碰他胳膊。
“恐怕……与独孤氏脱不了干系。”魏长乐缓缓道,“此时此刻,如此急切,除了独孤陌那边的变故,臣想不出其他。”
赵贞皱眉:“那便是冲着你来的了。魏长乐,你怎么还能如此镇定?就不怕吗?”
“怕有何用?”魏长乐淡淡一笑,“臣这条命,如今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本王方才可替你求过情了。”赵贞语气有些无奈,“但皇祖母若不能庇护你,独孤陌非要杀你,本王……也拦不住。他傲慢自大,满朝文武都不放在眼里,我虽是皇子,他也不会顾忌。”
魏长乐看向赵贞,正色道:“殿下回护之恩,臣铭记于心。”
“现在说这些也无用。”赵贞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些,“我倒还有个法子,或可一试。我今日进宫,随行带了几个小太监,其中两人就在永福宫外候着。你入宫之事,独孤陌必然知晓,宫门外定有他的眼线盯着。只要你一出宫,他们便能盯死你,随时可能动手拿人。”
魏长乐目光微动:“殿下的意思是……让臣扮作您身边的小太监,随您混出宫去?”
“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赵贞点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你出宫后,立刻赶回监察院,让他们助你离京。监察院能人众多,安排一个人悄无声息出城,应当不难。只要你平安回到河东,独孤陌便再难动你——他总不能为了杀你一人,便调兵攻打河东吧?”
魏长乐静静注视着赵贞。
平心而论,以赵贞皇子的身份,想出这般主意,实在堪称愚蠢。
独孤陌丧子之痛,岂会因魏长乐逃离神都便罢休?
相反,此举只会激化矛盾,让独孤陌更有借口将矛头直指河东魏氏,甚至可能引发边镇与中枢的剧烈冲突,乃至兵戎相见。
赵贞身为大梁皇子,本当竭力避免这等损耗国力、动摇国本的局面。
朝廷此刻最稳妥的做法,便是将魏长乐牢牢控制在手中,以此作为与独孤氏周旋的筹码,进退方能自如。
然而……
从私谊而言,赵贞此刻能为他设想至此,已堪称情深义重。
毕竟满朝文武,此刻对他魏长乐,怕是避之唯恐不及。
“殿下.....!”魏长乐忽然低声开口,“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臣如今乃是不祥之人,性命朝不保夕。”魏长乐的声音轻如耳语,“此时与臣走得太近,对殿下有百害而无一利。殿下若胸怀大志,首要之事,便是保全自身,耐心等待。”
越王赵贞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轻声道:“魏长乐,你有所不知。二皇兄一心想成为储君,承继大统,只因皇祖母偏疼于我,他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皇祖母与父皇尚在,他还不敢如何,我只怕……日后他若真登上大位,我必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愤懑:“你可还记得,上次东市乐坊那场风波,便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险些让我身败名裂……”
“殿下认为,他若为帝,定会加害于你?”
“绝无幸理。”赵贞眉宇间愁云密布,“当着皇祖母的面,他尚且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可一旦无人看见,他便百般嘲弄,甚至……对我推搡踢打,动手动脚。”
魏长乐眉头蹙起:“当真如此?”
“我何必骗你?”赵贞苦笑,“方才他来见皇祖母,与我擦肩而过时,便踢了我一脚,若非我强自站稳,几乎当场摔倒。如今他尚且如此,待他君临天下之日,我还有活路吗?”
“那殿下以为,该如何应对?”
“我不知道。”赵贞摇头,笑容苦涩,“他比我年长,比我有本事,背后还有独孤家这棵大树。如今皇祖母尚能护着我,可待她老人家百年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已说明一切。
魏长乐凝视着这位年轻皇子,忽然意识到,赵贞并非真如表面那般天真懵懂。
他对宫廷的暗流、自身的险境,其实心如明镜。
“既然惧怕他登基后会对你不利......!”魏长乐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便不要让他登上那个位置。”
赵贞浑身一震。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魏长乐语速平缓,轻声道:“敌强我弱之时,切忌轻举妄动。当敛藏锋芒,隐忍待时,积蓄力量。待实力足够,便可雷霆一击,斩草除根,绝不手软。”
赵贞听着,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
就在此时,精舍门扉轻启。
莫公公领着那报讯之人快步走出。
那人依旧躬身垂首,匆匆离去,消失在殿廊转角。
莫公公则转向魏长乐与赵贞,轻声道:“殿下,魏大人,太后召二位进去。”
二人不敢怠慢,整理衣袍,再次步入精舍。
太后仍坐在原处,面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
“皇祖母,出了何事?”赵贞忍不住靠近过去,语气中带着忐忑。
他唯恐独孤陌已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举动,迫使魏长乐无路可走。
太后瞥了越王一眼,却是抬头盯住魏长乐。
魏长乐见到太后神色冷峻,心下还真是忐忑起来。
太后却忽然移开视线,仰首望向精舍高高的房梁,默然良久。
片刻之后,她才开口,轻轻吐出几个字。
声音不高,却似一道惊雷,在精舍中炸开!
“独孤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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