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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一章 鹿鸣之什


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钟离馗毕竟是江湖里打滚多年的老手,最初的震惊如潮水般退去后,立时道:“大人,您必须立刻离开神都!监察院手段通天,若有他们暗中相助,助您悄然脱身……应当不是难事!”

在大梁朝堂,得罪独孤氏便已是步步杀机。

如今魏长乐杀的是独孤氏的嫡子,那便是断绝了一切转圜的余地。

钟离馗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连监察院那等庞然巨物,也会如临大敌,气氛肃杀到如此地步。

“我走不了。”魏长乐缓缓摇头,“反倒是你们,必须尽快离开。”

“为何走不了?”钟离馗眉头拧成深刻的沟壑,“是监察院阻拦?”

魏长乐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倒不是。钟离大侠,你心里也清楚,独孤氏的势力遍布朝野。我杀了独孤弋阳,独孤家岂会善罢甘休?若我一走了之,或许个人能暂避锋芒,但独孤氏若寻不到我泄愤,必将雷霆之怒,倾泻于与我相关的一切人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脸。

“以独孤氏的实力,要查清楚我的人脉,并非难事。”魏长乐气定神闲,“河东魏氏自不必说,我在云州的朋友.....特别是这次山南之行,独孤氏知道我与大洪山有交情,而且与襄阳姚氏也是关系很近。他们的手即使一时半会伸不到河东和云州,但必然会就近先报复大洪山和姚氏......!”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琼娘脸上,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歉意。

琼娘摇头道“若非有你,姚家早已被卢党碾碎。你……不必顾念姚家。”

“人是我杀的,自然由我善后,尽量不牵累大家。”魏长乐道:“钟离大侠,你们收拾一下,尽快离开神都。先不要回襄阳,往北边去,目下反倒是云州那边比较安全。你们撤离之时,带上一个人......!”

“何人?”钟离馗问道。

“摘心案牵连西市乐坊,其中有一位苦命的歌伎,名叫香莲。”魏长乐解释道:“我承诺保她周全。你们带她一同前往云中城,见到傅城主后,便转告她,是我将香莲托付于她,恳请她多加照拂。”

言及此处,他心中却是一黯。

独孤弋阳说过,香莲元阴残损,已是油尽灯枯之身。

即便送到云州,恐怕也时日无多。

本来杀死独孤弋阳,牵连一些人,他心中还略有些歉意。

但此刻提及香莲,想到独孤弋阳的罪行,心中却是坦然,只觉得击杀独孤弋阳乃是理所当然。

杀独孤弋阳,他无愧,亦无悔。

钟离馗重重点头,抱拳道:“大人放心,钟离便是拼却性命,也定将大家安然护送至云州!”

“我不走!”琼娘却是轻轻摇头,声音虽然不高,但语气坚决。

她抬起头,看着魏长乐。

“我已无家可归。”她声音更轻,“况且……你对姚家有再造之恩,如今你遭此大难,我若弃你而去,便是无情无义之徒,此生难安。”

魏长乐心中感慨万千。

他深知琼娘性子里有现实甚至势利的一面,若论大义名节,未必真是她坚守的准则。

此刻选择留下,归根结底,是那一段隐秘而深切的情愫,已将她的命运与自己紧紧捆绑。

危难时刻,情根深种,她做不到独自抽身。

柳菀贞也立刻上前一步,急声道:“不错,我们留下来,或许……或许还能帮上一点忙……”

“此事干系太大,你们……”魏长乐试图劝阻。

“你杀人,绝不会是无缘无故。”柳菀贞打断他,“你杀的定是恶贯满盈之徒。那个独孤……独孤弋阳,必是做了天理难容的恶事,你才不得不取他性命。”

魏长乐颔首,“他残害无辜,手段令人发指,死不足惜。”

“既然杀的是有罪之人,独孤家凭什么蛮横报复?”琼娘咬了一下丰润的下唇,仿佛在给自己打气,“邪不胜正!家父在朝中尚有一些门生故旧,只要你不是滥杀无辜,我……我便去求他们,看在父亲往日的情面上,为你……为你说话周旋……”

魏长乐轻轻摇头,“这世间的公道,往往不在人心向背,而在实力强弱。独孤氏会与我们讲道理么?你若真为了我去动用云山公留下的人脉,非但无人敢伸出援手,反而会让独孤氏更将姚氏视为眼中钉,加速报复。”

琼娘却倔强地扭过脸,“反正……我不走!”

柳菀贞有些讶异地瞥了琼娘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有些计较得失的妇人,此刻竟有如此决绝的一面。

“大人!”钟离馗压低声音,透着深深的忧虑,“您若执意留在神都,岂不是……束手待擒?独孤氏势大滔天,满朝文武无人敢攫其锋。您留下来,几乎……是十死无生之局啊!”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魏长乐眼中寒光一闪,“要想一劳永逸,彻底解决后患,我非但不能死,还要让独孤氏这座参天大树,彻底垮台!”

几人闻言,无不骇然变色。

魏长乐说得轻巧,可谁人不知,独孤氏作为大梁五姓之一,根基深厚如千年古藤,势力盘根错节。

莫说魏长乐孤身一人,即便加上监察院、乃至整个河东魏氏的力量,正面抗衡也绝无胜算。

想要扳倒这样的庞然大物,无异于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魏司卿!”

魏长乐起身推门而出,只见院内站着一位熟悉的身影,正是灵水司不良将周恒。

两人曾在山南并肩历险,同生共死,交情匪浅。

“周兄!”

“魏司卿!”周恒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青色常服,“这是一套便服。明火司的官服制式尚未最终定下,您身为司卿,寻常的制服也不便穿戴,只好先取一套常服应急。”

“有劳周兄费心。”魏长乐接过衣物。

“司卿请尽快更换。”周恒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院使大人刚刚回衙,立刻传下话来,命您速往黑楼觐见!”

李淳罡迟迟未归,魏长乐心中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此刻听闻他已返回,顿时感觉肩头一松。

监察院上下如临大敌,气氛凝重。

李淳罡是这庞大机构的主心骨。

他在,仿佛天大的难题也有了应对的底气。

周恒拱手告辞。

魏长乐回到屋内,见琼娘态度坚决,心知此刻再多劝说也是徒劳,只能回头单独劝说。

“我去见院使。”他沉声道,“你们便在此处安心歇息。至于北上之事……待我回来再议。”

他想找个僻静处更换衣裳,环视这正屋大堂,见左右各有一间耳房,便问道:“这两侧厢房可曾收拾妥当?”

“都已收拾好了。”柳菀贞忙应道,“我们暂且出去……”

“不必!”魏长乐摇头,“我的意思是,这正屋左右恰好各有一间,嫂子和柳姐姐便分别住下。这庭院宽敞,房舍众多,我随意找一间便是。”

“这怎么行,你……”柳菀贞还想推辞,魏长乐已不容分说地打断:“就这样安排。”

时间紧迫,他不再多言,又宽慰众人几句,便拿着衣服出了正屋。

他在东侧那排厢房中随意寻了一间推门而入,室内陈设简单,却洁净整齐。

他换上那身青色常服,布料柔软,剪裁合体,掩去了几分官场气,倒更添了几分文士的清朗。

整理好衣襟袖口,他不再耽搁,匆匆出门。

他对黑楼已是轻车熟路。

来到黑楼下,辛七娘已先一步抵达。

“他在等你。”她轻声道:“我已见过他了,你自己上去吧。”

魏长乐颔首致意,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楼内。

到了五楼,鹤童静立在楼梯口,见到魏长乐,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院使已等候片刻,吩咐司卿到了之后,直接登顶楼。”

魏长乐拱手还礼,加快脚步登上最后一段阶梯。

顶楼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张巨大的木桌上,依然是那个精细得令人惊叹的乡舍模型,微缩的田园屋舍,仿佛凝固了一段遥远的宁静时光。

然而,李淳罡并不在那张高背靠椅上。

一阵低低的、断续的喃喃自语,从角落传来。

魏长乐心中一紧,循声望去。

只见平日仙风道骨的老院使,此刻竟在靠墙的阴影角落里,坐在地上,靠着墙角。

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额前,目光呆滞,嘴里正反复念叨着什么,那神态,与街边失了魂魄的流浪老者无异,哪里还有半分天下第一监察机构首领的威严与深不可测?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魏长乐一脸错愕。

这几句话,他倒也不陌生,知道乃是出自【诗经】中的名篇【小雅.鹿鸣之什】。

他缓步上前,拱手躬身,轻声唤道:“院使大人……?”

李淳罡似乎根本没察觉有人上来,直到听见声音,才迟钝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落在魏长乐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困惑地吐出几个字:“你……你是谁?”

魏长乐心下一沉。

又犯病了。

和上次一样,间歇性的痴症,毫无预兆地侵袭了这位似乎能掌控一切的老者。

上次发作后,不过短短时日,怎会再次复发?

而且看这情形,比上次似乎更显茫然无措。

辛七娘方才见过他,若那时已是这般模样,她绝不可能如此平静地离开,必定会守候在此,或至少会告知自己。

唯一的解释是,就在辛七娘离开顶楼后,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老院使骤然发病。

魏长乐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轻声回答:“属下……魏长乐。”

“魏……长乐?”李淳罡喃喃重复着,忽然用力揪住自己花白的头发,脸上露出痛苦而困惑的表情,“魏长乐……是谁?”

见魏长乐不再答话,只是静静垂手而立,李淳罡似乎也失去了追问的兴趣。

他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身体蜷缩得更紧,靠着冰冷的墙角,又开始反复吟诵那几句诗句。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

魏长乐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但他却实在不明白,李淳罡此刻犯病连人都不识得,为何会念起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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